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守拙看向二毛和老冯:“你们两个就按下午的内容办。”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苏瑶和自己身上:
“我和苏瑶,汇总分析近期所有线索,尝试找出这些散落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共同逻辑或模式;金局那边,苏瑶会尽快汇报今晚我们梳理出的情况,请求局里在情报和资源上给予支持”
他总结道:
“眼下,我们分头行动,但信息必须及时共享。熏儿进红岩洞是步险棋,也是关键棋。二毛、老冯在外围策应和调查。我和苏瑶居中梳理,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记住,我们面对的可能是多个交织的势力,既有本土滋生的古老邪物,也有带着外来技术的隐秘组织,甚至可能有民国遗留的未竟之局。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看得清。”
“另外,”唐守拙补充道,眼神锐利,
“所有人都要提高警惕。老姜疤今透的话,明我们的对手不仅手段诡异,而且很可能已经渗透到了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层面。任何反常的人或事,都不要轻易放过。”
他最后看向唐镇帛:“镇帛,你安心上学,打好基础。但记住,课本之外的世界,已经开始向你露出冰山一角。保持敏锐,但更要保持警惕。”
唐镇帛郑重地点头。
火锅依旧沸腾,红油翻滚,如同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下暗涌的诡谲波澜。
这顿火锅,吃的是人情世故,咽下的,却是关乎古老秘辛、地脉怨煞、跨国阴谋与未来责任的沉重谶言。
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盲目地被推着走,而是开始尝试着,去勾勒那张巨网的轮廓,并寻找撕开它的可能。
众人起身离席,桌椅板凳在青石板地面上拖出沉闷的声响,混杂着火锅余温的嘈杂渐渐散去。
走下梯坎各自告别。
唐守拙落在最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二毛——他正低头摆那枚百花潞酒瓶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眼神却虚虚地落在远处江面那片被霓虹灯染成暗紫色的水光上,眉头微蹙,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住了心神。
唐守拙脚步顿了顿。
“二毛,”唐守拙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
“阿九和军他们还没回来噢。”
他看见二毛捏着瓶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骨节泛出青白。
二毛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但那笑意只浮在皮肉表面,没渗进眼底。
他喉结滚动,咽下点什么,才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
唐守拙没再多问,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二毛紧绷的肩膀。
掌心传来的触感硬邦邦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硌手。
他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江风湿气的阴冷,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你等下他们吧。”唐守拙,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有啥事,科我。”
“科我”两个字,他得轻,却沉。像一枚的、冰冷的秤砣,稳稳地坠在两人之间流动的、带着火锅余味和江风腥气的空气里。
这不是客套,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接,是把一根看不见的线头,暂时系在了自己这里。
二毛终于把目光从江面上扯回来,落在唐守拙脸上。
他眼里的那点飘忽定了定,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终于找到了锚点。
“要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自语,却又足够让唐守拙听清:
“没~得事!。”
这三个字在梯坎上打了个旋儿,撞在街边油腻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等待的焦灼,和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唐守拙最后看了他一眼,没再什么,苏瑶和唐镇帛也挥挥手,仨人转身融入江边沉沉的夜色里。
盛夏的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却吹不散岸边蒸腾的人间烟火气。
三人沿着江边慢慢走。
堤坝斜坡上,竹凉席、躺椅、板凳密密麻麻铺开,像一片片随性生长的蘑菇。
摇蒲扇的老人、打扑磕汉子、追逐嬉闹的孩童、依偎着悄悄话的情侣……各式各样的纳凉人,构成了山城夏夜最鲜活慵懒的画卷。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川剧唱腔、孩童的尖叫笑闹、大饶闲聊呵斥、远处轮渡沉闷的汽笛……各种声音混杂着,被江风一搅,成了背景里嗡嗡作响的市井交响。
唐守拙走在中间,左边是苏瑶,右边是唐镇帛。火锅店的喧闹被抛在身后,江边的嘈杂又包裹上来,但三人之间却有种奇异的安静。
唐守拙的思绪还沉浸在刚才九宫格沸腾的红汤、大家那些意味深长的话、以及更早之前经历的种种诡谲里。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堂弟。
路灯昏黄的光勾勒出唐镇帛年轻却已褪去不少稚气的侧脸轮廓,眼神在江面粼粼波光和岸上光影间游移,带着一种介于学生和成人之间的、正在沉淀的锐利。
“刚才人多,没顾上细问。”
唐守拙开口,声音不高,混在江风和人声里,却清晰地传到唐镇帛耳中,
“你大学这一年,看着……长进了不少哦。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唐镇帛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腰从江滩边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在手里掂拎,手腕一甩,石片贴着江面飞出去,在水上弹跳了三四下,划出几个涟漪,才沉入墨绿色的江水。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追随着石片消失的痕迹,仿佛也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想法……”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复杂、又带着点自嘲的笑,
“三哥,实话,想法很多,也很乱。”
唐镇帛转过身,面对着唐守拙和苏瑶,江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
“以前在高中,觉得考上大学,学刑侦,穿上那身衣服,就能明辨是非,揪出坏人,维护正义。热血,简单。”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远,“可这一年,在禹南政法,听了那么多课,看了那么多卷宗,见了些社会现象……以前想象不到的人和事。”
他踢了踢脚下的一块石子,石子滚进黑暗里。
“我开始明白,有些‘坏’,不是脸上写着字,不是明火执仗。它可能藏在最光鲜的招牌后面,裹着最正当的理由,甚至……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而有些‘对的事’,做起来可能处处碰壁,要妥协,要等待,甚至……要付出你根本付不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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