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关某熟读《春秋》志在汉上,
我岂肯背桃园降顺曹王?
今日里蒙丞相恩高义广,
赐金银和美女某俱已辞扬。
停刀俎谢过了丞相恩赏,
灞陵桥刀挑袍某奔汝南,闯出这是非场……”
戏台之上,一尊巍峨如山的轩昂关公,驻马灞陵桥,提着青龙偃月刀,丹凤眼精光四射,威猛无俦。
大刀一挑,袍领挂在刀尖上,一个巧劲儿,锦袍如同一片云霞腾起,关公稍一矮身,锦袍刚好覆于身上。
“马……来……!”
一声激越叫板,从西皮二六转入快板的唱腔,慷慨激昂,壮怀激烈,去三尺,响遏行云。
台上演关二爷的这位,名叫李洪春,专攻关公戏,自创了“关羽四十八图”和“关王十三刀”。
如果杨楼是活赵云,那李洪春就是活关公。
“好!”
“好!真是活关公!”
台上唱戏的唱得热闹,台下的看戏的也懂行,适时地大声喝彩。
戏台是一座豪华的戏楼,分为三层台面,这桨福禄寿”,三层台面配了井地井和水井,不但能升入地,还能水淹七军。
戏台客气,看台也不能寒碜,分成了上下两层,容个四五百人看戏都没问题,一句话,不用扩音,都是环绕立体声。
不过,这么热闹的一出《灞桥挑袍》,偌大的看台,看戏的人却只有两个。
千里牧场上,只放了两只羊羔,委实显得有些磕碜。
看台上两人紧挨着,左边那位面白无须,脑后拖着一根大辫子,大概五十来岁,对着台上的关公啧啧赞叹两声之后,又回头看着身边的老者道,“大哥,今儿这台上有一活关公,台下有一真武圣,这忠烈之气,可昭日月啊!”
旁边的老者,脑后的辫子粗如麻绳亮如漆染,辫尾上结以白玉,唇上两把硕大的八字胡,像两根号的鸡毛掸子,占据了半个脸盘子。
这位老者自然就是曾经搅动下风云,试图老汉推倒车的辫帅张勋。
和他同坐看戏的,是他的结拜兄弟,静海张兰德,表字云亭,宫号德张。
张勋平生最爱看戏,纳了五房妾室,倒有三个戏子,这是真爱,都爱到家了。
在各种戏目当中,张勋最爱关公戏,关公戏当中,他又最爱这出《灞桥挑袍》,《灞桥挑袍》这出戏,又是台上这位李洪春李老板最得他的赞赏。
张勋平生以忠义自诩,最得意之事,就是被满清遗老尊为武圣,赞许他一副忠肝义胆,直追关二爷。
听着“活关公,真武圣”的好词儿,张勋就像是一口闷了半斤五十年的金绳杏花村,醺然如醉。
“云亭这话,愚兄爱听,虽然不假运,但你我兄弟这颗赤胆忠心,却是可昭日月莫至尽矣,也不输与灞桥挑袍的关二爷了!”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德张看着戏台上孤高耿介的关公,似乎想起来什么,念了两句诗,幽幽一叹,一甩辫子,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前几年复辟,满清精锐齐出,文有文圣康有为,武有武圣张勋,一时间风云变色。
可惜的是,哪怕是有两大圣人辅佐,也就是支撑了十来,堪称昙花中的极品。
“呵呵,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张勋沉默了片刻,一抬右手,一个管家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碎步上前。
“玉春,你去看看那算命的袁先生,看他的八字合得了没樱”
“嗻!”管家打了个千儿,领命疾步而去。
“大哥,您可得想清楚了,关外那张老疙瘩,不过是个马匪出身,您可是我大清堂堂的忠勇亲王。”
德张言语之中,带着不屑,“江东鼠辈,他的闺女怎么配得上咱家大侄子?”
“云亭,你的话是没错的。”张勋重重地拍了他一下,宽厚的手掌在空气中抓了几把,仍旧空空如也,只得徒劳地垂下,“可关二爷当时瞧不上关东鼠辈,虎女不肯配犬子,最后的下场……却是被偷了荆州败走麦城啊!”
德张神情一滞,作声不得。
张勋的嫡长子叫张梦潮,一直未曾婚配,张老疙瘩早有求亲之意,这次更是盛意拳拳。
他家还有四个闺女待字闺中,他干脆一股脑的将四个闺女的八字,全都送到张府,请张勋从中挑一个,挑中谁就是谁。
这份脸面,带着热气贴上来,张勋不得不兜着。
八大胡同挑姑娘也就这样了,他要是敢硬往外推,立马就是生死大仇。
他张勋这个武圣已然是明日黄花,而张老疙瘩那个马匪,正红得发紫。
不多时,管家张玉春回来,后面跟着一个拎着皮箱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相貌清俊,眉宇之间,堆积着书卷气,穿着一袭轻柔的湖色长衫,与其是个混迹江湖的算命先生,不如是个执教学堂的饱读宿儒。
这位算命先生名叫袁树珊,是打上海来的神算,在《益世报》上刊登了半版的广告,号称“一卦千金”。
敢这么登报的,必定是有真绝学,不会是假把式,张勋见着报纸,便延请其上门,为儿子张梦潮合八字。
见袁树珊过来,张勋淡然问道,“袁先生,儿的八字,合得怎样了,与那四个八字,可有相合的么?”
袁树珊平静地拱手道,“回王爷,我已经合好了,您给的这四个八字,有三个与贵府长公子八字不合,相克相杀,万万不可。”
“哦?”张勋不为所动,捋着八字胡问道,“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那四姐张怀卿,与贵府长公子,却是万中无一的作之合!”
袁树珊摆了摆长衫,平静的脸上也有了惊容,“不瞒王爷,袁某批命,不论是镇江还是上海,都是门限三易,可算得阅人无数,但如此相合的八字,却是从所未见,真是异数!”
“阅人无数?我都不敢这话!”一旁的德张嗤笑一声,抬抬下巴,“到底怎么个万中无一,怎么个作之合,你且来听听?”
“这位爷,他们两位的八字,真正是万中无一作之合,袁某绝不敢有半句虚言相欺!”
袁树珊正色道,“我这就将他们的八字批给您二位过目,但凡您觉得有半句不妥,大可以将袁某乱棍打出去,我绝无怨言!”
“袁先生不要动气,我兄弟是个直肠子,还请批命吧!”张勋呵呵一笑,打个圆场。
袁树珊点点头,他也没动气,金点行跑江湖吃开口饭,要这么容易动气,就别吃饭了,吃气就校
服气餐霞,那可是陶弘景这种真人才有的能耐,他还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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