驳辩环节,提问的人格外多。有问他对朱子“格物”的理解,有问他如何界定“事上磨”的尺度,甚至有位漱岳书院的学子尖锐地问:“依你之见,学问可不必穷究根本,只问效用?”
林焱一一作答,尽量平实,不刻意求奇,但紧扣“经世致用”这一核心。他看见徐山长依旧捻须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笑意,似乎深了些。
下台时,掌声再次响起。林焱回到座位,后背已经汗湿。王启年兴奋地直拍他肩膀:“林兄!讲得好!我听着都觉得通透!”
陈景然侧过头,低声:“‘直指其用’……这角度,确实巧。”
方运也看着他,眼里有光,低声道:“林兄,你刚才‘如何在人伦日用中恰如其分’……我觉得,这才是读书的真义。”
第一轮经义阐发,在午时前结束了。礼官宣布休会,下午继续其他书院的阐述。人群开始松动,各书院学子在红绳隔出的范围内活动、交谈。林焱能感觉到,投向他和陈景然的目光,更多了。
徐山长走过来,在两人面前停了停,只了句:“下午好好听。”便与孟山长、陆山长一同离开了。
王启年已经蹿出去打听消息了,不一会儿回来,压低声音,满脸兴奋:“我听那边斋夫,上午这几场,就属你俩和陈兄讲得最出彩!连国子监那边都有人议论呢!”
林焱看向国子监那群深蓝色身影。他们正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朝这边瞥一眼。
他收回视线,望向广场上渐渐散开的人群。各色袍服混杂,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这才第一轮。明日的策论时务,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捏了捏袖中的手指,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沉淀为一种更坚实的期待。
...
第二日晨钟敲过第二遍,各书院学子已在广场红绳隔出的区域里坐定。
秋日的阳光比昨日更烈些,晒得青石板地面泛起一层白蒙蒙的光。林焱抬手遮了遮眼,看向高台。今日礼官换了人,是个更年轻的官员,穿着青色官袍,手里捧着一卷新题。
“第二轮,策论时务。”礼官声音清亮,压过了场下的细微嘈杂,“题目:‘江南市镇日繁,商税与民力当如何平衡?’限时一个时辰,当场撰写。完成后,各书院推举一惹台阐述,每人限一刻钟。随后两刻钟驳辩。”
题目念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江南市镇繁荣、商税征收、民生负荷,这确实是当下南直隶乃至整个江南地区最切实的议题之一。既要看到商贸带来的财源,又不能竭泽而渔伤了民本,分寸极难把握。
王启年凑到林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这题……林兄,你那个‘巧工坊’的生意经,能用上不?”
林焱没吭声,心里飞快地盘算。他确实有些想法,来自前世的模糊记忆和一些零散的见闻,但绝不能照搬。得包装,得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逻辑出来。
纸笔发下来了。雪白的宣纸,细腻的徽墨,笔是上好的湖笔。林焱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落笔。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浮现出华亭县码头熙攘的景象,扛包的苦力,叫卖的贩,停泊的商船;想起巧工坊每月盘账时,来福报上来的那些数字:原料成本、工钱、税银、利润;又想起方运母亲那双洗衣服洗得变形的手,还有街上那些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为一日三餐奔忙的身影。
商税与民力……核心无非是“取”与“予”的平衡。
他睁开眼,笔尖落下。
“学生以为,平衡之道,首在‘明’。一明市镇之利,二明民之艰,三明征税之法……”
他写得不快,但很稳。先肯定市镇繁荣对国计民生的贡献,商税乃国库重要来源;再指出过度征敛会打击商贾积极性,尤其会压垮那些本利薄的商贩和依附商贸为生的底层百姓;最后提出几条具体建议:区分大宗商贸与零星交易,实行差别税率;简化征税环节,减少胥吏上下其手的空间;定期核查各地征收情况,防止层层加码;甚至可以考虑在特定时期、对特定行业给予税收优惠,以鼓励民生必需之业……
这些观点,有些来自前世模糊的记忆,有些是他自己琢磨生意时想到的。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避免过于超前的概念,但内在的逻辑是清晰的:征税不是为了榨干民力,而是为了民生能持续发展;官府的角色应是调节与护航,而非单纯的索取。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钟声响起,所有学子停笔。纸卷被收走,由几位夫子现场评阅。等待的时间里,广场上的气氛有些凝滞。秋阳晒得人发晕,不少学子频频擦汗。
约莫两刻钟后,评阅结果出来了。各书院推举的阐述者名单被唱出。应书院这边,推举的是陈景然。
陈景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旧的靛青袍袖,稳步上台。他先向四方行礼,然后展开自己的文稿,他没全照着念,而是脱稿阐述,只偶尔瞥一眼提纲。
“江南市镇之繁,乃时、地利、人和之果。商贸流通,货殖下,固能充实府库,然税赋之征,当如医者用药,贵在斟酌分量,通盘考量。”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像昨日讲经义时那样略带学究气,反而多了几分务实感:“学生以为,平衡之要,在于‘度’与‘序’。所谓‘度’,即征税有定额,有等差。大宗货殖与针头线脑,岂可等同视之?当依货物价值、交易规模、利润厚薄,分等定率。所谓‘序’,即征收有章法,有监督。税吏职权须明晰,流程须简化,账簿须公开,以防中饱私囊,转嫁民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着各色袍服的学子,尤其在国子监那群深蓝色身影上多停了一瞬:“更有一言,或许逆耳,征税之目的,非仅为充盈国库,更应为滋养民力。譬如江河,水满则溢,强堵反易溃堤;疏导引流,反能溉田养鱼。对初兴之业、民生必需之业,不妨轻税以扶助;对奢靡无度之业,则可重税以抑之。如此,方是‘平衡’真义。”
这番话,既有法理依据,又兼顾现实考量,还隐隐指向了税收的调节功能,眼界已超出单纯的技术层面。林焱在台下听着,暗暗点头。陈景然果然底子深厚,且善于将经义中的道理化用于实务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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