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卷入手，是厚厚一沓。
最外面是坚韧的棉纸封面，盖着松江府学政衙门的朱红大印，封皮上除了“院试正场”字样，便是大大的“弥封”二字，意味着所有考生信息已被糊名。林焱心地拆开封线，将试卷在狭的砖台上摊开。
晨光透过油布和木栅，吝啬地洒在纸面上，光线有些昏暗。他凑近了些，凝神看去。
试卷首页是几行端庄的楷体字，写明了考试场次、时间、注意事项。翻过此页，便是三道题目。
第一道，四书题，出自《论语·为政》：“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第二道，四书题，出自《孟子·离娄上》：“孟子曰：‘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
第三道，试帖诗题：《赋得“雨后春笋”得“生”字》，要求五言六韵，限“生”字为韵脚之一。
林焱的目光在三道题目上缓缓移动，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一下，又一下。没有出乎意料的怪题，都在《四书》常见范围，诗题也贴近时令，不算刁钻。但这寻常之中，才更见真章，如何在无数考生面对相似题目时，写出足以脱颖而出的文章？
他没有立刻动笔，甚至没有去碰砚台里的墨。而是重新靠坐在冰冷的砖墙上，闭上眼睛，让思绪沉淀。
《论语》那道题，讲的是治国方略职政刑”与“德礼”的对比，核心在“有耻且格”，强调道德教化和礼乐规范的内在约束力高于法律刑罚的外在威慑。这是儒家一贯主张，但若只泛泛而论“德主刑辅”，难免流于平庸。需得在阐释“德礼”何以能激发饶廉耻之心、使人自我规束上下工夫，或许可以联系“教化与民心”、“自律与他律”的关系稍作引申，但切记不可过于跳脱，须紧扣经义。
《孟子》题更直接，“仁”是安身立命之所，“义”是为人处世之径。此题重在阐发仁与义的内在关联与不可或缺。仁是根本，是内在的恻隐与爱人；义是践行，是外在的合宜与正道。可以强调“居仁由义”，以仁为基，以义为行，方能心安理得，行稳致远。此题相对容易入手，但写出深度不易。
试帖诗“雨后春笋”，意象鲜明，重在描绘春笋破土而出的生机勃勃，并需巧妙押“生”韵。既要写景真切，又最好能寄托一点积极向上的意味，符合试帖诗“颂圣”或“言志”的潜在要求。
思路在脑海中渐渐清晰。林焱睁开眼，目光清明。他先拿起水盂，心地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水，然后捏起那锭“状元及第”墨，手腕稳定地开始研磨。墨条与砚堂摩擦，发出均匀细密的沙沙声，漆黑的墨汁渐渐晕开，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气。
研好了墨，他提起那支用得最顺手的狼毫笔，在砚边轻轻舔匀笔锋，然后抽出一张草稿纸。
先从《论语》题开始。他在草稿纸顶端写下题目，略一沉吟，提笔写下破题：“政刑禁恶于已然，德礼防患于未形，圣人之意，盖欲民迁善远罪出于中心之诚，而非慑于外物之威也。”
这两句，点明“政刑”是事后惩戒，“德礼”是事前预防，将孔子对比的用意归结到“中心之诚”与“外物之威”的区别上，算是稳妥的开篇。
接着承题：“夫民之所以免而无耻者，政令驱之，刑戮惧之，苟求幸免而已，其心未尝革也。若夫道之以德，则民观感而兴起；齐之以礼，则民习熟而安焉。日用之间，渐摩浸渍，耻心自生，格矩自正，不待严刑峻法而民已从善如流矣。”
承题进一步阐释为何“政刑”导致“无耻”，而“德礼”能培养“有耻且格”。这里他特意用了“观感兴起”、“习熟而安”、“渐摩浸渍”等词，强调德礼教化是一个潜移默化、内化于心的过程。
破题、承题既定，后面的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便如行云流水，在他笔下一篇篇架构起来。他刻意控制着笔锋，力求每一个字都横平竖直，结构端正，藏起平日那点不自觉的跳脱之气。内容上，他引用了《尚书》“明德慎罚”、《礼记》“礼者，地之序也”等经典，也结合了历史上一些注重教化而收效的实例，但都紧扣“德礼化民”的核心，没有过分延伸。
写完《论语》题的八股文，他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砖台狭窄，长时间悬腕书写，肩膀和手腕已经开始泛酸。他瞥了一眼挂在油布内侧的香草包，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气息，提了提神。
没有太多时间休息。他换了一张草稿纸，开始构思《孟子》题。
这一篇的破题，他写得更加凝练：“仁涵万善，若宅之可安；义裁万变，若路之可由。孟子示人以求心之要、践行之方，深切着明矣。” 直接将“仁”比作可安居的宅舍，“义”比作可遵循的正路，点明孟子此言是指引人内心修养和行为准则的钥匙。
或许是第一篇写顺了手，又或许是对“仁义”的理解经过书院夫子们的点拨和自身思考更为深入，这一篇他写得更加流畅。在起股和中股部分，他着重论述了“仁”并非虚无缥缈，而是具体体现在“恻隐之心”、“不忍人之心”上，是道德情感的源头；“义”则是将这种内在情感外化为符合道义、适颐体的行为，是“仁”在具体情境中的运用和实践。二者一体两面，不可偏废。
他引用了“仁者爱人，义者宜也”的经典解释，也谈及了“见义勇为”、“舍生取义”职义”的体现，但始终围绕“安宅”与“正路”的比喻展开，结构严谨，层层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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