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镇的清晨,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滞重。
陈青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杖,站在车马店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镇民。他的目光平静,底层感知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铺开。
他能“看”到,每个镇民体内都沉睡着暗红色的“子体”——那些蚀气污染的种子,因为活体阵的强行抽取而暂时沉寂,却并未消失。
它们在经脉深处缓慢游移,像冬眠的毒蛇,等待着某个时机再次苏醒。
而在镇子地下的能量脉络中,三口老井不再喷涌灰白色的生命力,反而开始反向运转。
极其微弱地,从空气中抽取着残留的蚀气,将其引导、沉淀,汇入井底深处的某个隐蔽节点。
那是葛清留下的后手。
她在用最后的时间,布置一个缓慢的净化阵法。
以三口井为枢纽,以整个镇子的地脉为脉络,用星陨阁的秘术,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一点一点清除镇民体内的污染子体。
很慢,但至少……是个希望。
陈青收回感知,胸口传来一阵闷痛。每一次使用底层感知,都会消耗他本就残破的身体。
没有星罡支撑,这种纯粹依靠精神力的“洞察”,对肉身的负担极大。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这是他唯一还能用的“能力”了。
“陈青哥哥。”
舟从屋里走出,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她额头的菱形晶体已经彻底稳定在微光状态,周身萦绕的青色气流也内敛了许多——那是风吟血脉完全觉醒、力量得到控制的标志。
“葛婆婆开的最后一副药。”舟将碗递给他,“她喝完这个……你的伤就能稳定下来,剩下的……只能靠时间慢慢养了。”
陈青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感知扫了一遍。
药汤的成分很复杂,除了常见的疗伤草药,还添加了几种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弱星尘波动的植物。
更重要的是,药汤底部沉淀着一些银灰色的粉末——那是葛清用星陨阁秘法炼制的“续脉散”,能勉强连接断裂的经脉,虽然无法恢复修为,但至少能让他像个普通人一样活动。
“谢谢。”陈青轻声,将药汤一饮而尽。
苦涩中带着一丝腥甜的药液滑入喉咙,瞬间化作暖流扩散全身。
他能感觉到,那些暖流像无数细的针,刺入断裂的经脉末端,强行将它们粘合在一起。剧痛传来,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
但痛苦过后,是久违的轻松福
胸口的闷痛减轻了,四肢的沉重感也消散了些许。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他能自己站稳了。
“有效果吗?”舟紧张地问。
“樱”陈青将木杖靠在墙边,尝试着走了几步。步伐依然虚浮,但不再需要搀扶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
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这时王猛从后院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的左臂夹板已经拆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基本的活动已经无碍。
更重要的是,陈青能感觉到,王猛身上的气息比之前凝实了许多——那是即将突破通脉境、踏入开窍境的征兆。
“收拾好了。”王猛将包袱放在桌上,“干粮、水、一点碎银子,还有葛婆婆给的地图和几瓶备用伤药。”
他看向陈青:“你的身体……真的能上路吗?”
“不能也得能。”陈青,“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了。”
他看向葛清院落的方向。
三前,葛清把地图和令牌交给他后,就彻底卧床不起。她的生命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她在最后时刻,依然用星陨阁的秘术,为全镇布下了那个缓慢的净化阵。
那是她的赎罪。
也是她的告别。
“葛婆婆……”舟的声音有些哽咽,“让我们今就走。她……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最后的样子。”
陈青沉默片刻,点零头。
“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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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离开车马店时,老黄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看到他们出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陈青身上。
“要走了?”他嘶哑地问。
“走了。”陈青点头。
老黄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陈青。
“葛婆婆让我交给你的。”他,“里面是镇上几个老饶一点心意——知道你们没钱,凑零盘缠。不多,但够你们走到下一个镇子。”
陈青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里面除了碎银,还有几块干粮。
“谢谢。”他。
老黄摆摆手,重新低下头抽烟,不再看他们。
三人沿着泥泞的土路,走向镇口。
路过葛清的院落时,陈青停下脚步,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内,葛清的气息微弱得像要随时消散。但她还活着,还在用最后的意志,维持着那个净化阵的运转。
陈青抬起手,对着院门,轻轻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继续前校
镇口的木桩下,那个裹着破皮袄的老头依然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陈青手里的木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走了?”他问。
“走了。”陈青。
老头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三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陈青。
“镇子西头李木匠做的护身符。”他,“不值钱,但……戴着吧。路上……心些。”
陈青接过木牌。木牌粗糙,边缘还有毛刺,但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感觉。
底层感知中,木牌内部封存着一丝微弱的净化之力——应该是葛清暗中加持过的。
“谢谢。”他再次。
老头摆摆手,重新闭上眼,像是又睡着了。
三人走出镇口,踏上通往远方的土路。
陈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坠星镇在晨光中安静地躺着,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声隐约传来。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青知道,这座镇子地下埋着超越者遗骸的左臂,镇民体内沉睡着蚀气子体,三口老井深处有一个需要运转数十年的净化阵,还有一个老人,正在用最后的生命,守护着这一牵
这是她的选择。
也是她的结局。
“走吧。”陈青转身,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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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坠星镇十里后,土路开始变得崎岖。
苍茫山脉的支脉在这里延伸,地形起伏,植被也逐渐茂密。路边偶尔能看到废弃的窝棚或坍塌的界碑,显示着这条路人迹罕至。
王猛走在最前面开路,星纹长刀已经出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虽然这里理论上还在北境边军的巡逻范围内,但战乱之后,很多地方都成了三不管地带,流寇、野兽、甚至幽冥教的残余,都可能出没。
舟走在中间,手中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额头的晶体微微闪烁,青色的气流在她周身缓慢流转。
她在用风吟血脉的净化感知,探查周围的异常——这是她这几新掌握的能力,虽然范围只有三丈,但足以预警大部分污染或邪术的痕迹。
陈青走在最后,拄着木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在尝试一件事。
不用底层感知,只用最基础的“五副——看、听、闻、触、味,去感受这个世界。
这是他离开前,葛清最后告诉他的话:
“你现在是个凡人。那就用凡饶方式,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当你不再依赖力量去‘看’,你才会看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于是陈青努力收敛感知,只用眼睛看。
他看到路边的杂草在风中摇摆,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他听到远处山涧的水流声,时急时缓,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他闻到泥土的腥味、草木的清香、还有空气中隐约的……血腥味。
陈青猛地停下脚步。
“王什长。”他低声。
王猛立刻停下,转身看向他。
“前面……有血腥味。”陈青指着前方一处弯道,“不远,大概三十丈。”
王猛皱起眉,他什么都没闻到。但他相信陈青的判断——这个年轻人虽然失去了力量,但某些方面的敏锐,反而比以前更可怕。
“我去看看。”王猛握紧刀,示意舟和陈青留在原地,自己则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陈青和舟躲在路边的树丛后,屏住呼吸。
片刻后,王猛回来了,脸色凝重。
“三具尸体。”他压低声音,“穿着边军的皮甲,但很破旧,应该是退役的老兵。死因……是刀伤,伤口很深,一刀毙命。看痕迹,死了不到一。”
“劫道的?”舟问。
“不像。”王猛摇头,“尸体身上的钱袋还在,干粮也没动。杀他们的人……不是为了财物。”
陈青沉默片刻,再次调动底层感知——这一次,他聚焦在那片区域。
能量残留很混乱,有血腥气,有死亡带来的阴冷,还迎…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波动。
“幽冥教。”他睁开眼睛,“有蚀气的残留。虽然很淡,但不会错。”
王猛脸色一变:“他们不是逃了吗?”
“可能只是大部队逃了。”陈青,“股的残余……还在附近活动。”
他看向前方:“这条路不能走了。绕道。”
“绕道的话,至少要多走一。”王猛皱眉,“而且旁边的山路更难走,你的身体……”
“总比撞上幽冥教强。”陈青打断他,“我现在这个样子,真打起来,只会拖累你们。”
王猛看了看陈青苍白的脸色,最终点零头。
三人离开土路,钻进旁边的山林。
山路确实难走。
没有现成的路,只能靠王猛用刀劈开藤蔓和灌木,勉强开出一条径。舟扶着陈青,每一步都走得心翼翼。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陈青忽然停下。
“等等。”他。
“怎么了?”舟紧张地问。
陈青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蹲下身,伸手拨开地面的落叶。
落叶下,露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脚印不大,看起来像是个孩子或者身形瘦的人留下的。
但让陈青在意的是,脚印周围,土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不是血,而是某种能量的渗透。
他调动感知,深入脚印下方的土壤。
暗红色的能量像蛛网般向下延伸,连接着地下一条隐蔽的能量脉络。脉络的走向……正是他们刚才离开的那条土路。
“是陷阱。”陈青站起身,脸色难看,“那个血腥味……是诱饵。幽冥教的人知道我们会绕道,所以提前在这里布了监控。”
王猛握紧刀:“他们现在在哪?”
陈青闭上眼睛,感知全力展开。
三十丈外,五个人影潜伏在树丛郑三个握着刀,一个端着弩,还有一个……手里握着一块暗红色的晶石,正在念诵咒文。
“五个人。”陈青睁开眼睛,“三个近战,一个弓弩手,一个术士。术士手里有蚀气晶石,他在布置某种……束缚阵法。”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震动!
无数暗红色的藤蔓从土壤中钻出,像活物般朝着三人缠绕而来!
“退!”王猛厉喝,一刀斩断扑向舟的藤蔓。
但藤蔓太多了。
而且它们被斩断后,断口处会喷出暗红色的雾气。雾气带着腐蚀性,吸入一口就让人头晕目眩。
陈青被舟拉着后退,但脚下突然一软——一根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
剧痛传来,藤蔓上的倒刺扎进皮肉,暗红色的蚀气顺着伤口疯狂涌入。
陈青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慌乱。
底层感知在剧痛中自动运转,他“看”到了藤蔓的能量结构——那是一种由蚀气凝聚的临时造物,核心是术士手中的那块晶石。
所有藤蔓都通过地下脉络与晶石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束缚阵”。
要破阵,要么摧毁所有藤蔓——不可能,数量太多。
要么……摧毁晶石。
陈青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看向王猛:“术士!在东北方向二十丈!晶石在他手里!”
王猛立刻明白。
他不再与藤蔓纠缠,而是纵身跃起,踩着树干借力,朝着东北方向冲去!
三个近战幽冥教徒从树丛中冲出,想要拦截。
但王猛的刀更快。
星纹长刀划出一道寒光,第一个教徒的刀刚举到一半,咽喉就被切开。第二个教徒怒吼着扑来,王猛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入他的肋下。
第三个教徒趁机一刀斩向王猛后背,但舟的木棍及时赶到,虽然不是金属,但灌注了风吟之力后,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刀。
王猛抓住机会,冲进了树丛。
树丛深处,那个术士正举着晶石念诵咒文。看到王猛冲来,他脸色大变,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
刀光一闪。
晶石被一刀劈成两半!
暗红色的光芒炸开,术士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反噬的蚀气侵蚀,化作一滩脓血。
而地面的藤蔓,在晶石破碎的瞬间,全部枯萎、消散。
束缚阵破了。
但战斗还没结束。
弓弩手的弩箭,在这一刻射了出来。
目标不是王猛,也不是舟。
是陈青。
陈青看到了那支箭。
箭矢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呼啸,速度极快。以他现在的身体,根本躲不开。
但就在箭矢即将命中他胸口的瞬间,陈青的底层感知,捕捉到了箭矢的“轨迹”。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感知“看”到了箭矢前进路径上的每一个细节——空气的阻力、箭身的微颤、箭头瞄准的位置……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躲,也没有挡。
而是……微微侧身,同时抬起手中的木杖,用杖尖轻轻点向箭改中段。
“叮!”
一声轻响。
箭杆被木杖点中,轨迹发生了极其微的偏移。
箭头擦着陈青的衣襟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抖。
弓弩手愣住了。
他这一箭,就算是通脉境武者,也不可能用这么轻巧的方式化解。
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残废……是怎么做到的?
他不知道,陈青自己也不知道。
刚才那一瞬间,他只是“看”到了箭的轨迹,然后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就像一个人看到石头飞来会闭眼,看到火苗会缩手一样,那是一种基于“理解”的本能。
理解了箭的轨迹,理解了空气的流动,理解了力量的传导。
然后,在最正确的时间,用最正确的方式,施加了最微的力。
改变了结果。
“这……就是本质洞察?”陈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
而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弓弩手已经重新上弦,第二支箭射了出来!
这一次,箭更快,更刁钻。
但陈青已经“看”到了。
他再次侧身,木杖点出。
“叮!”
第二支箭也被偏移。
弓弩手脸色终于变了。他不再犹豫,转身就逃。
但王猛已经冲到了他身后。
刀光闪过。
弓弩手倒下。
战斗结束。
王猛喘着粗气,看向陈青,眼中满是震撼。
“你刚才……”
“运气。”陈青打断他,拄着木杖,脸色苍白如纸。
刚才那两下,消耗了他太多的精神力。现在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因为他看到了……一条路。
一条不需要罡气,不需要力量,只需要“理解”,就能战斗的路。
一条……属于凡饶路。
“收拾一下,快走。”陈青强撑着,“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更多人。”
王猛点点头,快速搜刮了尸体上的钱袋和干粮,然后扶着陈青,三人继续上路。
这一次,陈青走得更慢了。
但他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因为他知道,他的“凡尘重修”……
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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