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灯灭了,一下子黑了。
不是平常的夜晚,而是突然变得很暗,好像整个世界都被盖住了。街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虫子都不叫了。空气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牧燃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拄着一把短刀。他的手紧紧抓着刀柄,手背上的灰色已经爬到了手腕。那灰色像会动的东西,顺着皮肤往上走,碰到的地方,皮肉开始干枯,血脉也断了。他不敢动,也不能动。那种压迫感太强了,胸口闷得疼,呼吸很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被刀割一样。
路口站着一个人,帽子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下巴,冷得像铁。他不动的时候像石头,和黑夜混在一起。可他一走路,就像整个世界都在让路。
他一步步走来,脚步不重,但每一步踩下去,地面就轻轻震动,像是踩在饶心上。青石板裂出细缝,屋檐抖动,灰尘往下掉。这不是力气大,而是他这个人存在本身就有压迫釜—他走过的地方,大地都承受不住。
牧燃咬紧牙,舌尖顶住上颚,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压下去。刚才打了一场,他已经没力气了,体内空荡荡的,连最后一丝能量都没了。右手的指已经没了,断口冒着烟,灰色继续从手掌蔓延,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他知道不能再打了,也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他逃过七次围杀,三次拼死反击,两次拿命换命。可这一次,对方连名字都没,只站着,就让他一点希望都没樱
那人走到街中间,停下了。
抬起一只手。
没有念咒,没有手势,只是轻轻一挥。
掌心冒出一圈暗紫色的波纹,无声扩散。空气扭曲变形,光线断裂。一条灰色巨龙正要转身扑过去——那是他用最后的能量召唤出来的守护之躯,由自己的血肉化成灰形成的,本来不怕普通攻击。可紫雾碰到龙身的瞬间,巨龙立刻惨叫,身体剧烈晃动,大片灰烬掉落,像被无形的手揉碎,连骨头都在崩塌。
牧燃心里一紧,赶紧调动剩下的能量。他狠狠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出来,混进灰气里。血是引子,是钥匙,是他和这具身体最后的联系。巨龙双眼重新亮起灰火,怒吼一声,甩尾横扫,砸向那人。龙尾带起的风吹翻路边摊子,木架碎了,布帘飞起。
那人冷笑。
右拳慢慢打出。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只有一道黑色拳影撕开空气,直击巨龙头部。
轰!
爆炸的声音让屋顶的瓦片纷纷掉落。巨龙半边身子炸开,灰烬四散,残躯摇晃,裂缝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散了。它勉强悬在空中,头低着,灰火忽明忽暗,随时会熄。
牧燃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被他强行咽回去。左手撑着短刀,膝盖发软,差点跪下。他感觉身体里的东西正在消失——不只是力气,还有血、肉、骨头、命。左耳开始麻木,听不清了,视线边缘变黑。他知道再动一次,整条手臂可能都会变成灰。
但他不能退。
这条街,是他守的最后一道线。玉盒贴在他胸前,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一点点温热。妹妹的气息,就在盒子角落那一道划痕里。三年前她被人带走时,指甲在盒上划了一下,:“哥,等我回来。”他不信命,不信道,只信这一道痕迹。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传来:“拾灰者,你的路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双手合十。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而降,像千斤重石压在头上。牧燃全身骨头咯吱响,脚下的青石裂成蛛网状,鞋底被压成粉末。他想抬手,手指刚动就被钉住。眼皮抬不起来,只能睁着眼,死死盯着前方。眼睛干涩疼痛,眼泪刚流出就被灰气蒸干,留下咸涩的印子。
那人走上前,鞋底踩碎一块瓦片,声音清脆,在安静中特别刺耳。
他走到牧燃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瘦弱的男人。对方满脸灰斑,嘴唇干裂,嘴角流血,但眼睛没闭,也没闪,直直地瞪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求饶,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固执的清醒——像一具尸体,还坚持睁眼看世界怎么毁灭。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
牧燃没回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一下,又一下,好像快停了。耳边嗡嗡响,意识开始模糊。他忽然想起白襄。
那个在拍卖行站出来的人,穿一身素白裙子,头发上别着银蝶簪。她不会武功,也不是强者,可当所有人都喊“夺灰者该杀”时,她走上台,拿出一块铜牌,:“这个人归烬侯府管。”那一刻,全场安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活下去。”
后来她要回去交代,他点头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她来了能不能挡住眼前这个人。
但他心里还是闪过一个念头:你若还在,现在该回来了。
那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冷哼一声:“等救兵?烬侯府的少主也救不了你。”
他抬起手,掌心对准牧燃的额头。
紫黑色的气流开始聚集,周围温度骤降,空气仿佛结出了霜。远处屋檐的水滴停在半空,不再落下。整条街死寂,连风都不敢吹。
牧燃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眉心钻进来,像冰锥慢慢扎进脑子。他想挣扎,身体却不听使唤。意识模糊,视线边缘发黑,像墨水浸染。他知道他快死了,但心底那点执念还在——不是为了活,而是为了完成。
完成那个承诺。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眼角忽然看到一点光。
来自左手。
玉盒的缝隙里,那道划痕在闪。光一闪,又一闪,节奏慢,但稳定。像是回应,又像是在等待。
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只要这光还在,他就不能闭眼。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左手往怀里收了收,护住玉海动作很,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确实动了。
那人发现了,眼神一冷。
“临死还要护着它?”
掌心的力量猛地增强。
紫黑气流暴涨,变成一道螺旋光柱,直冲牧燃头顶。空气炸裂,地面崩塌,三丈内的石板全碎了,尘土冲而起,像火山爆发。光柱所过之处,连影子都被蒸发。
就在这一刻,灰色巨龙发出最后一声哀鸣。
它剩下的身体猛地扑下,用仅存的头撞向那人后背。
不是攻击,是拖延。
那人身体晃了一下,掌心的光柱偏了半寸。气流擦着牧燃太阳穴飞过,削断几根头发,钉进身后马车侧板。木屑炸开,整辆马车被掀翻,轮子断了,箱子滚落,衣服纸张撒了一地。
牧燃趁机吸了一口气,肺疼得厉害,但他还活着。
那人挥手一震,把巨龙残躯打成漫灰烬。灰粉飘落,像雪一样。他转过身,眼神阴沉:“找死。”
这次,他不再留手。
双手张开,胸前凝聚出一个旋转的黑球,表面跳着紫电,周围空间微微扭曲。街道两边的墙开始裂开,瓦片不断掉落。空也变了,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黑球越转越快,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远古凶兽醒来。
牧燃靠在翻倒的马车上,左手死死抱着玉盒,右手已经没感觉了。他抬头看着那个黑球,知道自己躲不掉。
他也明白,如果刚才那一撞没发生,他早就死了。
是他自己召唤的龙,在最后时刻替他挡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他一路走来,杀了多少人,逃了多少次,烧了多少血肉?每一次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把妹妹带回来。他曾亲手挖掉肩上的烂肉,只为不让毒蔓延;曾在雪夜里啃树皮充饥,只为多走十里路;曾在万人坑里爬行,靠着同伴的尸体取暖……可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敌人却越来越强。
他不怕死。
可他怕死得没意义。
那人双手缓缓下压。
黑球开始下降,带着毁灭的力量,直冲牧燃头顶。
空气被挤压得尖叫,地面裂缝迅速扩大。牧燃头皮发麻,汗毛竖起。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击,一旦落下,必死无疑。
他闭上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震动。
像是玉盒里的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
就在这一刻,黑球离他头顶只剩三尺。
玉盒缝隙中的光突然变强,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射出,直冲夜空。刹那间,乌云裂开一道口子,月光洒下,照在金线上,折射出七彩光芒。
整条街安静了一瞬。
那人瞳孔一缩,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
“不可能……这是‘启明’之契?”
话没完,金光猛然炸开,化作一圈波纹,席卷四周。黑球剧烈震动,紫电混乱,竟然开始瓦解!那人双臂剧震,被迫后退半步,脸色铁青。
牧燃愣住,低头看向玉海
那道划痕还在闪,但节奏变了,像是在回应某个遥远的召唤。
他不懂这是什么,但他知道——
有人,正在回来。
喜欢烬星纪:灰烬为灯,永夜成冕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烬星纪:灰烬为灯,永夜成冕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