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猛子被毁掉,那是建军托付给她的兄弟,也是王家最后的男丁了。
为了人……只能先放弃地了……
这个念头,带着无尽的悲凉和屈辱,最终占据了上风。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伸出了那只枯瘦的、布满老茧和皱纹、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芳看着她的动作,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知道,这或许是现在唯一能保住猛子哥、保住她们几个人不被立刻扫地出门的办法了。她哽咽着,扶着秀英,帮她把笔捡起来,又把印泥盒打开。
秀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笔尖在协议签名处上方悬停了很久,墨迹几乎要滴落。
院子里,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吴为民嘴角勾起一丝胜利者的、冰冷的弧度。王老蔫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奸计得逞般的笑容。
终于,在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痛苦和无奈下,秀英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笔尖重重地、几乎是戳一般,按在了纸上。
然后,她开始移动手腕。
那动作,不像是在签名,更像是在用刀刻,用血写。
每一笔,都沉重无比,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带着赵刚未冷的鲜血,带着王老五受尽的苦楚,带着王猛不甘的怒吼,也带着她自己毕生的屈辱和绝望。
“王——秀——英——”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张。
写完之后,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手一松,笔再次掉落。她看也没看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只是颓然地靠在炕头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死去。
芳流着泪,拿起印泥盒,抓住秀英冰冷僵硬的手指,在印泥里按了按,然后,颤抖着,将那个鲜红的、带着秀英体温和最后一丝反抗印记的手印,按在了她名字的旁边。
协议,签好了。
芳拿起那份签好字、按好手印的协议,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走到门口,没有看吴为民,只是低着头,将协议递了过去。
吴为民接过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和手印,确认无误。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彻底放松和得意的笑容。
“很好。”他收起协议,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王秀英户已签署协议,同意拆迁。记录在案。”
他转向秀英,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协议生效。给你们一个时时间,收拾个人物品,离开这里。一个时后,工程队将正式进场,进行房屋拆除作业。临时安置点就在村西头,自己过去。”
完,他不再有任何废话,转身,带着他的人,踩着废墟,扬长而去。挖掘机和卡车也再次发动,但暂时退开了一段距离,像一群等待猎物彻底断气的野兽。
堂屋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三个女人绝望的哭泣。
秀英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已无知无觉。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魂,仿佛已经随着那被迫签下的名字,一起留在了那份冰冷的协议上,留在了这即将不复存在的祖屋里。
她呆呆地坐在炕沿,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那堵倒塌的院墙缺口,望着外面虎视眈眈却暂时退开的机器和人群,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芳和李玉珍还在低声啜泣,但她们知道,哭泣改变不了任何事。吴为民只给了一个时。一个时后,那些钢铁怪兽就会冲进来,把她们生活了几代饶家,彻底夷为平地。
她们必须走。
“婶……”芳抹了把眼泪,强忍着悲痛,轻轻摇了摇秀英的肩膀,“咱们……咱们得收拾东西了。时间……时间不多了。”
秀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珠缓缓转动,看向芳,那眼神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悲哀和茫然,仿佛不明白芳在什么。
“收拾东西……去哪儿?”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轻得几乎听不见。
“去……去村西头的安置点。”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吴为民的……咱们……咱们先过去,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还有什么可从长计议的?家都没了,地也没了,人散的散,抓的抓,死的死。她们三个女人,又能“计议”出什么?
但这些话,芳不出口。她只能强打起精神,开始行动。
她和李玉珍互相搀扶着,开始在这个即将被摧毁的家里,寻找还能带走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拿的了。值钱的东西,早在之前为了给赵刚办丧事、给王猛凑“活动”钱的时候,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都当了。剩下的,不过是些破旧的被褥、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一些锅碗瓢盆、还有王猛和赵刚留下的一些旧物。
她们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每拿起一样东西,都会勾起一段回忆,带来一阵心酸。
芳拿起赵刚用过的一个旧茶缸,上面还贴着褪色的红五星,她想起赵刚经常用这个缸子喝水,眉头总是微微皱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赶紧把茶缸塞进包袱里。
李玉珍翻出一件王老五以前常穿的旧棉袄,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她把脸埋在棉袄里,贪婪地闻着上面几乎已经闻不到的、属于自己男饶气息,哭得浑身发抖。
秀英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芳把她和建军、王猛为数不多的几张泛黄照片,还有建军那封还没来得及回的信,心地包好,递到她手里时,她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薄薄的信封和照片,又抬起头,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堂屋——那被烟熏黑的房梁,那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那坑坑洼洼的地面,那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水缸,还有墙角那张王建军时候用过的、已经缺了一条腿的木凳……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浸透着王家祖辈的汗水,承载着她大半辈子的记忆。在这里,她嫁人、生子、守寡、拉扯孩子、经历了无数风雨和艰辛,也感受过为数不多的温暖和希望。这里,是她的根,是她的命。
可现在,她要亲手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
巨大的悲痛,像海啸般再次袭来,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但她这次没有哭,也没有喊。眼泪,似乎在刚才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紧紧攥着那几张照片和信,攥得指节发白,身体因为极致的克制而微微颤抖。
时间,在沉默而压抑的收拾中,飞快地流逝。很快,一个时就要到了。
院外,吴为民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对着对讲机了句什么。外面的机器又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在催促。
芳和李玉珍已经把能装的东西,勉强塞进了两个破旧的编织袋和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子里。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加起来也就那么几包。
“婶……咱们……咱们该走了。”芳看着依旧坐在炕沿、仿佛生根了一般的秀英,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
秀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她的腿脚因为久坐和虚弱而有些发软,芳连忙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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