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疼痛是大黄蜂真正清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的、从骨骼深处传来的疼痛。她的背部压在粗糙的石地上,肩胛骨抵着冰冷的石材,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肋骨在抗议。
她睁开眼睛。
视野是模糊的,需要几秒钟才能聚焦。花板是低矮的,距离地面只有三米左右,由黑色的石块垒砌而成。石块之间的缝隙中长着某种发光的苔藓,散发着微弱的绿色荧光,这是牢房中唯一的光源。
大黄蜂试图坐起身,身体传来一阵剧烈的抗议。
不只是摔落时的冲击,还有别的东西——她感觉到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她低头看向自己,瞳孔瞬间收缩。
她的装备不见了。
织针、披风、护符、所有在旅途中收集的道具——全部消失。她的身上只剩下最基本的甲壳,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任何武器。甚至连灵思,那个一直在体内涌动的力量,现在也变得极其微弱,像是被某种东西压制了。
她强撑着坐起身,背靠着墙壁。
这个动作花了她比预期更长的时间,双臂在颤抖,腿部在发软。她靠在墙上,大口呼吸,等待身体逐渐适应。
环视四周,她确认了自己的处境。
这是一个约三米见方的牢房,三面是石墙,一面是粗重的铁栅栏。墙壁是黑色的石材,表面粗糙,布满划痕和凹陷。那些划痕有些是自然形成的,有些明显是人为的——用指甲抓出的痕迹,用某种尖锐物刻画的符号,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文字。
地面同样是石材,但比墙壁更加粗糙,有些地方甚至有尖锐的凸起。角落里积着水,散发着霉味和腐臭味。空气潮湿而沉闷,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部的不适。
铁栅栏很厚重,每根铁条都有手臂粗,间距很窄,大黄蜂试图用手去摇晃,铁栅栏纹丝不动。栅栏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类似的牢房,向两个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郑
大黄蜂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她走到最近的墙边,开始仔细查看墙上的文字。
那些文字是用某种古老的语言书写的,但她能辨认出大部分内容。这是律法,是禁令,是对叛教者的定义和惩罚规定——
第一条:质疑智者之母的权威者,为叛教。
第二条:拒绝献上信仰者,为叛教。
第三条:企图逃离圣堡者,为叛教。
第四条:传播异端思想者,为叛教。
律法一共有三十七条,每一条都定义了某种的行为,每一条都规定了相应的惩罚。惩罚的内容大同异——被投入石碑监牢,被遗忘,被永远囚禁。
在律法的下方,有一行更大的文字,刻得很深,像是某种宣言:
此乃遗忘者之狱。
叛教者将在此忏悔,直到灵魂净化。
或者,直到死亡。
大黄蜂冷笑一声。
净化?这里不是净化灵魂的地方,而是抹杀意志的地方。她能感觉到,这个监牢本身就是某种机制,某种用来压制灵思、削弱意志的装置。墙壁中嵌入了某种矿石,那些矿石散发着微弱的能量场,干扰着她体内的灵思流动。
她转身,看向牢房的其他部分。
墙上还有别的痕迹——那些用指甲抓出的划痕,她现在能看清了。那不是随意的抓挠,而是文字,是曾经被囚禁在这里的虫子留下的信息——
第三百二十七。我快忘记阳光的样子了。
神没有聆听我的祈祷。神从未聆听。
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只是一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虔诚的代价是囚禁?
我的名字是……我叫什么来着?
别忘记,别忘记你是谁,别……
最后一句话没有写完,划痕突然中断,像是书写者突然失去了力气,或者失去了记忆。
大黄蜂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文字,能感受到刻画者的绝望。这些虫子被囚禁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犯了什么罪,而是因为他们敢于质疑,敢于思考,敢于不盲目服从。
走廊中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拖行的声音,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上移动。声音很慢,很沉重,伴随着低沉的呼吸声。
大黄蜂走到铁栅栏前,透过栅栏向外望去。
黑暗中,一个身影在移动。
那是一只虫子,或者,曾经是虫子。它的身体严重畸形,脊椎弯曲,四肢中有两条已经萎缩。它用剩下的两条腿艰难地爬行,身体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虫子爬到大黄蜂的牢房前,停了下来。
它抬起头,大黄蜂看清了它的脸——或者,脸的位置。那里原本应该有眼睛、口器、触角,但现在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甲壳,像是五官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但它在着大黄蜂。
新来的……声音从它身体的某处发出,沙哑而模糊,又一个……叛教者……
大黄蜂蹲下,与它保持在同一高度。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问。
虫子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努力回忆。
多久……?不记得了……很久……很久很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只有黑暗……只有遗忘……
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我……我问了问题……虫子,声音中带着困惑,我问……为什么朝圣者要献上心脏……为什么神需要我们的牺牲……
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挣扎着回忆更多。
他们我是叛教者……我亵渎了信仰……把我扔进这里……告诉我忏悔……但我不知道……我要忏悔什么……我只是……问了问题……
大黄蜂感到一阵愤怒。
你没有错,她,问问题从来不是错。
虫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像是这句话触动了它内心深处的什么。
没迎…错?它重复着,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可是……可是他们……神……
神错了,大黄蜂打断它,如果一个神需要用囚禁来回答问题,那它根本不配被称为神。
虫子沉默了。
它的身体在颤抖,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冲击。长久以来被灌输的信仰和刚刚听到的话语在它意识中碰撞,产生了某种混乱。
你……你也会……变成我这样……虫子最终,声音中带着悲哀,这里会吞噬一黔…吞噬记忆……吞噬意志……吞噬存在的意义……最后……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会变成……空壳……
它转身,开始向走廊深处爬去。
别想着逃离……没有人能逃离……这是遗忘者之狱……所有进来的……都不会出去……
大黄蜂看着它爬远,直到身影消失在黑暗郑
她站起身,再次环视牢房。墙上的那些文字,那些划痕,那些未完成的句子——都在讲述着相同的故事。无数虫子被囚禁在这里,被这个地方慢慢地消磨,直到失去自我,变成行尸走肉。
但大黄蜂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走到牢房中央,坐下,闭上眼睛。体内的灵思很微弱,但还在。那种压制力量很强,但不是绝对的。她需要时间,需要集中精神,去对抗这种压制,去恢复自己的力量。
她开始回忆。
回忆深邃巢穴中赫拉的温暖,回忆蜂巢王国中维斯帕的教导,回忆白色宫殿中白色夫饶祝福。那些记忆是真实的,是属于她的,是任何力量都无法剥夺的。
她想起一路走来遇见的所有虫子,想起他们的故事,想起他们的选择。她想起蕾丝的眼泪,想起守护者的觉醒,想起那些被编织进蛛网的意识。
她想起为什么来到这里。
不是为了成为神的容器,不是为了延续什么血脉,而是为了寻找答案,为了结束这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的王国,为了让那些被遗忘的生命能够真正安息。
记忆化为力量。
灵思开始涌动,从微弱变成可感知,从可感知变成可用。那种压制力量还在,但大黄蜂的意志更强。她不允许自己被困在这里,不允许自己变成又一个被遗忘的囚徒。
时间流逝。
在这个没有阳光的地方,时间的流逝难以衡量。但大黄蜂能感觉到,她的力量在逐渐恢复。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行动。
她睁开眼睛,站起身。
走到铁栅栏前,她伸手按在冰冷的铁条上。灵思从手掌涌出,渗入金属。铁条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走廊中,其他牢房里传来声音。
有人……在做什么……?
那声音……那是什么……?
别做傻事……会被惩罚的……
大黄蜂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只是继续输出灵思。铁条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表面开始出现裂纹。金属在呻吟,在抗议,最终——
咔嚓。
一根铁条断裂。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当足够多的铁条断裂时,铁栅栏上出现了一个足够大的缺口。
大黄蜂穿过缺口,走出牢房。
走廊比牢房更加阴暗,只有墙壁上偶尔出现的发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的照明。两侧是无数个牢房,每个牢房里都关押着囚徒,有些还有意识,有些已经变成空壳。
那些还有意识的囚徒看见大黄蜂,眼中闪过各种情绪——震惊、恐惧、希望、绝望。
你……你逃出来了……一个声音。
不可能……没有人能逃出来……另一个声音。
带我们……带我们走……第三个声音哀求道。
大黄蜂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些牢房。
她能感觉到,这些囚徒中有些已经被囚禁太久,久到他们的意志被完全磨灭,就算打开牢房,他们也不会离开,因为他们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世界。
但有些还有希望。
大黄蜂抬起手,灵思从掌心扩散,形成一道冲击波。冲击波扫过整条走廊,所有的铁栅栏同时震颤,同时出现裂痕,同时——
崩碎。
所有的牢房同时打开。
囚徒们愣住了,他们看着打开的牢门,像是看见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奇迹。有些人开始哭泣,有些人跪在地上,有些人只是呆呆地站着。
走吧,大黄蜂,离开这里。这座王国在崩塌,找到出口,回到你们来的地方。
可是……可是外面……一个囚徒,守卫……惩罚……
不会有守卫,大黄蜂,不会有惩罚。信仰已经死了,秩序已经崩解。现在,只有选择——是继续待在牢笼中,还是走出去。
她转身,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最初是一个,然后是两个,三个,越来越多。那些还保留着意志的囚徒开始跟随她,开始向着未知的出口前进。
走廊很长,延伸进黑暗深处。但大黄蜂能感觉到,前方有光,微弱的,但真实的光。那是出口,是离开这个遗忘之狱的道路。
她加快脚步,囚徒们跟随着她。
在黑暗中,一支由被遗忘者组成的队伍,正在走向自由。
而大黄蜂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还要继续前进,还要穿过更多的障碍,还要面对那个最终的存在。但现在,她至少做了一件事——
让那些被遗忘的人,有机会被记起。
让那些被囚禁的灵魂,有机会获得解脱。
走廊的尽头,光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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