黑戈壁的风沙从未真正停歇。
陈青将最后一名黑沙会成员捆好，塞进一处风蚀岩洞，又在洞口布下几道以碎石伪装的简易警戒丝线。
这些人在黑戈壁底层混迹多年，求生本能极强，醒来后自有办法脱身——前提是他们能在那之前避开夜间出没的戈壁毒蝎。
做完这些，他抬头望向西方。
黑石堡废墟的轮廓在昏黄的夕阳下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残骸。
据那光头汉子交代，黑市据点就藏在废墟东北角的几座半坍塌石堡下，入口极为隐蔽，需绕过三道断墙，在第三座石堡西南角的地面裂缝处，有暗门可入。
陈青并未全信。
黑戈壁的生存法则他早有耳闻：信任是奢侈的，每一句情报都可能藏着三处陷阱。
不过那汉子在生死关头交代的位置，与陈青先前观察到的几处异常足迹流向基本吻合——这至少明，那里确实有人频繁出入。
他检查了一遍自身状态。
周境初期的修为已然稳固，心脏深处的“星种”缓慢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丝丝清凉的能量流，沿着重塑后的星河脉络运转全身。
比起开窍境时，真气的总量与精纯度都有质变，更重要的是——对力量的掌控更加入微。
眉心那道淡金色的星芒烙印隐隐发热，与怀中玄星令产生若有若无的共鸣。自从星骸古道中烙印成形，这种联系就未断过，仿佛在指引着什么方向。
陈青收敛气息，将真气波动压制在凝气境后期的水平——在黑戈壁这种地方，周境已算一方高手，过于显眼反而不便行事。
随后，他如同融入风沙的阴影，向着废墟潜行而去。
黑石堡的废墟比远看更为庞大。
这里曾是百年前北境商路的重要驿站，据巅峰时期驻扎过上千名边军，石堡相连，马道纵横。
后来因黑戈壁环境持续恶化，水源枯竭，加上几次大规模沙暴袭击，驿站逐渐废弃，最终沦为盗匪与亡命徒的临时据点。
陈青在断墙残垣间穿行，每一步都落在风沙常年打磨出的最佳受力点，无声无息。
他注意到许多细节：几处石墙上残留着新鲜的刀痕与箭孔，地面有拖拽重物的痕迹，甚至在一处背风的墙角，发现了几枚暗红色的血痂——时间不超过三。
“这里最近发生过冲突。”
陈青心中判断，动作更加谨慎。
按照光头汉子所述路线，他绕过三道断墙，来到第三座半坍塌的石堡前。
这座石堡只剩两面墙还算完整，屋顶早已塌陷，内部堆满碎石与沙土。
但在西南角，一道不起眼的地面裂缝延伸至墙基处，裂缝边缘的沙土有明显被频繁踩踏的痕迹。
陈青没有贸然靠近。
他蹲在一处残破的箭塔阴影中，指尖悄然弹出三缕极细的星轨丝。丝线在风沙掩护下贴着地面游走，如同活物般钻进裂缝边缘，沿着石缝向深处探去。
第一缕丝线传来反馈：裂缝下方约两尺处有石板，石板下有空洞，深度不明。
第二缕丝线探向裂缝左侧三丈外的一堆碎石——那里有微弱的气息潜伏，呼吸绵长，应该是暗哨。
第三缕丝线则顺着裂缝右侧石墙向上，在墙头一处风化凹槽内，触碰到一个极的铃铛装置，以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与裂缝相连。
若有人踩踏裂缝边缘特定位置，铃铛就会轻响。
“防备倒是不松。”
陈青收回丝线，心中已有计较。
他悄然绕到石堡另一侧，在一处看似完整的石墙前停下。
右手按在墙面上，掌心真气微吐，以《千缠丝》中记载的“透劲”技巧，将一缕真气如针般刺入石缝。
石墙内部结构在感知中逐渐清晰——这是重塑星辰之躯后带来的新能力，对物质结构的感知远超以往。
他很快找到一处结构相对薄弱的节点，位于墙面中段，原本是窗框所在，后被石块封死，但内部黏合并不牢固。
陈青双掌贴墙，混沌星罡悄然运转。
不是硬轰，而是以高频微幅的震动，将封窗的石块内部结构逐渐震松。
三息之后，他掌心一吸，一块脸盆大的石块被无声取下，露出后方黑漆漆的洞口。
没有铃铛，没有陷阱，只有积年的尘土味。
陈青侧身钻入，反手将石块虚掩回原位，只留一道缝隙通风观察。
内部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以粗糙的石阶铺就，两侧石壁有明显的开凿痕迹。通道深处隐约有火光晃动，以及模糊的人声。
陈青将气息收敛至极限，如同壁虎般贴着石壁阴影向下移动。通道约二十阶后转弯，前方豁然开朗——一个约五丈见方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
空间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铁锅，正煮着不知名的肉块，油腥味混合着劣质酒气弥漫。
周围或坐或站着七八人，穿着杂乱，兵器随意搁在手边，皆是面色凶狠、眼神警惕之辈。
而在空间最内侧，一道厚重的铁栅栏隔出一个间，栅栏上挂着粗大的铁锁。栅栏内蜷缩着三四道人影，衣衫褴褛，手脚皆被铁链锁住。
囚徒。
陈青目光微凝。
“妈的，这趟差事真晦气！”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灌了口酒，啐道，“朔风城那边打得翻地覆，咱们却得守在这鬼地方，连口热乎酒都喝不痛快！”
“少抱怨两句。”另一名精瘦的中年人冷冷道，“朔风城的事闹得太大，连镇北侯都亲自出手了。现在北境各处都在严查，咱们能躲在这里已经算运气好。”
“老吴得对。”第三人接口，是个独眼汉子，“我听泣血谷那一战，幽冥教死了三个舵主级别的，连他们召唤的‘圣门’都被打碎了。”
“朝廷的巡察使重伤，镇北侯也付出了不代价……现在各方势力都在收缩，生怕被牵连。”
陈青心中一动。
泣血谷仪式被破坏了，这是好消息。但林琰重伤？萧断付出代价？具体是什么情况？
独眼汉子继续道：“最麻烦的是，事后清扫战场时，发现少了两个人。”
“谁？”
“一个是被幽冥教当成‘钥匙’的丫头，风吟族的余孽。另一个……”
独眼汉子压低声音，“是个叫陈青的子，凝气境修为，但在之前黑石堡事件里坏了幽冥教好事，这次又出现在泣血谷，据跟镇北侯有些牵扯。”
“凝气境？这种角色也值得关注？”
“你不懂。”独眼汉子摇头，“据逃回来的教众，那子在仪式最后关头突然爆发，身法诡异，还带着某种星辰之力的波动……”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和那丫头一起被卷进了空间乱流，下落不明。”
空间乱流……
陈青想起星骸古道中那些狂暴的空间能量。若非有玄星令护体，加上星辰之躯的特殊性，他恐怕早已被撕碎。舟呢？
她体内有虚无之种，对空间之力应该有一定抗性，但能否安然度过？
“巡司的人也露面了。”老吴突然插话，声音带着忌惮，“他们在朔风城附近搜索了三，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似乎有所发现，往黑戈壁方向来了。”
篝火旁的气氛顿时一凝。
“巡司……那群‘清道夫’？”满脸横肉的汉子声音发干，“他们来黑戈壁做什么？这里有什么值得他们出手的禁忌？”
“谁知道。但最近黑戈壁确实不太平。”老吴看向铁栅栏，“不然老大也不会让我们守在这里，还抓这几个‘舌头’。”
陈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囚徒。
借着篝火光，他终于看清其中一饶侧脸——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脸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虽然憔悴，但眼神中仍有股悍勇之气。
更重要的是，这人身上残破的皮甲，样式是朔风城卫队的制式装备。
朔风城的士兵。
陈青心中迅速盘算。要获取准确情报，直接询问这些黑沙会成员风险太大，容易暴露。但如果能救出这个士兵，或许能得到更可信的消息。
但眼下不是动手时机。
陈青继续潜伏，听着篝火旁的交谈。从这些饶对话中，他逐渐拼凑出泣血谷之战后的北境局势：
幽冥教损失惨重，暂时转入地下，但核心力量未损，仍在暗中活动。
镇北侯府在战后全面戒严，萧断本人据闭关疗伤，但麾下精锐四处搜捕幽冥教残党。
朝廷方面，林琰重伤被送往后方医治，朝廷已派新的巡察使前来北境，不日将到。
巡司确实出现在了北境，目标不明，但极可能与星辰之力有关——这让陈青心中一紧。
至于舟和江云逸的下落，这些人并不清楚，只知二人在战后失踪，生死不明。
约莫半个时辰后，篝火旁的人陆续睡去，只留两人守夜。那两人也昏昏欲睡，靠着石壁打盹。
陈青等待时机。
当守夜者的呼吸彻底平稳，进入浅眠状态时，他动了。
没有惊动地的声势，只有三道星轨丝无声射出，精准缠上两名守夜者以及睡在最外侧一饶脖颈。丝线微颤，混沌星罡透入，瞬间封闭了他们的气血运行与声带。
三人身体一僵，随即软倒。
陈青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飘出，落在铁栅栏前。
他右手按在铁锁上，星罡流转，锁芯内部结构在感知中清晰呈现。三息之后，“咔”一声轻响，铁锁弹开。
栅栏内的囚徒被惊醒，惊恐地抬头。
“别出声。”陈青压低声音，目光锁定那个朔风城士兵，“我是陈青，从泣血谷来。想活命就跟我走。”
士兵瞳孔骤缩，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他用力点头，挣扎着站起，脚镣哗啦作响。
陈青挥手斩断铁链，又解开其他三名囚徒的束缚——都是黑戈壁的落难旅人或商贩，被黑沙会抓来拷问情报。
“分头走，别回头。”陈青对那三人简短吩咐，随后拎起朔风城士兵，身形一闪，已从来时的通道冲出。
就在他踏出石堡裂缝的瞬间，眉心烙印突然剧烈发热。
几乎同时，一道冰冷的意志从极远处扫过这片废墟。
那意志如同无形的潮水，所过之处，风沙为之凝滞，连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意志中带着某种审视与搜索的意味，精准、冷漠，如同猎鹰俯瞰大地。
陈青心脏骤停。
巡司的“清道夫”——来了！
他毫不犹豫，将士兵往肩上一扛，体内混沌星罡全力爆发，脚下地面炸开一圈气浪，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废墟深处。
而在身后，地下空间方向传来惊怒的吼叫与兵刃出鞘声。
黑沙会的人，醒了。
但陈青此刻无暇他顾。
因为那道冰冷的意志，已经锁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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