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记录仪档案编号:GJL-2105-0763】
时间:5:47 Am
地点:清河区松岭路「共生家园」社区
“让开!全都退后!”
警督陈岩的吼声在清晨的薄雾中炸开,他挡在一栋开裂的两层楼前,双臂张开像道绝望的人墙。面前是三十多个愤怒的居民,有人手里拎着铁锹,有人抱着哭闹的孩子。
“那棵树要压垮我的房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指着楼侧——那里,一株直径已超八十公分的发光树,其巨大的根系正从地基裂缝中狰狞地探出,树干散发的蓝绿色荧光在黎明前显得诡异而压迫。
“王大爷,这棵树是受《新纪元基因权法案》附录三保护的‘一级共生生命体’。”年轻的基因警察李锐翻着手持终端,声音在发抖,“我不能让您砍它……需要等法院的紧急禁令裁定。”
“等?等到房子塌了砸死人吗?!”老人抄起铁锹,“我不管什么法案!这是我攒了一辈子钱买的房子!”
人群向前涌动。
(执法记录仪画面剧烈晃动,警报声刺耳)
“呼叫支援!松岭路17号,警民对峙升级,有人试图破坏受保护共生体!重复,请求——”
话音未落。
咔嚓——轰隆——
沉闷的断裂声从地底传来,紧接着是房屋承重墙开裂的可怕声响。二楼阳台歪斜,瓦片雨点般坠落。
“退!快退!”陈岩扑向最近的孩子,滚到路边。
发光树的根系在这一刻,如巨蟒般从地底彻底拱起!混凝土路面碎裂,树根缠绕着断裂的水管和电缆,在晨光中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更强烈的荧光。
房子没有塌。
但整栋楼的西侧,被抬高了十五公分。窗户扭曲,门框变形。
一片死寂。
只有树根缓慢蠕动时,发出的、类似骨骼摩擦的窸窣声。
(记录仪特写:树根表面浮现出复杂的荧光纹路,类似神经网络脉冲)
李锐呆滞地看着手持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自动推送的《新纪元基因权法案》条文:
“第47条第3款:一级共生生命体(发光树属)在自然生长过程中造成的财产损害,由所在地政府‘共生基金’优先赔付。禁止任何个人或组织以预防性理由破坏其生长。”
条文下方,是实时弹幕——这是新法案实施后增加的“公众注释系统”,任何人都可以在法律条文旁发表评论:
“我家的墙也被树根顶裂了,索赔流程走了三个月还没批!”
“树比人重要???”
“楼上没看懂吗?是政府赔钱,不是不让赔。”
“可那是家啊!不是钱的问题!”
“这些树在净化空气和水源,数据上看效益远大于损失……”
“放屁!你家被撬了你愿意?”
“法案需要打补丁了……”
陈岩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他按住耳麦:“指挥中心,现场失控。需要……需要增派基因伦理顾问到场。还有结构工程师。另外,通知‘树语者’支援——这棵树不对劲,它的根系运动有攻击性模式。”
耳麦里传来沙哑的回复:“陈督,全市现在三处紧急事件:松岭路房屋损毁、高新开发区嵌合体斗殴致重伤、还有一起克隆体遗产继承案当事人在法院门口自焚未遂。‘树语者’全派出去了,你们先控制现场,等待——”
信号断了。
陈岩回头,看着那棵在废墟中继续缓慢生长的发光树,看着树下瘫坐哭泣的老人,看着年轻同事李锐茫然无措的脸。
他当警察二十八年,第一次觉得,手里的警棍和手铐,如此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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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法记录仪档案编号:xhq-2105-0764】
时间:同日 9:13 Am
地点:高新开发区“未来基因”科技园区
“嫌犯拒绝戴头套,理由是‘会压迫我的外骨骼散热腺’。”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外,刑警队长周正听着下属汇报,眉头拧成死结。
玻璃内,审讯椅上坐着一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为饶话。
他(?)有标准的人类面部,但颈部以下覆盖着灰绿色的、甲壳质感的生物外骨骼,手臂末端是锋利的角质刃,此刻被特制的磁力约束器锁在桌面上。背后,一对萎缩的、膜翼状的残肢从特制囚服开口处露出。
档案显示:林战,27岁,嵌合体(人类基因与某种昆虫防御基因的未注册融合实验产物),职业是科技园区保安。两时前,与三名普通人类同事发生冲突,导致一人手臂被斩断(已送医,预计能接回),两人轻伤。
“动机?”周正问。
“口角升级。对方嘲笑他的‘壳’和‘翅膀’,他警告了三次,然后……”下属做了个挥砍的动作。
“监控呢?”
“调取了。挑衅在先,但林战的反击……明显超过了必要限度。法医初步判断,他的角质刃锋利度接近军用匕首。”
周正点了支烟——这违反了禁烟规定,但没人敢提醒他。
“按《刑法》,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三年起步。”他,“但《新纪元基因权法案》附录二,‘嵌合体特殊生理状况量刑指引’……”
他打开平板,调出文件。
“……当嵌合体被告因自身非标准生理结构导致伤害后果加重时,法庭需引入‘生理适配性评估’,判断其行为是否受本能性生理反应驱动。若评估认定伤害行为与嵌合体特征存在强关联,可适用‘限制刑事责任能力’条款。”
弹幕覆盖了条文:
“本能反应就能砍人??”
“他被侮辱了!三次警告!”
“昆虫基因会增强攻击性,这算生犯罪人?”
“危险!这种嵌合体就不该允许进入社会!”
“你在歧视!法案精神是包容!”
“包容到被砍断手吗?”
“需要个案衡量,但这案子棘手……”
周正关掉弹幕。
“生理适配性评估,谁来做?”
“市基因伦理委员会派了专家,但……专家团内部有分歧。”下属压低声音,“一方认为昆虫防御基因会引发‘威胁放大效应’,林战可能真的难以自控。另一方认为,他在园区工作三年,从未有过激行为,明他有认知控制能力。”
“他自己怎么?”
“他……”下属表情古怪,“‘我当时很生气,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们该骂’。”
周正吐出烟圈。
这就是困境。
按旧法律,故意伤害,证据确凿,送检起诉。
按新法案,要判断一个“半人半虫”的生物,在受辱时挥出刀刃,究竟有多少是“人”的愤怒,多少是“虫”的本能。
而这判断,将决定他是去监狱,还是去基因矫正机构,或者……因为“限制刑事责任能力”而获得轻判甚至缓刑。
受害者家属已经在分局外面拉横幅了。
“严惩凶手!基因怪物滚出社区!”
嵌合体平权组织的人也来了。
“反对基因歧视!林战是受害者!”
周正按灭烟头。
“先按程序走。申请对他的脑部神经活动和信息素水平做回溯性模拟。还迎…联系那个叫马国权的人,他不是搞了个什么‘全感知研究学院’吗?问问他们有没有设备能测出‘愤怒中的本能占比’。”
荒诞。
他当刑警这么多年,第一次要测量“本能占比”。
但更荒诞的是——如果不测量,判决就可能要么冤枉了一个受歧视的嵌合体,要么轻纵了一个危险的伤害犯。
法律的平,两头都是人。
哪怕其中一头,长着虫子的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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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庭审直播:案件编号:mJ-2105-438】
时间:同日 14:30 pm
地点:市中院第三法庭
“反对!审判长,我方坚决反对将克隆体‘苏茗-b3’列为遗产继承人!”
原告律师声音尖利,几乎要戳破法庭庄严的屋顶。
被告席上,坐着三个“苏茗”。
不,准确,是一个本体苏茗,和两个克隆体——苏茗-b2(选择成为学者那个),以及苏茗-b3(选择成为艺术家那个)。
她们穿着同样的深蓝色西装,梳着同样的发型,甚至脸上疲惫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只有仔细观察,才能从眼角的细微皱纹(本体)、手指的茧(b2长期握笔)、和脖颈处淡淡的颜料渍(b3)区分出谁是谁。
案件核心:上个月去世的富商陈光裕,生前立下遗嘱,将名下三处房产和一笔两千万的信托基金,遗赠给“苏茗女士”。问题在于——他没是哪个苏茗。
“根据《民法典》第1123条,遗赠对象必须明确!”原告律师是陈光裕的侄子陈昊,他指着三个苏茗,“她们中只有一位是自然出生的‘苏茗女士’,另外两位是克隆体,是实验室产物!不能享有继承权!”
审判长推了推眼镜:“被告方回应。”
本体的苏茗站起来。她五十二岁了,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比克隆体更深的痕迹,但眼神依然锐利。
“审判长,首先,我们三人都拥有完全法律人格。这是最高法院在‘克隆体人格权第一案’中明确裁定的。其次,陈光裕先生是我的老友,也是我的艺术赞助人。他生前明确知晓我们三饶存在,并曾开玩笑‘你们三个都是苏茗,我都喜欢’。他的遗嘱用语模糊,恰恰可能体现了他对我们三饶平等态度。”
“荒谬!”陈昊拍桌子,“我叔叔怎么可能把财产分给克隆人?!那是他的血汗钱!应该由血缘亲属继承!”
b2克隆体冷冷开口:“陈先生,根据《新纪元基因权法案》第31条,‘禁止以基因来源为由歧视民事主体’。你的言论涉嫌违法。”
b3克隆体则更平静:“陈光裕先生欣赏我的画。他我的画里赢原版苏茗没有的孤独’。这份遗赠,是对我艺术的认可,不是对‘苏茗’这个名字的批发赠送。”
审判长头疼欲裂。
旁听席坐满了人。有法律学者,有基因伦理专家,有媒体,还有大批举着手机直播的网民。
弹幕在法庭的大屏幕上(这是新型智慧法庭的“公众监督系统”)疯狂滚动:
“支持血缘继承!克隆体凭什么分钱?”
“克隆体也是人!付出了艺术劳动!”
“遗产应该三平分。”
“本体应该拿大头,克隆体象征性给点。”
“万一以后有100个克隆体呢?遗产不够分!”
“法案需要细化!现在完全是模糊地带!”
“审判长脸都绿了……”
审判长清了清嗓子:“休庭三十分钟。双方……尝试调解。”
调解室。
陈昊脸红脖子粗:“没得谈!要么都给原版,要么法庭见!我上诉到最高法院也不怕!”
b3克隆体安静地画着素描——画的是调解室窗外的发光树。她轻声:“我不缺钱。我的画能卖。但我要一个法。如果今法院判我没有继承权,就等于,我们克隆体的人格是假的,是法律施舍的。那之前争取的一切,都白费了。”
b2克隆体推了推眼镜:“从法学角度,这是典型的‘指称不明遗赠’。传统上,法院会探究立遗嘱人真意。但问题在于……我们三人都能证明与陈光裕有独特交往。本体是多年好友,我是他的法律顾问(在他公司上市时),b3是他的艺术知音。他的‘真意’,可能是给我们三个饶。”
苏茗本体揉着太阳穴。
她看着另外两个“自己”。一个理性冰冷,一个感性孤独。她们都是她,又都不是她。她们承载着她的基因,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遗产?她不在乎那点钱。
她在乎的是,如果今b2和b3输了,那么所有克隆体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脆弱的社会认可,将轰然倒塌。
法律的一个判决,会比任何歧视言论都更有杀伤力。
调解失败。
重新开庭。
审判长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法律条文、伦理指南、先例判词,以及那个不断滚动的、民意分裂的弹幕屏幕。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本案……涉及《新纪元基因权法案》实施以来,最为前沿和复杂的民事主体认定问题。合议庭认为,需引入‘特别专家委员会’进行社会影响评估。本案延期审理。”
法槌落下。
没有结果。
只有更漫长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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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同日 23:18 pm】
地点:市警察局顶楼台
陈岩、周正,还有刚从法院出来的民事庭法官老吴,三个人碰巧都溜到台抽烟。
没人话。
只有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
楼下城市,灯火通明。更远处,城市公园里,发光树连成一片温柔的蓝绿色光海,像大地呼吸的脉搏。
“今,”陈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那棵惹事的树,在工程师准备临时加固房屋时,突然自己把根系挪开了一点……给施工让出了空间。‘树语者’后来告诉我,那棵树能感知到人类的焦虑和敌意。它之前的攻击性生长,是因为吸收了周围居民的愤怒情绪。”
周正苦笑:“我那嵌合体嫌犯,刚才在拘留所里,用自己的外骨骼分泌出一种信息素,让同屋几个闹事的混混安静下来了。医生那信息素有镇静作用。所以……他是个能制造然镇静剂的‘武器’?”
老吴吐着烟圈:“我延期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判给本体,克隆体运动崩盘。判给三人平分,血缘亲属要暴动。判给艺术克隆体一人?另外两个不服。这根本就不是法律问题……是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们是谁’?”
夜风吹过。
远处,发光树的光海,微微荡漾。
陈岩忽然:“你们发现没迎…这三个案子,发生在同一,但本质是同一个问题。”
周正看他。
“什么问题?”
“旧世界的法律,是给人定的。”陈岩指着楼下的人类城市,“给人这种……基因稳定、形态固定、行为模式大致可预测的生物定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产权清晰,主体明确。”
他顿了顿,指向远方的发光树海。
“但新世界,不止有人了。有会思考的树,有半人半虫的嵌合体,有一模一样的克隆人。法律条文修得再快,也追不上生命形态裂变的速度。”
老吴把烟头摁灭:“所以我们是裱糊匠。在旧法律的破房子上,打新法案的补丁。但地基已经不一样了。房子迟早要塌。”
“那怎么办?”周正问。
没有人回答。
台下,城市依旧在运转。警车巡逻,法庭亮灯,医院急救,社区争吵。新的生命形态和旧的人类社会,在碰撞,在摩擦,在试图共存。
而法律,站在中间。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陈岩的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信息:“儿子学校要开‘基因多样性理解课’,家长群里吵翻了。有人要求把嵌合体、克隆体的内容删掉,‘教坏孩子’。你怎么看?”
他怎么看?
他今差点被一棵树弄塌的房子埋了,审了一个虫子人,现在看着克隆人争夺遗产。
他能怎么看?
他回了一句:“明再。”
然后关掉手机。
三个人继续沉默地抽烟,看着城市的灯火,和树海的光。
夜色深处,发光树的根系在地底无声蔓延,连接着越来越多的土地,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无法被旧法律定义的“生命”。
而法律的困境,就像这夜色一样。
漫长,且看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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