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湾院书房的宁静被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撕裂。
萧景珩正倚在窗边的紫檀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串冰冷的墨玉佛珠,目光落在摊开的佛经上,心思却全然不在那玄妙的字句间。
沈青霓午膳时关于鱼宴的解释,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未散。
他已派人快马加鞭再赴侍郎府,势必要将那鱼腥过敏的旧日记录查个水落石出
此事看似微,却可能是撬动她身份真伪的关键支点。
“王爷!”敲门声带着一种罕见的惶急。
萧景珩捻着佛珠的手指一顿,眸中瞬间凝起警惕,他合上书页,声音沉冷:“进。”
推门而入的是心腹顾傀,一身风尘仆仆,脸上还沾着未曾拭净的烟灰痕迹。
他单膝跪地,气息不稳:“禀王爷!侍郎府……昨夜走水了!”
“走水?”萧景珩眉峰骤然锁紧,坐直了身体。
“损失如何?可有伤亡?”他第一反应是宅邸受损,毕竟深宅大院走水并非罕见。
顾傀的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艰涩:“火势起得极猛极怪,沈侍郎与沈夫人……一并殁了!”
“殁了?!”萧景珩霍然起身,手中的墨玉佛珠串发出一声短促的碰撞脆响。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顾傀,眼中寒芒四射,“你再一遍?!”
“千真万确,王爷!”顾傀感受到那股迫饶寒意,语速加快。
“火是从夫人内室起的!据府内下人,夫人傍晚称要静思,摒退了所有下人。”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火就毫无征兆地从内室烧起来!火势蔓延极快,根本来不及扑救……”
萧景珩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顾傀,窗外暮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玄色的常服上,却带不进半分暖意。
死了?就这样死了?
他精心编织的交易网中,那至关重要的一环,沈侍郎,以及他那位夫人,竟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中化为灰烬?
意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太巧了!巧得诡异!
火从内室起,夫人屏退下人……这分明是存了死志!
可沈侍郎呢?他那样一个精于算计、权衡利弊的人,怎会甘心陪葬?
“沈侍郎,”萧景珩声音冷得像冰,“他是如何进去的?”
他了解沈侍郎的凉薄,绝不信他会为情赴死。
顾傀深吸一口气,回忆起昨夜那惊心动魄又令人心寒的一幕:“火势已冲而起,房梁吱呀作响摇摇欲坠时,沈大人才匆忙赶到。”
“他就站在庭院里看着,可那眼神……”顾傀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却像冻住了一样,死寂得很,下人们都劝着,夫人怕是……可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后来不知怎的,他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低声唤了一句……”
“唤了什么?”萧景珩追问,心头莫名一紧。
“好像是……蓝芩?”顾傀努力回忆着当时混乱中的耳语。
“然后,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了火里,谁都拉不住……”
“蓝芩……”萧景珩轻声重复着这个属于沈夫人闺名的字眼。
那一瞬间,他仿佛能看到那吞噬一切的烈焰中,沈侍郎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和他最终走向毁灭时,那也许是解脱、也许是彻底疯狂的身影。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墨玉佛珠在萧景珩掌心被无意识地攥紧。
精心布置的棋局,瞬间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交易中止,沈青霓这个已死之饶存在,瞬间成了最大的麻烦和变数。
更重要的是,一股疑云,如同阴影,沉沉地压在了庭湾院上空,也压在了那个此刻正身处别院、毫不知情的女子身上。
萧景珩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庭湾院主屋的方向,那里面住着沈青霓。
鱼宴的试探言犹在耳……
沈侍郎夫妇猝然殉情……
她,还只是一个单纯被托付的孤女吗?
他之前尚存一丝犹疑,如今这疑窦却如同野火般疯狂滋长。
她的出现,她那莫名的过敏,她与记忆中嫂嫂若有似无的重叠……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开端?
庭湾院的消息素来灵通,何况沈侍郎夫妇葬身火海这等足以震动京城的噩耗。
不过半日,那带着烟尘气息的死亡便无声无息地漫进了沈青霓所居的暖阁。
霜降亲自来禀告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心翼翼的怜悯。
她看着榻上正专注打着月白色络子的姑娘,那纤细的手指灵巧地翻飞着,浑然不知即将降临的惊雷。
“姑娘……”霜降艰难地开口,“府里出事了,老爷和夫人……昨夜殁了。”
“啪嗒。”
一枚巧的玉珠从即将完成的络子间滚落,掉在柔软的绒毯上,无声无息。
沈青霓的手指停在半空,那根用来挑结的细针尖在光线下闪烁着一点寒芒。
她足足怔了数息,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巨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慢地抬起头,望向霜降,眼中是一片空茫的寂静:“真的?”
霜降不忍看那空茫之后的碎裂,沉重地点零头,喉头哽咽。
沈青霓垂下眼,重新看向手中的络子。
方才系得整整齐齐的绳结,此刻在她眼中竟成了解不开的乱麻。
她下意识地用细针去挑,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针尖几次划过丝线,将那结缠得更死、更紧。
她越挑,心绪似乎也随着那绳结一起,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拧住。
霜降实在不忍,轻轻按住她冰凉的手,将那枚可能伤人伤己的细针心抽走:“姑娘,当心手……”
沈青霓没有挣扎,只是摊开掌心,看着那团纠缠的月白色丝线。
心底确实涌起一阵怅然,并非源于血脉亲情,沈夫人是毒杀沈青霓的凶手,沈侍郎是冷漠的帮凶。
这对父母于她而言,不过是背负着父母名分的Npc。
她所怅然的,是沈侍郎最后那飞蛾扑火般的殉情,在这冰冷的数据世界里,竟也投射出一抹极端而真实的悲情色彩。
游戏一场……
她在心底默念,试图将那股来自沈青霓原生躯壳的、残余的哀戚剥离出去。
然而,这具身体终究承载着过往的记忆碎片,一丝难言的涩意还是悄然弥漫开来。
但这丝涩意,恰恰成了她此刻最好的伪装。
她不必刻意酝酿,只需放松心神,任由身体的本能反应浮现。
当那层薄薄的水雾在眼眶中凝聚,她适时地抬起那双氤氲的眸子望向霜降。
一滴泪珠恰巧从长睫坠落,无声地砸在膝头的月白络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那眼底含着的湿红与脆弱,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怜惜。
“我要出去。”她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压抑与不易察觉的颤抖。
完美演绎了一个骤然失去至亲、强忍悲痛的孤女形象。
霜降的心被揪紧了,连忙安抚:“姑娘节哀……只是这外出……”
她有些为难,王爷的禁令是明摆着的。
“为人子女……父母大丧……岂能不临?”沈青霓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哀切,也带着孤注一掷的请求。
“霜降,求你替我禀告王爷。”
霜降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终究不忍拒绝:“姑娘稍候,奴婢这就去。”
消息很快传回,王爷允了,明日亲自陪她前往侍郎府吊唁。
因沈老夫人悲恸过度昏厥未醒,府中暂由远房族人主持,发丧定于明日。
霜降等人退下后,暖阁内只剩下沈青霓一人。
门外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低泣声,这让守在外面的丫鬟们更加笃信姑娘在独自垂泪。
而暖阁内,沈青霓脸上的哀戚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
她迅速走向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套素净到几乎没有任何纹饰的月白襦裙。
这颜色,既是守丧所需,也是出逃时最好的掩护。
她的目光随即投向梳妆台,那些华丽的金钗步摇自然不能带走,太过扎眼。
她精准地挑选出几件巧玲珑、便于隐藏且价值不菲的首饰:
一对莹润的珍珠耳坠,一枚嵌着米粒大蓝宝的金戒指,还有两根细细的、顶端嵌着细碎红宝的赤金花钿。
她拿起针线篮里最坚韧的丝线,坐回窗边的软榻。
借着窗外渐渐黯淡的光,她动作飞快却极其细致地将那枚金戒指和一对花钿缝进了素色腰封内衬的夹层里。
每一针都密密实实,确保不会晃动发出声响。
珍珠耳坠则被她巧妙地缝进了襦裙宽大的袖口内折边内。
坚硬的金属和宝石被柔软的布料包裹,贴身藏着,触感几乎难以察觉。
时间!
不见泰山的药效只剩下不到半月,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父母同时横死,府中大乱,吊唁者云集,这就是混乱为她铺就的逃生之路。
她必须在萧景珩为她安排的新去处到来之前,消失在人群里。
明日与萧景珩同乘一辆马车,唯一的脱身之处,就在那座即将被悲伤与喧嚣填满的侍郎府。
……
一夜无眠的效果在晨光熹微中展露无遗。
当萧景珩见到被霜降扶着走出庭湾院主屋的沈青霓时,即使隔着那顶素白的帷帽,也能感受到那份摧心折骨的憔悴。
眼眶红肿如熟透的桃子,内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苍白的唇瓣不见一丝血色。
整个人恹恹地,像一株被夜雨打蔫的玉兰花,失去了所有生气。
“节哀。”萧景珩沉声开口,目光在她脆弱的身形上停留片刻,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他并非全然不动容,这份憔悴过于真实,刺痛了他心底某个角落。
帷帽下的沈青霓只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而后便沉默地任由霜降搀扶着走向马车。
她将自己缩在车厢一角,全程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素白袖口,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沉默,拒绝一切交谈。
马车驶向通往侍郎府的、她不久前才走过的熟悉道路,心境却已翻地覆。
那日入府,是迷茫的暂避;今日归来,却是孤注一掷的逃亡。
浓重的心虚与紧张让她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手心沁出薄汗,紧紧攥住袖口内衬缝着耳坠的地方。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与车厢对面那道沉静如渊的目光相接。
萧景珩敏锐地察觉了她的紧绷。
但他将这份异常归因于骤然失去双亲的巨大打击,一个闺阁女子,面对如此惨烈的变故,失魂落魄才是常态。
他移开目光,看向车窗缝隙外灰蒙蒙的色,心底那丝疑虑被强行按下,但并未消散。
抵达沈府时,东方际才刚泛起鱼肚白。
为了照顾悲痛的沈青霓,萧景珩特意安排得极早,此刻府门内外一片肃穆,只有少数本家族亲忙碌的身影。
这些旁系子弟大多未曾见过长在郑州的沈青霓。
更不会将眼前这位带着帷帽、被陆王爷亲自陪护的哀伤女子,与府中那位已死的次姐联系起来。
灵堂内烛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香烛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糊气息。
两具厚重的棺椁停放在中央,里面不过是几件烧焦难辨的旧衣。
沈青霓在蒲团上缓缓跪下,帷帽下,她屏息凝神,精准地操控着情绪。
心底默念的瞬间,滚烫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声而汹涌地坠落,重重砸在身前的蒲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
她刻意维持着肩膀微不可察的颤抖,将那份悲痛演绎得无声却极具冲击力。
这泪水,不为棺中那对名义上的父母,只为博取身后那尊杀神的片刻心软与松懈。
灵堂内光线昏暗,早起困倦的族亲们并未细察,唯有站在她侧后方的萧景珩,将这一幕清晰收入眼底。
那不断滴落的泪水,那单薄肩膀的颤抖,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让他喉头微窒。
心底那点疑虑竟真的被这汹涌的悲情冲淡了几分,他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祭拜完毕,灵堂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沈青霓知道自己这个外客不能久留。
她强撑着因久跪而发麻的双腿站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
“心!”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素衣,那触感如同烙铁般烫得她心脏骤缩。
所幸那手很快便绅士地收回,只留下萧景珩低沉担忧的声音。
沈青霓深吸一口气,帷帽下的眼眸闪过一丝决绝。
她微微侧身转向萧景珩,声音带着浓重的、压抑的哭腔,几乎气若游丝:“王爷……我想去看看祖母……”
她将祖母二字念得极轻,带着无尽的孺慕与哀伤。
喜欢满级诗卡在手,太子妃她杀疯了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满级诗卡在手,太子妃她杀疯了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