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厅外清冷的空气,与内里喧嚣燥热的氛围判若两个世界。霓虹灯的余晖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扯出模糊的光晕,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电车铃声。覃佩站在略显空旷的街边,路灯将他颀长的身影拉得更加细长,几乎要融进身后墙壁的爬山虎阴影里。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微微仰头,深深吸入一口带着晚来秋意的空气,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份难得的宁静,与体内那属于“时序之主”的浩瀚感知相互印证。
他不需要回头,神念便已如无形的蛛网,以他为中心,悄然蔓延,细致地覆盖了身后的舞厅入口,以及不远处那条通往更隐秘包房的、堆着杂物的侧巷。感知的触角纤毫毕现——他能“看到”周远鹏在那个奢华的卡座里坐立不安,脸上那强装出来的、油腻的笑容已经挂不住,正烦躁地一杯接一杯灌着色泽暗沉的洋酒,眼神不时瞟向门口,带着越来越浓的困惑与一丝被彻底无视后压抑不住的恼怒。他也能“听到”侧巷里,那几个被周远鹏安排好的、等着他入瓮的“自己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烟雾从他们指间缭绕升起。他们猜测着“覃大少”今反常的原因,语气中带着计划落空的失望、对任务失败的隐约恐惧,以及对周远鹏办事不力的些许埋怨。
这一切,如同掌上观纹,清晰无比,却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前世,他就是栽在了这种粗糙得可笑的算计里。如今,携带着超越时空的视角回望,这陷阱布得何其简陋,动机何其短浅,手段何其拙劣。为了那点高利贷的回扣,为了在父辈面前打压他覃佩,周远鹏就敢下这样的黑手。格局,确实了。得让他连亲手碾碎的兴趣都提不起几分。
一辆挂着特殊军牌的黑色桑塔纳,如同暗夜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停下。车轮碾过一片积水,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司机是家里安排的李,一个话不多但眼神锐利、办事极其可靠的年轻人。
“佩哥,回家?”李摇下车窗,声音平稳地问道。
覃佩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真皮座椅传来微凉的触福他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湍流光溢彩,报出了一个地址:“去后海,银锭桥附近,胡同口停下就校”
李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个地方……多是些老旧的民房和零散的、几乎不对外营业的私人茶馆,与覃佩平日活动的、充斥着舶来品和新兴潮流的场所截然不同。但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应了一声“是”,便平稳地启动了车子,汇入京城夜晚尚且稀疏的车流。
车子驶离这片代表着当下“潮流”与“繁华”的区域,窗外的景致逐渐变得沉静,灯火也稀疏下来,偶有骑着二八大杠的行人慢悠悠地晃过。覃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看似假寐,实则在意识深处,梳理着这个特定时间节点上,如同乱流般涌动却又脉络清晰的关键信息流。
他的意识海深处,那庞大得近乎无限的、来自未来的知识库与洞察力,正与此刻的现实飞速比对、定位、验证。无数画面、数据、历史事件的转折点,如同星河般流淌而过。
1990年,关键节点:
宏观层面: 改革开放进入深化期,摸索前行,但“姓社姓资”的争论仍在某些层面暗流涌动,经济存在过热后的治理整顿压力,市场显现出短暂的迷茫。然而,春江水暖鸭先知,民间,尤其是南方沿海,早已蕴藏着巨大的、亟待喷薄的经济活力。
金融机遇: 利用信息不对称进行的国库券异地差价套利,其机会窗口尚未完全关闭,如同即将落下的帷幕前最后的舞蹈;更重要的是,魔都证券交易所将在年底悄然成立,虽然最初只有被称为“老八股”的寥寥数只股票,交易规则简陋,但这无疑是这片土地上资本市场的真正里程碑,是第一波制度性造富的隐秘起点,无数未来的财富传奇将由此发端。
科技萌芽: 帝都中关村的“电子一条街”已初具雏形,但多数公司还停留在组装、倒卖电脑和配件的层面,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儿。互联网的雏形阿帕网(ARpANEt)的技术理念尚未大规模传入国内,象牙塔内,相关的学术交流已经开始悄然萌动,种子正在孕育。
政策风向: 高层对科技兴国的重视度在缓慢而坚定地提升,一些关键领域的国家级科研项目虽然经费紧张,举步维艰,但正在寻求突破。同时,关于国有企业改革、吸引外资的讨论也日益热烈,各种声音在碰撞。
这些信息,在重生之初、仅带着模糊记忆的他看来,是翻盘复仇、积累资本的依仗;但在如今,已然初步融合了“时序之主”位格与视野的他眼中,这一切不过是历史长河中几朵清晰的浪花,是可以随手拨动、调整以奏响更宏大乐章的琴弦,是构建未来璀璨文明史诗的基础音符。
周远鹏之流,看到的是一张牌桌,输赢不过几十上百万的筹码,以及那点可怜的人情面子。
而他覃佩,看到的是一张覆盖全国、乃至即将连接世界的宏大地图。他的对手,早已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旧有观念的桎梏、技术发展的瓶颈、时代浪潮的惯性、以及未来必然会出现并兴风作滥国际金融巨鳄和高科技壁垒。
车子在后海附近一条安静的胡同口停下。夜色中的水面泛着淡淡的粼光,远处隐约传来京胡咿呀的声响。覃佩下车,对李道:“你先回去,不用等我。如果我近日没有回家,给家里一声,不用担心,我忙完事情就会回去。”
李这次没有犹豫,只是点头称是,驾车悄然离去,尾灯迅速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覃佩独自一人走入深邃的胡同。脚下是斑驳的青石板,两旁是青砖灰瓦垒砌的院墙,探出墙头的槐树枝丫在清冷的月色下勾勒出疏淡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老北京胡同特有的、混合着泥土、植物和煤烟味道的气息。他的目标,是胡同深处一家亮着昏黄灯光、连块像样招牌都没有的茶馆。这里,是他前世后来才偶然得知的一个地方,一些真正的“老京城”、消息灵通却又极其低调、不太显山露水的人物,偶尔会在此处聚会,谈些不着边际却又可能暗藏机锋的话语。
他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茶馆里空间不大,只有寥寥四五张八仙桌,客人更是稀少。一桌是两位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者,在袅袅茶烟中安静地对弈,落子无声;另一桌是几个看起来像是学者或者文化饶中年男女,正围着茶杯低声讨论着什么,表情认真。老板是个身材微胖、面相朴实的中年人,正就着柜台上那盏台灯的光亮,低头专注地擦拭着一把紫砂壶,对于覃佩的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平淡无波,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进来的不过是街坊邻居。
覃佩对此毫不意外,自顾自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木质窗棂外,是一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细竹。他要了一壶最普通的茉莉花茶。
他来这里,并非为了探听什么具体消息——以他此刻的能力和先知,寻常意义上的“消息”已无太大价值。他来的目的,是感受,是观察,是让自己彻底沉浸并融入这个时代的“静”的一面,与刚才舞厅那令人窒息的“动”形成鲜明对照,以此锤炼心神,巩固境界。同时,也是向某些潜在的、游离在主流视线之外的“眼睛”,传递一个微妙的、不易察觉的信号——覃家那个以往只知道声色犬马的纨绔子,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这种变化,无需宣扬,自会通过这种看似无意的行为,流入该知道的人耳郑
他慢条斯理地提起粗陶茶壶,斟入白瓷茶杯中,动作娴熟而自然,带着一种与年龄和外表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茉莉花茶的香气随着水汽氤氲开来,清新而沁人心脾,稍稍驱散了鼻尖残留的舞厅里的烟酒气味。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今晚“断然拒绝周远鹏精心布置的赌局”、“独自一人出现在后海老茶馆”的消息,就会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悄然传到一些饶耳朵里。这种无声的宣告,比他直接去宣扬什么、证明什么,效果要好得多,也深刻得多。
就在他品着第二泡茶,感受着茶汤在舌尖回甘的细微变化时,茶馆的门再次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穿着半旧棕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有些书卷气,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和不得志的中年男人,有些匆忙地走了进来。他似乎在找人,目光带着急切扫过茶馆内有限的几桌客人,最后落在了那几位文化人一桌,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快步走了过去,微微躬身,压低声音交谈起来,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甚至还有几分恳求。
覃佩的目光原本随意地扫过这个新进来的、看起来有些落魄的中年男人,并未过多停留。然而,就在视线即将移开的刹那,他的目光却微微一凝。
吸引他注意力的,并非这个男人本身,而是他随身携带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因为走得急,包口的搭扣没有完全扣好,此刻打开放在桌上,露出里面一叠厚厚的、写满了复杂公式和精细电路图的手稿纸页。以及,覃佩那远超这个时代数十年的知识储备与洞察力,瞬间便识别出——那手稿边缘处,用铅笔匆忙标注的几个英文缩写和数学符号概念——那涉及到的,竟是未来移动通信基础架构中,一个非常关键、且在此刻的科研领域尚属极其前沿、甚至被多数人视为方夜谭的技术难点!
有点意思。
覃佩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此刻的眼神,唯有嘴角,泛起一丝真正的、带着些许探究兴趣的浅淡笑意。
跳出周远鹏那令人作呕的、狭隘不堪的棋局,真正的、有价值的“棋子”,似乎开始在不经意间,自己出现在这幅更为宏大的棋盘之上了。
他轻轻吹开浮在澄黄茶汤表面的几片碧绿茶叶,思绪却已然飘远,越过这古老的京城,飞向了南方那座正在蓄势待发的金融之城。
下一步,是该去魔都看看了。那里的证券交易所,以及即将在那里涌现的第一批敢于吃螃蟹的弄潮儿,或许能为他初期的资本积累,提供一个更高效、也更“干净”的平台。毕竟,原始的资本,是实现更大图景的必要工具。
至于周远鹏?
他若识趣,懂得收敛,暂时懒得理会,如同拂去衣角的微尘。
他若还不死心,妄图再伸爪子……
覃佩眼中闪过一丝几近虚无的淡漠光芒。他不介意耗费一点微不足道的时间异能,让他提前、且深刻地体验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无可抗拒的“厄运缠身”。那将是比任何人为报复都更精准,也更令人绝望的惩戒。
(第二百六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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