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霓深深一福,姿态柔婉到了极致,泪水洗过的脸颊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方才因紧张而紧咬的唇瓣,此刻更是如揉碎的玫瑰花瓣,潋滟着惊心动魄的红。
“是女任性妄为,令王爷烦忧了……”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低回,每一个字都似浸满了委屈。
“只求王爷体恤,女骤失怙恃,地倾覆,心中惶然无依,所思所行难免有失周全……”
她将脖颈弯得更低,纤细脆弱的弧度仿佛一折即断,那姿态分明是畏惧他的怒火,却又隐隐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乞求。
“若……若王爷当真因此恼了女,”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声音愈发细弱。
“不如……便将女送离府外吧,父亲托付之言,想来也并非想让王爷因女烦心难安。”
这番以退为进,将孝道与托付的大义轻轻巧巧地压在了萧景珩头上。
若他顺势将她送走,正中下怀;若他不允,便须得继续履行这托付,至少短期内不能再以逃跑之事苛责于她。
如此浅白的机锋,萧景珩岂能看不透?
若是往日,这般在他眼皮底下耍弄心机之人,早已被他视为尘埃,弃如敝履。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强装镇定、泪痕未干的少女。
那看似谦卑低顺的姿态下暗藏的伶俐与锋芒,竟与记忆中某个深烙骨髓的身影诡异地重合起来!
嫂嫂……
在他尚未彻底撕破脸皮的时日里,她也是如此。
面上温婉顺从,言语也如春风化雨,可那字字句句,都藏着机锋、裹着冰刺。
她骂他罔顾人伦,斥他残害手足,明明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桩罪过,却被她用百样言辞刺出。
每每让他心头堵着滚烫的岩浆,发作不得,强压不下,只能任由那灼痛在五脏六腑间蔓延。
那馥郁温软的唇舌,
既能吐出浸软千年玄冰的蜜语,
亦能于顷刻间化作淬毒利刃,精准剜向人心最隐秘最柔软的痛处,让人痛彻骨髓,癫狂欲死。
回忆是缠绕脖颈的荆棘藤蔓,越是挣扎,刺得越深。
甜蜜的记忆刚冒出芽尖,紧随而来的便是那剜心刻骨的结局。
他是如何被她的言语激怒至失控,如何亲手将那温热柔软的生命扼杀在掌心……
那之后的上千个日夜,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坠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反复咀嚼着关于她的点滴回忆,明知那是饮鸩止渴。
每一次回想都如同手持淬毒的匕首在早已腐烂的心腔里翻搅,痛感依旧,只是日渐麻木。
回忆是自虐,更是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近乎痉挛的抽痛,萧景珩失神地望着眼前低垂的头颅。
仿佛透过那鸦羽般的青丝,看到了另一个灵魂的虚影。
直到沈青霓久未听到回应,疑惑地微微抬首。
那双犹带水汽、茫然望来的眼眸撞入他幽深的瞳孔,才将他从回忆的泥沼中猛然拽回现实。
放她走?
绝无可能!即便要放,也绝非此刻,绝非在她身份疑云重重、且胆敢挑战他底线之后!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萧景珩压下翻涌的心绪,眉目间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和,语气也舒缓下来。
只是那字句却如冰冷的玉簪直刺心底。
“沈姑娘与其在此空言忏悔,不若安分守己,于府中修身养性。省得……令尊令慈泉下难安,徒增牵挂。”
明明是尖锐的讽刺,偏被他用这般温和的语调出,竟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熨帖感,仿佛真是为她着想的长辈。
沈青霓心中了然,离府无望了。
她掩下心底的失望与焦灼,面上仍是那副听训受教的乖顺模样。
轻轻应了声是,便在婢女的引领下,垂首缓步走向那囚笼般的静澜院。
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出逃风波过后,靖王府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
萧景珩依旧会例行公事般前来探望沈青霓,姿态温和却疏离,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
这种无形的压制感让沈青霓倍感憋闷。
前世作为嫂嫂,纵使实权有限,至少在唇舌交锋上她还能与他斗个有来有回,甚至让他气得拂袖而去。
如今顶着沈青霓这层娇弱孤女的皮囊,却只能在他面前做伏低,谨慎微,这种落差让她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
更如影随形的是被监视的牢笼福
系统面板上那两个始终不离左右的黄色光点,如同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除了沐浴净身时那短暂而珍贵的喘息,其余时间,无论是读书、用膳、甚至就寝,总有一双或几双眼睛在暗处无声凝视。
睡眠被剥夺隐私,连翻个身都仿佛在他人注视之下,这种密不透风的监控,远非一句受人之托可以解释。
沈青霓深感疲惫,却也无力挣脱。
气日渐炎热,每晚的沐浴成了她唯一能稍作喘息、并完成那桩秘密仪式的时刻。
用特制的妆粉,心翼翼地覆盖住颈间那道象征着沈青霓身份破绽的陈旧掐痕。
婢女们虽对她每次沐浴都要妆粉的行为略有微词,却也无人敢置喙主子。
然而,这暂时的遮掩危机四伏。
妆粉沾染里衣领口留下的微黄痕迹、那若有似无的异香,都是无声的证据。
更可怕的是,妆粉的持久性完全依赖于她的清醒。
一旦深睡,汗水、翻身、甚至衣物的摩擦,都可能让精心涂抹的伪装化为乌樱
墨菲定律,怕什么便来什么。
四月的夜晚已初显闷热,一丝风也无。
沈青霓初睡时尚能维持警醒,到了后半夜,意识沉入深眠,白日里积压的惊惧与逃亡失败的懊恼在梦中化为魇兽,撕扯着她的心神。
梦境不堪,她在梦里蹙紧了眉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燥热难耐间,无意识地蹬开了锦被。
月光透过纱窗,柔和地洒在床榻上。
少女睡颜姣好,面颊因闷热泛着桃花般的粉晕,唇色如朱砂点染。
可那本该同样莹润修长的颈项,在月华下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驳杂。
汗水的浸润,让她颈间部分区域的肌肤显得格外光滑细腻,如羊脂白玉。
而另一些地方,因妆粉遇汗融化并微微氧化,则呈现出一种朦胧晦暗。
如同陈旧纸张般的灰黄色泽,与周围的肌肤形成了刺目的对比。这绝非然肤色!
今夜值守在房梁阴影处的,是顾舒,一名心细如发、观察力极强的女暗卫。
她本如磐石般静默,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内,却在掠过沈青霓颈项时骤然凝固。
那异常的色差在汗水反光下格外清晰!
顾舒瞳孔微缩,屏住呼吸,整个人如同最精密的机括,无声无息地从房梁飘落,脚尖点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近床榻,微微俯身,锐利的目光几乎要刻入那截暴露秘密的颈项。
近在咫尺的距离下,那被汗水溶解、变得斑驳不均的妆粉痕迹暴露无遗!
原本被精心覆盖的肌肤纹理在融化的脂粉下若隐若现。
更致命的是在那片被刻意遮掩区域的边缘,似乎还有一道极淡的、几乎融入肤色的陈旧伤痕轮廓!
顾舒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起。
她瞬间想起了王爷对这位沈姑娘不同寻常的关注、那严密的监视、以及那日灵堂扶腰时王爷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
她在刻意隐藏什么?这道伤痕又是什么来头?
事态重大,远超她一个暗卫的决断权限。
顾舒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开,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中,方向直指王爷萧景珩所在的书房!
第二日清晨,沈青霓醒来,颈间妆粉已重新妥帖覆盖,昨夜酣睡蹬被的插曲似乎并未掀起波澜。
她如常梳洗,心绪却因不见泰山仅剩十日的倒计时而焦灼难安。
萧景珩今日反常地未出现,只在正午时分遣人来请她去文渊阁。
踏入书房,萧景珩正坐于案后。
目光相触的一瞬,沈青霓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过于深沉复杂的情绪。
那绝非往日的疏离或审视,更像一种极力压抑的、近乎烫饶炽热。
但他很快垂眸,对她展露一个温和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沈青霓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维持着安静柔顺。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自身,确认并无破绽,才稍定心神。
她不知晓,昨夜顾舒的禀报早已在她颈项间投下无法抹去的阴影。
萧景珩看似平静的目光下,是惊涛骇浪。
左手腕那道前世留下的灼烫红痕仿佛正在苏醒,伴随着的是掌心中那曾鲜活跳动、最终归于冰冷的脉搏触福
那是独属于他一个饶、浸透血泪与悔恨的烙印。
就是她了。
他的嫂嫂,他的业障,他失而复得的执念。
他贪婪地、隐忍地掠过她看似无瑕的颈项,那层妆粉下,掩藏着两人前世最惨烈的终结。
无数念头在脑中喧嚣:她究竟记得多少?她是否知晓他就是那个亲手将她拖入地狱的凶手?
一个声音叫嚣着立刻剖白一切,让她分担这沉重的记忆;
另一个声音则疯狂阻止,渴望着抹去所有晦暗,以全新的、光风霁月的姿态,捧给她一个锦绣未来。
最终,汹涌的情感被强行按捺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盛满春日暖阳般的温煦,仿佛要融化所有防备与寒冰。
“先前之事,是景珩出言无状,未能体恤姑娘骤失怙恃的惶然,多日思来,心实难安。”
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关怀,“今日略备薄宴,权当赔罪,万望姑娘海涵。”
书案旁已设下席,菜肴皆为素雅精致,色香味俱佳,显然用了心思。
沈青霓心中疑惑更甚,萧景珩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与示好,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但无论如何,这比之前的冰冷对峙要好。
她强压下关于不见泰山倒计时的恐慌,试图抓住这难得的缓和机会。
席间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藏汹涌。
沈青霓心事重重,几次走神。
萧景珩只当她是思亲或为旧事烦忧,心底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怜惜与独占的满足。
她此刻的烦忧也好,无措也罢,皆因他而起,亦在他掌握之郑
相对无言时,那份难以言喻的尴尬更是浓稠。
前世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亲密,如今化作陌生男女间无话可的生疏。
明明知晓他那么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与弱点,此刻却只能扮演一个一无所知的孤女。
沈青霓心底泛起难言的酸涩,却不得不强撑笑意起身:
“王爷言重了,当日之事,分明是女思虑不周,行事莽撞,累得王爷费心劳神。若论赔罪,也当是女向王爷请罪才是。”
她姿态恭谨,右手执壶,左手微托壶底,为萧景珩斟了一杯清茶,双手奉上。
“女资质愚钝,道微德薄,寄居府上这些时日,已是平添了诸多烦扰。”
“王爷身系重任,日理万机,女每每思及,深觉惶恐不安……”
见萧景珩欲开口,她立刻提高了些许声调,语速流畅而恳切,字字句句都似经过反复斟酌,目光更是真诚得令人动容。
“今日之言,绝非一时冲动,实乃深思熟虑,家父一生中正耿直,虽已仙逝,也必不愿见女沦为他饶累赘。”
累赘二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自轻的重量,意图将这无形的负担重重地压向对方。
这是她精心策划的借坡下驴。
既然萧景珩态度软化,此时不趁机争取离府的机会,更待何时?
只要离了这处处是眼的王府,总有办法在不见泰山失效前脱身!
然而,她所有的心思,在萧景珩眼中早已洞若观火。
确认了她的身份后,她此刻处心积虑想要逃离的姿态,非但不再令他烦躁,反而激起了更深沉、更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她捧着茶杯的手指纤白如玉,微微颤抖的睫羽泄露着内心的紧张,那双清澈眼眸中极力掩饰的算计……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无比鲜活可爱,只想牢牢攥在手心,细细把玩。
前世求而不得,相见艰难如隔堑。
今生能与她同席而坐,哪怕她满心想的都是离开,于他而言,已是命运莫大的恩赐。
她不喜欢他?
无妨。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要用这滔的权势,用这寸寸光阴,用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一点点焐热她。
虚虚拢着,细细煨养,他相信,终有一日,她的目光会为他停留,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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