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婶儿,这粥不赖,你这手艺见涨啊!”
袁凡的餐桌上放着两盘子,一盘里头搁了俩馃子,一盘里头是仨包子。
馃子金黄,包子十八个褶子,瞧着比狗不理也不差。
袁凡夹了一个包子,却停在空中没咬,而是看着眼前的粥碗,表扬崔婶儿的手艺。
粥的色儿是淡淡的绿色,一碗粥像是一整块糯种的翡翠。
还没吃,光瞧着就是一股清凉。
袁凡低头尝了一口,米汤米粒,全是荷香,喝下一口粥,像是喝了满满一荷塘的月色,神气为之一清。
得了袁凡的夸奖,崔婶儿满脸欣喜,“在您这儿活儿不多,闲的时候,我就自个儿琢磨,这荷叶粥是用二苍叶熬的,只用站的粳米,多试几次就出来了,没嘛讲究的!”
袁凡当然喜欢,盛夏时节喝这么一碗粥本就舒坦,更高心是人家的主观能动性。
“这粥不赖,以后别叫荷叶粥了,桨翡翠粥”,还有,你这精神头更不赖,我记着了,月底的时候领两块钱的赏!”
“欸!谢老爷赏!”崔婶儿喜滋滋地下去了。
从周家到这边儿,她算是来着了。
她心里亮堂着呐,这儿活不多,主人好伺候,闲下来的时候还能琢磨吃食,琢磨好了,保不齐又是一项安身立命的手艺。
“老爷,有人来访!”
门房到了门口,躬身禀报,待袁凡点点头,他才进来,轻手轻脚走到桌边,“那人他叫郭汉章,管家已经请他去客厅奉茶了!”
管家就是博山,现在宅子人多,袁凡没让他们改姓,但用《千字文》给他们重新取名。
“地玄黄,宇宙洪荒”下来,这门房运气不错,他姓夏,就桨夏宇”,保管旱不着。
“郭汉章来了?”
袁凡算了算日子,不是的第五么,今儿才是第四,怎么就来了?
一盏硕大的水晶灯从而降,几百颗水晶,每一个切面都是晶莹剔透,光彩熠熠,像是掉落凡间的一颗星辰。
蓬松的波斯地毯,如云似锦的苏绣窗幔,米色的牛皮沙发,冬暖夏凉的蓝田玉茶几。
不见金银珠翠,却满堂富贵之气。
郭汉章端坐在沙发上,面如平湖,眼底却多有惊色,对于这次的镖,不由得又多了三分期待。
他是镖师,他的生涯,就是出入于公卿重臣,往返于豪门巨室,见多了富贵人家。
富贵人家,也分真富贵和假富贵。
假富贵,是将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头面上,生怕别人看不到。
真富贵,则是像晏殊那样,从平淡中见繁华,一如他的“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这才是真富贵。
眼下所见,虽然是西风而非东风,没有梨花院落柳絮池塘,但那富贵之气,却是一样的。
“哗啦!”
清澈的水柱泻入白腻的茶杯,一股浓郁而又清新的异香蒸腾而起,淡淡的白气,似乎蕴藏了半湖洞庭,一个阳春。
这是碧螺春,最顶级的一壹碧螺春。
据,要六七万枚嫩叶,才能得一斤,一斤茶叶,值得一两黄金。
郭汉章捧着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异香更甚,那半个洞庭从鼻端移到了口腔,仿似一阵暖风,吹得人醺然如梦。
这碧螺春,原名“吓死人香”,这名儿真是没取错。
“郭总镖头,有日子没见,您这气色不错啊!”
袁凡的声音从后边儿过来,郭汉章赶紧起身,掉头拱手,“这不是托袁先生的福嘛!”
袁凡呵呵一笑,这郭汉章上次见他,还拿腔拿调的,现在也会漂亮话了。
郭汉章现在的气色确实不错,他年少成名,其实年纪不大,上次在中州会馆的时候,还隐约有了白发,有些未老先衰的意思。
现在他的头发却是乌黑硬戗,一根根竖起,跟钢针似的,刺猬都不敢跟他顶牛。
“这儿不好话,咱们去书房。”袁凡并没有落座,而是带着郭汉章往楼上走。
郭汉章“欸”了一声,心中欣喜更甚。
袁凡有话不在客厅,而去书房,显然是不想让下人听到,在自己家还这般谨慎,这次的镖看来真是非同可。
两道宽大的螺旋扶梯,像两条手臂,在厅堂两侧扶摇而上,栏杆紫红如云,上有金星闪烁,竟然都是从竺来的金星紫檀。
郭汉章跟在袁凡身后,不禁暗自咋舌,就这么一根栏杆,没有一二十块下不来。
“哈哈,这宅子是一英吉利的朋友送的,我也是刚搬过来。”
郭汉章的微表情让袁凡见着了,他笑着拍了拍栏杆,“上月我还住东南角的院,那儿比这舒坦多了,要不是有些个操蛋玩意儿不让人省心,谁特么愿意住这地儿,一点人气儿都没樱”
得,郭汉章眼皮子一翻,恨不得让他把那英吉利朋友介绍认识一下。
袁凡是去书房,却是带着郭汉章从三楼的走廊一直穿出,将挡头的门推开,走到一方露台。
露台上满植草皮,上边有几个规则的洞,袁凡大脚踩了上去,一边走一边瞎咧咧,“这玩意儿叫高尔夫,原本是放羊娃扔羊粪蛋子的游戏,我明儿准备在这种俩倭瓜……”
走到露台边缘,两人倚栏而立。
这处别墅地势本就较高,再这么居高远眺,视野极佳。
远处的海河被巨力扭转,如同老龙抬头,东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正是老龙头车站。
两人扶着栏杆,袁凡问道,“郭总镖头,这次带的人手够吗?”
郭汉章心中一凛,自信地道,“肯定是够的,接到信儿,我不止将地人……”
袁凡摆摆手,“这个不用跟我,我也不方便听,您带够了就好,留着跟雇主吧……嗯,这次的活儿,是趟人镖,护送的是张勋张辫帅!”
袁凡将事儿前后一,郭汉章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这趟镖,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大。
相比上次接的壬字镖,这趟人镖更让他兴奋。
这不只是钱多的事儿,更是因为人镖物镖才是镖局的正经营生。
所谓的壬字镖,尽管他们自己往脸上贴金,归根结底是怎么回事儿,大伙儿都心知肚明。
但凡有正经活计,能光明正大挣钱,谁愿意像耗子一样钻阴沟?
“我跟那边儿推举了你们周口镖局,您怎么样,吃得下吗?”袁凡有节奏地拍着栏杆,漫声问道。
郭汉章沉声道,“吃得下,哪怕是把姓郭的这口牙崩完了,也会把镖囫囵个送上龙虎山!”
他的话得郑重无比,周口镖局以前主营的是怀药淮盐,这两条路都没的走了,他才烧了镖旗,百年镖局散伙了事。
如今烽烟四起,上台下台,跟走马灯似的,像张勋这样的不在少数,要是真把这一炮打响了,周口镖局的镖旗重出江湖,也未必就不可能。
“行吧,您自个儿心里合计合计,待会儿我就带您去张公馆,跟那边儿碰面。”
将这事儿完,袁凡沉吟了一下,又道,“老郭,我还想托您走一趟壬字镖。”
“壬字镖?”郭汉章呼吸一滞,扬眉问道,“您话,点子是谁?”
袁凡没看郭汉章,抓着栏改手指节泛白,“京城,白云观,紫虚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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