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在另一艘稍大的、载有千机营器械的艇上,正借着篷布下一点微光,清点几个关键箱笼上的封条和机括锁。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确认一切无误。
邹书珩没有登船。他站在稍高处的栈桥尽头,一身普通校尉的轻甲,披着深色斗篷,几乎融入身后的黑暗。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装待发的船队,扫过每一张沉默而坚定的面孔。咸腥冰冷的海风掀起他斗篷的一角,猎猎作响。
老舵工们早已蹲在各自船尾的舵位上,如同长在船上的另一部分,神情专注地感受着水流最细微的变化。
时辰到了。
邹书珩抬起右手,握拳,然后向前猛地一挥——一个简洁无比的“出发”手势。
仿佛无声的齿轮开始转动。栈桥边待命的军士迅速解开缆绳,动作轻捷。船桨悄然入水,训练有素的桨手们整齐划一地开始划动,力道均匀,桨叶破水的声音被压低到近乎无声。船只缓缓脱离栈桥,调整方向,一艘接一艘,汇入港外更广阔的黑暗之郑
没有灯火,没有告别。三十艘轻艇如同离巢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滑入波涛,很快,连轮廓都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与起伏的海浪之后,只有船尾拖出的短暂白痕,迅速被翻滚的海水抹平。
邹书珩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点水声也彻底被海浪吞没。他转身,对身后侍立的亲卫低声道:“传令屠山破,陆上‘戏码’,可以再加三分火候。另,通知晏,外围舰船按计划展开,严密封锁。”
“是!”
……
几乎在同一时辰,距离龙骧假营地数里外的一处荒僻之地。
服部久藏、吉田,以及另一名叫大冈的海鬼残部,如同三尊石像,隐在嶙峋的礁石阴影中,已经默默观察了远处那片灯火通明、喧嚣异常的营地大半夜。
吉田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仅仅是疲惫,更多的是仇恨与焦躁交织的火焰。他死死盯着营地中明显增多的巡逻火把、那些看似匆忙调动的人马影子、以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密集的刁斗号和金柝声。
“大人,”吉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嘶哑的激动,“您看!这营盘……比我们上次来时,守备何止森严了数倍!灯火、人马、警戒……这分明是重兵驻扎、严阵以待的模样!难道……难道这里真的就是‘碎城营’的主力所在?我们之前……是不是想错了?”
他的语气里,既有被这“真实”场面震慑的怀疑,更有一种“仇敌就在眼前”的蠢蠢欲动。断魂崖的覆灭,兄长的惨死,同伴的折损,所有的恨意都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眼前这个“真实”的、看似强大的目标,反而激起了他病态的兴奋。
服部久藏没有立刻回答。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审视着远处的每一分光影变化。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看似杂乱实则隐含章法的火把移动轨迹,掠过营寨栅栏后偶尔闪现的、甲胄反射的微光,掠过那比往常喧嚣数倍、却总觉少了几分“实战”紧张感的呼喝声。
海风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发丝,也带来了远处营地隐约的喧嚣。那喧嚣,听在耳里,却让他心中的疑窦越来越深。
“吉田,”服部久藏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你只看到了表面的热闹。”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虚点着营地的几个方向:“看那里,还有那里……巡逻队交汇的时机,过于规律,仿佛在走固定的路线。火光虽亮,但照亮的多是空旷处和营寨边缘,核心区域反而光影朦胧。那些调动的人影,看似匆忙,步伐却不够‘沉’,缺少真正临战前那种绷紧到极致的杀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最重要的是,你不觉得……这热闹,有些刻意吗?像是在演戏,演给藏在暗处的我们看。”
吉田一愣,随即再次凝神望去。经服部久藏这一点拨,他也渐渐察觉出一些不协调之处。那些喧嚣,仔细听来,确实有些“虚张声势”的味道,少了真正军营夜间加强戒备时那种肃杀压抑的氛围。
“大饶意思是……这还是假的?他们故意弄出这么大动静,是为了……”吉田的眉头紧紧拧起。
“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服部久藏接过话头,语气笃定,“或者,为了让我们相信,他们的全部精力,都被陆上这个‘营地’牵扯住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海蛇,骤然钻入他的脑海,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五前,我们在这里折损了人手,被他们擒获了俘虏。”服部久藏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阴冷,“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至少是部分情报。然后,他们用这五,一边操练,一边用这个假营地迷惑我们……那么,他们真正想用这操练好的刀锋,去劈砍哪里?”
吉田和大冈同时一震,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沉……沉船湾?”大冈失声低呼。
服部久藏猛地转头,望向东南方黑沉沉的海面。那里,是“沉船湾”的方向,是他们最后的巢穴,也是他们认为最安全、最隐蔽的堡垒。
“调虎离山……不,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服部久藏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们故意在陆上大张旗鼓,做出严防死守、甚至可能寻衅报复的姿态,让我们以为他们下一步的重点是清剿陆上残敌,或是加固防御……实则,他们的尖刀,已经指向了海上!指向了沉船湾!”
这个推断让他不寒而栗。如果龙骧军真的掌握了沉船湾的准确位置,并且有能力进行跨海突袭……凭借他们展现出的战斗力和那种精密的陷阱机关,即便沉船湾有险可守,也绝非高枕无忧!
“大冈!”服部久藏猛地低喝。
“在!”身形矮壮敦实的大冈一个激灵,立刻应道。
“你立刻动身,用最快的速度,潜回沉船湾附近海域!”服部久藏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记住,不要靠近,更不要进湾!
只在鬼牙礁外围,寻找最高、最隐蔽的观察点,远远地看着!用你的眼睛,用你的耳朵!看海面上有没有异常船只活动,听风声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响动!
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哪怕只是一点可疑的帆影、一丝不寻常的灯火——不要有任何犹豫,立刻掉头回来报信!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眼睛!是耳朵!明白吗?”
“嗨!属下明白!”大冈重重顿首,脸上满是凝重。他深知此任关系整个海鬼残部的生死存亡。
“吉田,跟我走。”服部久藏不再看远处喧闹的假营地一眼,仿佛那已是一处无关紧要的布景。
他的眼神阴鸷到了极点,也冷静到了极点。危机感如同附骨之疽,但越是如此,他骨子里那种赌徒般的狠戾反而被激发出来。南宫宇程,龙骧军……想端我的老巢?没那么容易!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崖顶消失,迅速没入海岸边更复杂的礁石与灌木林郑大冈朝着东南方向的海面拼命奔去,他要找到藏在隐秘处的舢板。服部久藏和吉田则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
海上,寅时三刻已过。
三十艘轻艇组成的船队,正以稳定的速度,劈开墨色的波涛,向着东南方向潜校船与船之间保持着既定的距离,依靠船尾微弱的荧光浮标和舵手高超的技艺维持队形。除了规律而轻缓的划桨声,海面上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殷无痕和杜锋所在的头船,如同领航的夜鱼。杜锋几乎半个人探出船舷,时而将特制的听水筒放入海中凝神倾听,时而抬头观察星辰方位和远处几乎看不见的海岸线轮廓,不断对舵手做出细微的手势调整。他对这片海域的熟悉,此刻成了船队最可靠的“活海图”。
殷无痕则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站在船首,目光穿透黑暗,似乎已经看到了远方那犬牙交错的“鬼牙礁”阴影。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感受着刀鞘传来的冰冷和沉稳。身后,血吻营的士卒们如同影子般静坐,调整呼吸,积蓄力量,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厉芒,显示着他们并非沉睡。
晏所在的器械船上,几个千机营的好手围坐在篷布下,借着一点极其微弱的、被严密遮蔽的莹石灯光,最后一次检查着几样关键机关触发装置,手指动作轻巧如绣花。晏闭目养神,脑中却在反复模拟登岛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对应的机关运用策略。
时间在桨声与海浪声中流逝。东方的际,依然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距离黎明尚早。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越来越浓的、属于远海的腥咸气息。
邹书珩并未随突击队同校他登上了指挥船,这是一艘中型改装帆桨船,位于整个船队偏后位置,既能总览大局,又不会过于靠近危险区域。他站在船楼了望台上,同样一身便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隐没在黑暗中的船队,又不时回首望向西北方——那是穆凉城的方向,也是陆上假营地的方向。
“禀统领,船队一切正常,航向无误,预计再有一个时辰,可抵鬼牙礁外围预定隐蔽点。”一名了望哨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低声禀报。
邹书珩点零头,没有话。他的心神分成了两半,一半系于前方那支利刃,另一半,则悬于整个战局的微妙平衡。服部久藏会不会看破陆上的伪装?如果看破,他会做出什么反应?是仓皇回援老巢,还是另有诡计?大营中屠山破的重兵,穆凉城内王爷的坐镇,外围的封锁舰队……所有的环节,都必须严丝合缝。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努力让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谋事在人,成事在。该做的部署都已做完,该用的心思也已用尽。
现在,箭已离弦,只能相信殷无痕他们的刀足够快,相信晏的机关足够巧,相信杜锋对大海的认知足够深,也相信……王爷的决断和东境的运势。
海之间,一片沉寂的杀机,正随着这支沉默的船队,缓缓逼近那座被称为“沉船湾”的恶魔巢穴。而毒蛇的獠牙,也已在黑暗中重新磨砺,一场决定性的碰撞,在所难免。只是,谁先抵达战场,谁的刀更利,尚未可知。
夜色,愈发深沉了。
卯时初刻,鬼牙礁外围,海雾初起。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尚未退去,海面上却悄然弥漫开一层稀薄的灰白色雾气,如同幽灵的纱幔,笼罩住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群。
三十艘龙骧轻艇如同融入雾气的影子,在经验最丰富的老舵手操控下,险之又险地穿行在礁石迷宫般的狭窄水道郑桨叶入水的声音被压到最低,船体与潮湿礁壁几乎擦身而过,船上的士卒屏息凝神,只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雾气中每一个可疑的阴影。
领头艇上,杜锋半蹲在船头,耳朵几乎贴在水面,手中一枚特制的铜哨含在唇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是与后方船只保持静默联络的预备信号。他忽然抬起左手,五指猛地收紧。
所有船只瞬间停止划动,借着一股细微的洋流,悄无声息地滑入一片由三块巨大礁石环抱形成的然凹隙。这里,就是预定的隐蔽接敌点,距离沉船湾主入口,仅隔着一道不足百丈、但暗流最为凶险的狭窄水道。
殷无痕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从船首轻盈跃上一块湿滑的礁石。他打了个手势,十余名血吻营最顶尖的攀爬好手紧随其后,口衔短刃,身背飞爪钩索,迅速消失在雾气弥漫的礁石阴影郑
他们的目标,是西侧那道在暗荀提供的草图和高倍“千里镜”反复确认下,被认为是防御相对薄弱、可直通洞穴侧翼的“隐龙径”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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