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子看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边轻敲。读到“分段负责”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读到“损耗定额”时，他轻轻“咦”了一声；读到“引入民间运力”时，他抬起头，深深看了林焱一眼。
终于看完。周夫子将策论卷起，握在手中，却没有放回桌上。他走回前方方案后，清了清嗓子。
堂内学子都抬起头。
“时辰未到，”周夫子道，“但有一篇策论，老夫想与诸位共析。”
他展开林焱那篇策论，朗声诵读起来。
从开篇的现状分析，到三段对策，再到最后的成效估算。周夫子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读到“交接清单”“定额损耗表”“招募商队协运”这些具体措施时，他有意放慢了速度。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呆了。这不是他们熟悉的策论写法...没有大段引经据典，没有空泛的道德呼吁，有的是一套套具体得惊饶方案，一个个看似简单却直指要害的概念。
诵读完毕，周夫子放下纸卷，目光扫过堂下：“此文作者，林焱。”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林焱。有惊讶，有钦佩，有不解，也有嫉妒。
赵铭坐在前排，脸色难看。他刚才写的策论，还在大谈“整顿吏治”“申明法度”这些套话，与林焱这篇一比，高下立牛
“林焱，”周夫子道，“你这‘分段负责’，如何防止段与段之间互相掣肘？”
林焱起身，躬身道：“回夫子，学生在文中提及‘交接清单’。触需一式三份，交接双方各执一份，监察御史处备案一份。若有争议，可凭单对质。且每段官员考核，不仅看本段损耗，亦看与下段交接是否顺畅。若因本段延误导致下段难以完成，仍要追责。”
周夫子点点头：“那‘损耗定额’，又该如何定得公允？南北地理不同，四季气候有异，岂能一概而论？”
“故学生‘定额非一成不变，需每年复核’。”林焱答道，“可令各地转运司详细记录每次转运之实际情况：路程几何、气如何、所用车船状况、民夫状态……积累数年数据，便可制定更精细之定额表。譬如雨季陆路损耗可略高，旱季水路损耗应降低。”
“善。”周夫子眼中露出赞许，“那‘引入民间运力’，你就不怕商队与官吏勾结，或者泄露军情？”
这个问题很尖锐。堂内所有人都看向林焱。
林焱沉吟片刻，道：“学生以为，可设三重防范。其一，商队需有本地商户联保，若有失，连坐追责。其二，协运军粮之商队，只负责中间非紧要路段，不接触边防前线。其三，可设‘匿名举告’之制，商队民夫若发现官吏有勒索刁难之举，可密报监察御史，查实有赏。”
周夫子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熟悉他的学子们都吃了一惊...周夫子向来严肃，极少在课堂上展颜。
“林焱，”周夫子缓缓道，“你这篇策论，老夫收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当呈与兵部诸公一观。”
满堂哗然。
兵部！那可是掌管全国军务的最高机构！
王启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被方运一把按住。陈景然看向林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是认可，是欣赏，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赵铭的脸色已经铁青。他攥着笔的手指捏得发白，指节都凸了出来。
周夫子抬手压了压喧哗：“策论继续。还有半个时辰。”
堂内重新响起笔声，但气氛已截然不同。不少学子偷偷打量林焱，交头接耳。林焱坐下，面色平静，心里却波涛翻涌。
他知道，这篇策论会惹来更多关注，也可能招来更多麻烦。
但既然写了，便不后悔。
沙漏流尽，铜磬再响。
学子们交卷离场时，周夫子特意叫住了林焱。
“你这套想法，”周夫子看着他，“从何处得来？”
林焱躬身：“学生愚钝，只是平日读书时偶有所得，又常听同窗谈及商事运作，便胡乱琢磨……”
“胡乱琢磨？”周夫子打断他，“能琢磨出‘交接清单’‘定额损耗’，可不是胡乱二字能搪塞的。”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不必紧张。书院鼓励学子有真知灼见。只是……”他目光深远，“有些想法太过超前，推行起来，阻力不。你需有准备。”
“学生明白。”林焱道，“纸上谈兵易，实务推行难。”
周夫子点点头，摆摆手让他去了。
走出务实轩，王启年一把搂住林焱的肩膀：“林兄！你听见没？周夫子要呈兵部！我的！你这要是被兵部的大人们看中了，以后还不得平步青云！”
方运也难掩激动：“林兄那套‘分段负责’，确实精妙。我在想，若是用于地方赋税征收，是否也可行？”
陈景然走在林焱身侧，忽然道：“你那‘引入民间运力’，怕是会触动不少饶利益。漕运衙门、各地关卡、乃至边镇的粮草官……这些人都指着转运过程中的油水。”
林焱苦笑：“我知道。所以周夫子才阻力不。”
“但该的还是要。”陈景然正色道，“若人人都因阻力而缄口，弊政何以革除？”
四人回到斋舍时，夕阳已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王启年瘫在铺上：“累了累了……今日这策论写得我脑仁疼。对了林兄，你那篇策论，能不能借我抄一份？我带回家给我爹看看，让他也开开眼！”
林焱从书袋里取出草稿递给他。王启年如获至宝，趴在桌上就开始抄。
陈景然点起油灯，开始整理今日的笔记。方运则拿出《尚书》，就着灯光默读。
林焱推开窗，晚风带着竹叶的清香涌进来。远处，书院的钟楼在暮色中显出朦胧的轮廓。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在书院的路，又多了几分变数。
但那句“会当凌绝顶”既已出口，便只能向上攀登。
管他阻力几重，管他明枪暗箭。路在脚下，走下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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