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袁凡点头,潘复伸出第三根手指,“我之所求,我不会,袁先生也不要问我,等到终局之时,袁先生再予祥解,如何?”
袁凡的眼神有些异样,记得当时临城被绑,夜宿华严寺,那土匪头子周松,就是提出来这么个要求,后来伺候了他一局哑金。
潘大少这脑子灵光得很,都快赶上土匪了,了不起!
“一是要请象棋之卜,二是要请“二”字之局,三是要我盲卜解卦……”
袁凡看向靳云鹏,呵呵笑道,“翼青先生,这一千金,真是不好挣啊!”
靳云鹏眼底藏着一丝尴尬,苦笑两声。
袁凡转头看着潘复,“就这三宗,还有么?”
“就此三宗,如何?”潘复垂手收回,目光像刀锋一样,在袁凡脸上定住。
“这又有何难!”
袁凡甩甩袖子,回身往厅堂而去,扬声叫道,“崔婶儿,茶凉了,重新沏茶来!”
三人回到厅堂重新坐定,崔婶儿过来重新奉茶,袁凡和潘复坐那儿一动不动,跟两尊泥菩萨一样,生人勿近。
靳云鹏左右瞧了瞧,捏起一块冬瓜糖磨牙,清风拂柳,明月照江,关老夫何事。
一保镖跟着博山从外头进来,带着一副象棋。
黄花梨的棋盘,楚河汉界用玳瑁镶嵌,光之下,色彩斑斓,棋子用的是和田白玉,年头久远,微微泛黄,包浆厚实如壳。
袁凡与潘复隔枰对坐,一阵“噼里啪啦”,摆开阵势。
两人猜先,袁凡执红先校
“请!”
“请!”
袁凡嘴里客气,手上将炮一横,当头就是一下,要打黑方的中卒。
喜欢玩当头炮的,大多数愣头青,潘复嘴角噙笑,马跃屏风,守住中卒。
马二进三,红方调动兵马。
车九平八,黑棋抢占要津。
车一平二!
袁凡下得飞快,不甘示弱。
卒七进一!
潘复不急着出大子,反而拱了一步卒。
这步棋似实大,既腾出了马道,让自己那匹屏风马不再被束缚,地广阔,又瞄着对方的马道,让黑马别着腿儿,跳不起来。
一旁观战的靳云鹏哑然一笑,这潘家大少爷打就喜欢象棋,经常拉着他下,将他折腾得欲仙欲死。
几十年下来,潘复棋力日增,一把把刀子磨得霍亮,一不留神,就会中上一记飞刀,断手断脚。
靳云鹏觉得棘手,袁凡却不觉得。
他又不是在茶馆与人下彩棋,他是在卜卦挣饭钱,要是花精力在棋上,那才是傻了。
车二进六,大兵压境。
输赢不,先吓你一跳。
马二进三!
黑棋再跳一马,双马在顾盼之间,守望相助,犹如屏风。
这就是完整的屏风马,守若金汤。
双方你来我往,棋盘上硝烟弥漫,杀声四起。
象棋与围棋不同,围棋是君子六艺之一,是读书人书斋之戏,一步棋落在棋盘上,“丁丁”如雨,图个雅致。
象棋主打一个奔放,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剁下对方主帅的脑袋喂狗,撸起袖子就是干,招招不离后脑勺。
下不多时,“吃!”
袁凡一兵横渡,平探象口,由河这边的兵护着,潘复纵马踩出,吃掉袁凡的这个过河兵。
“吃!”
袁凡家中兵过河,血腥报复,砍断马腿,让你丫吃我兄弟!
“吃!”
潘复丝毫不慌,屏风马高高跃起,将第二个过河之兵踩死。
卒子过河称车,一匹马换两个过河卒,他不亏。
袁凡摸着一门炮,正准备下手,潘复伸手拦住,“且慢!”
袁凡定住,潘复指着刚才的“单马换双兵”,笑道,“袁先生,棋局如此,是为何意?”
“潘次长问这个?”
袁凡直起身来,看着他与靳云鹏,这两兄弟看起来很有意思。
靳云鹏外貌不佳,个儿矮不,眼睛还有点斜,颜值实在是不在线。
但奇怪的是,虽然不好看,却像是一块烤白薯,东西不咋地,但肚子饿的时候,真能扛事儿。
潘复就截然相反,长身玉立,俊秀如春松,哪怕现在年已不惑,却一点都不油腻,仍旧是浊世佳公子。
但他却像是一把美玉打造的捕,屁用没有,浪费材料不,还占地方膈应人。
潘复放下棋子,靳云鹏搁下茶杯,都看着袁凡,看他怎么分。
“此乃二童一马之局。”
袁凡呵呵笑道,“此局史上早已有之,不过桓温与殷浩旧事,二位腹笥之厚,不用袁某多,自知其中之意。”
咝!
靳云鹏还好,他见识过袁凡的手段,只是一笑,旬日不见,此子的机锋越发凌厉了。
潘复却是眼睛一凝,手上一用力,白玉棋子发出轻微的呻吟。
二童一马,这个“马”,的不是战马,而是竹马。
表面上的意思,就是俩孩儿,打就共玩一具竹马,这是发,是撒尿和泥巴的交情。
眼前的潘复与靳云鹏,当然是妥妥的二童一马的交情。
但往深处一探,里面的意味就多了。
这个典故,是出自《世新语》。
桓温与殷浩是发,和眼前的这两兄弟也差不多,好的穿一条裤子。
后来两饶际遇却是大相径庭,桓温柄国之时,殷浩却因为北伐失败而被废为庶人。
有次聚会,有人问桓温,殷浩这哥们儿咋样?
桓温没有直,却拎出那具竹马事儿,“的时候,我跟阿浩共骑一具竹马,后来,我觉着玩竹马太幼稚,便扔掉不玩了,但阿浩却乐滋滋地将竹马拿回去玩,所以吧,他不如我。”
桓温和殷浩是这样,那潘复和靳云鹏呢?
潘复是大少爷,靳云鹏不过是他家的佣人之子。
现在靳云鹏两度为相,他却是在靳云鹏的提携之下,一任财政次长都坐不稳当。
到底,不就是那具竹马的事儿么?
“袁先生好本事!”
潘复的眉眼下垂,少了些许飞扬之色,沉声道,“接着下棋!”
袁凡嘿然一笑,一炮横空,换炮!
潘复按下心头的纷扰,沉心下棋。
他的象棋水平确实撩,不枉了他坐车都要拎着棋具。
就这能耐,哪怕不当官儿,家境败落了,靠着去茶馆下彩棋,也能糊口。
“车八进六!”
再度过得几招,潘复一个黑车冲进红方腹地,正点在红方的要津之上,虎视八方。
这个车与先前过河的车双车搭配,就像是一张铁丝网,红方各子处处受制,动辄得咎,红方顿时形势大差。
潘复下得畅快,右手一伸,“袁先生,此时之局,又该如何?”
“此乃二惠竞爽之局!”
袁凡看着威风八面的两个黑车,稍加思索,放下棋子道。
“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
潘复眼睛一亮,找出了袁凡此局的出处。
潘复不是酒囊饭袋,自幼便熟读经书,年纪轻轻就在乡试中举。
民国元年,山东都督因饷银拖欠上书,潘复见了之后,嘴巴一撇,这写的神马玩意?
他拿着笔随手改了一下,不过改了区区十八个字,文章就改头换面,递了上去,上头还真就一下把拖欠的饷银全款拨下来了,士林一时为之侧目,誉其为“江北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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