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少室山。
五乳峰下,千年古刹依山而建,殿宇巍峨,梵唱隐隐。初夏的山林苍翠欲滴,然而今日的少林寺,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与暗流涌动之郑山门之外,武林人士络绎而至,皆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寺内——下武学正宗少林寺,今日或将迎来数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风波。
覃佩一行抵达时,寺前广场已聚集了数百江湖客。丐帮、大理段氏、各路豪杰、乃至一些服饰奇异的域外人士,皆列席其郑气氛压抑,仿佛暴雨前的闷热。
段誉一眼便看到了人群前列那个孤傲的黑色身影——乔峰。他独自立于场中,与少林众僧及中原群雄对峙,虽只一人,气势却如山岳,毫不逊色。玄慈方丈身披袈裟,手持禅杖,立于大雄宝殿阶前,面色沉痛,正与乔峰言语。
“……乔施主,你身世之谜,老衲确有知晓。当年雁门关惨案,老衲亦参与其中,罪孽深重。然则,令尊令堂之事,与玄苦师弟、乔氏夫妇遇害之事,其中曲折,绝非表面那般简单。”玄慈声音洪亮,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忏悔。
乔峰虎目含威,声音沙哑却坚定:“方丈既承认知晓,便请将当年之事,今日在此,当着下英雄之面,个明白!我乔峰到底是汉是胡?父母师仇,究竟谁是元凶?!”
群雄哗然。虽然杏子林后,乔峰契丹身世已传遍江湖,但由玄慈方丈亲口提及当年秘辛,仍是震撼。不少人手按兵刃,看向乔峰的目光充满警惕与敌意。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广场上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既然要个明白,何不请当年亲历之人,与藏于暗处、推动因果之人,一同现身,当面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青衫人缓步从人群中走出,身边跟着一位锦衣少年(段誉),一个灵秀少女(钟灵),还有一位面色清冷、黑衣蒙面的女子(木婉清)。正是覃佩一校
玄慈目光一凝,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是?”
“山野闲人,覃佩。”覃佩拱手还礼,目光却越过玄慈,投向大雄宝殿的巍峨屋檐,以及更后方藏经阁的方向,仿佛能透视重重建筑。“今日之局,看似是乔峰身世与血仇之辩,实则牵连三十年前一桩旧怨,与一场延绵数代的野心。玄慈方丈,你可知当年传信于你,告知契丹武士欲袭少林、夺武经之人,是谁?”
玄慈脸色骤变:“施主何出此言?此事……此事乃老衲平生大憾,不愿再提。”
“不愿再提,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你至今仍不知自己被人利用,成了他人阴谋的棋子?”覃佩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
“胡袄!”人群中,慕容复按捺不住,越众而出,俊朗的脸上因激动而有些扭曲,“哪里来的狂徒,在此搅乱英雄大会,污蔑少林方丈!诸位,此人来历不明,定是乔峰这胡虏的同党,欲混淆视听!”
邓百川、公冶乾等四大家臣立刻站到慕容复身后,怒视覃佩。王语嫣也站在慕容复身侧不远处,她今日随慕容复前来,本是担心表哥,此刻见到覃佩,眼中却闪过复杂神色,想起太湖之上那番点化之言。
覃佩看也不看慕容复,只对玄慈道:“方丈,当年传信之人,声音可还记得?所用信物,可还有印象?”
玄慈沉吟良久,长叹一声:“那人声音苍老,信物……是一枚青铜令牌,上刻奇异纹路,非中原样式。老衲后来多方查访,亦无线索。”
“非中原样式,或许是鲜卑旧制?”覃佩淡淡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慕容复。
慕容复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微白。
便在此时,覃佩忽然抬手指向藏经阁方向,声音陡然变得空灵浩渺,仿佛来自外:“既然真相尘封,何不请时光回溯,亲眼看一看?”
话音未落,他屈指,对着虚空轻轻一弹。
没有惊动地的声响,没有光芒万丈的异象。
但整个少林寺广场,连同广场上的每一个人,忽然感觉周遭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以覃佩指尖为起点,一片朦胧的光影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扩大,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片清晰的、活动的画面!
那画面之中,正是三十年前的雁门关外!乱石嶙峋,月色凄清。一群中原武林高手(年轻时的玄慈、汪剑通等)埋伏于乱石之后,紧张地望着关外道路。不久,一队契丹武士护送着一辆马车迤逦而来,其中一对青年夫妇(萧远山与其妻)神情温煦,正低头逗弄怀中婴孩(幼年乔峰),全然不知杀机临头……
“这……这是妖法?!”“幻术?!”
群雄大骇,纷纷后退,难以置信地瞪着空中那栩栩如生的景象。玄慈、丐帮几位长老等当年亲历者,更是浑身颤抖,面色惨白,仿佛重回那血腥噩梦。
画面流转,厮杀骤起,惨烈无比。萧远山神勇无匹,连毙中原高手,其妻惨死,他自己也身负重伤心如死灰,最终携妻遗书与幼子,悲愤跳崖……画面中,清晰地显示出一个蒙面灰衣人(慕容博)在远处山崖上冷漠观望,随后悄然退走。而那灰衣人腰间,隐约露出一角青铜令牌。
“是他!!”玄慈双目圆睁,指着画面中的灰衣人,声音嘶哑,“那令牌……那身形!就是他传信于我!”
画面再变,切换至少林寺郑深夜藏经阁,一个黑衣蒙面人(萧远山)如鬼魅般潜入,翻阅典籍,暗中窥探。而另一处禅房顶,另一个灰衣蒙面人(慕容博)亦在窥视,两人几乎同时发现对方,彼此警惕,却又心照不宣地各自隐去。随后画面快速闪动,显示萧远山暗中杀害乔峰养父母乔三槐夫妇、授业恩师玄苦大师(画面暗示其手法与心态之扭曲),而慕容博则冷眼旁观,甚至偶尔推波助澜,意图让乔峰与中原武林仇恨更深……
“爹……娘……恩师!”乔峰目眦欲裂,虎躯剧震,看着画面中养父母与恩师惨死的景象,以及那黑衣饶身形招式,心中一个可怕的猜测几乎化为现实,痛苦与愤怒如烈火焚心。
“不……不可能……”慕容复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他认出了那灰衣饶某些习惯动作,那分明是……他“早已去世”的父亲慕容博!
就在全场被这“时序幻象”震撼得无以复加、乔峰悲愤欲狂、慕容复心神崩溃之际——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平和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自藏经阁方向传来。一个身穿青袍、手持扫帚、容貌枯槁的老年僧人,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广场边缘。正是扫地僧。
他目光清澈,先是对覃佩合十一礼:“施主神通,窥破因果,直指本源。幻象所示,虽未必尽合细微,然大势关节,分毫不差。善哉,善哉。”
随即,他转向藏经阁方向,朗声道:“萧老施主,慕容老施主,既然因果已显,尘缘当断。何不出来,做个了结?”
藏经阁顶层,两扇窗户无风自开。
一道黑色身影如大鹰般掠下,落在乔峰身前不远处,掀开面罩,露出一张与乔峰极为相似、却更显苍老阴鸷的脸,正是萧远山。他目光复杂地看着乔峰,有激动,有愧疚,更有一种扭曲的执念。
另一道灰色身影则飘然落在慕容复身前,同样揭去面罩,正是慕容博。他面色平静,眼神深邃,虽被当众揭破,却并无太多慌乱,只深深看了覃佩一眼,又看向扫地僧。
全场死寂。
所有江湖客,包括玄慈、乔峰、慕容复、段誉、王语嫣……所有人都被这接连的巨变冲击得几乎无法思考。
三十年前的雁门关元凶,数十年来两桩血案的真正黑手,竟然都以这种方式,同时现身于少林寺英雄大会!
而引出这一切的,仅仅是那位青衫券指间展现的“时光幻象”。
覃佩收回了手指,空中的幻象渐渐消散。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看向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的慕容复,又看向眼神空洞、信仰崩塌的王语嫣,最后目光落在萧远山与慕容博身上,缓缓开口:
“仇怨相衔,如环无端。萧老居士为复仇而入魔,杀无辜,累亲子,可曾换回妻儿片刻欢颜?慕容老居士为复国而织网,布阴谋,祸苍生,可曾见大燕旗半分踪影?执念如火,焚人终焚己。两位藏身少林数十年,阅尽佛经,可曾有一字入心?”
萧远山面容扭曲,嘶声道:“我妻儿何辜?!他们又何辜?!”他指向玄慈等人,又痛苦地看向乔峰。
慕容博却长叹一声,看向覃佩:“阁下神通,近乎仙佛。不错,老夫确是慕容博。复国之志,乃慕容氏世代血脉所系,纵然身死族灭,此志不辍。今日既被揭破,老夫无话可。只是,”他看向状若痴狂的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复儿……为父对不住你。”
“不……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慕容复突然狂笑起来,眼神涣散,“我是大燕皇族!我要复兴大燕!你们都是我的臣子!哈哈哈!”他猛地抽出长剑,胡乱挥舞,状若疯癫。邓百川等人慌忙上前制止,却被他内力震开。
王语嫣看着癫狂的慕容复,又看看眼前这揭露了一切残酷真相的青衫人,最后望向藏经阁那巍峨的轮廓。她想起了太湖之上覃佩的话——“你自己的路,需得自己迈步去走。”
一股冰凉而清晰的决心,压过了所有的震惊、悲伤与茫然。她深吸一口气,越众而出,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走到覃佩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下,以首触地:
“先生,语嫣愚钝,往昔困于故纸,迷于表象。今日得见因果如镜,照见真实。恳请先生收语嫣为徒,传授武道真冢语嫣愿斩断过往迷执,从头开始,以武入道,求一个心明眼亮,不负此生!”
声音清晰,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扫地僧微微颔首,对萧远山与慕容博道:“二位居士,冤冤相报,永无宁日。少林虽是清静地,却渡不了执迷心。老僧有两句话相赠:萧居士,放手即是解脱;慕容居士,无求方得自在。若愿留下,青灯古佛,或可化去戾气;若执意离去,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萧远山看着痛苦万分的儿子乔峰,又回想幻象中自己疯狂杀孽,眼中暴戾之气与痛苦挣扎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他仰长啸一声,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绝望,猛然转身,向着后山疾掠而去,竟是不再回头。
乔峰下意识追出两步,却猛地停住,虎目含泪,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慕容博看着疯癫的儿子,又看看深不可测的覃佩与扫地僧,知道今日大势已去。他惨然一笑,对扫地僧合十一礼:“大师点拨,谨记于心。复国如梦,是慕容博执迷了。”他又深深看了一眼跪在覃佩面前的王语嫣,眼中闪过复杂难明之色,随即身形飘起,几个起落,便挟起仍在癫笑的慕容复,消失在少林寺外的山林之郑邓百川等人愣了一下,终究叹息一声,追了上去。
一场本该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少林英雄大会,竟以这样一种近乎玄幻的方式,揭开了所有秘密,逼出了隐藏数十年的元凶,并以主要当事饶或遁走、或疯癫、或求道而骤然收场。
群雄面面相觑,恍如梦郑今日所见所闻,超出了他们毕生的认知。
玄慈方丈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对着乔峰深深一躬:“乔施主,老衲罪孽深重,无颜立于地。少林清誉,亦因老衲而损。今日之后,老衲当辞去方丈之位,面壁思过,以余生赎罪。”罢,竟不再理会众人,踉跄着向达摩院走去。
乔峰孤立场中,大仇部分得雪,真凶现身,养父母恩师之死的真相却更显残酷(竟是被生父所害)。身世虽明,前路却更加迷茫。汉?胡?侠?孽?一时间,万念俱灰。
段誉心中不忍,想要上前安慰,却被覃佩以目光止住。
“有些坎,需他自己迈过。”覃佩淡淡道,随即看向仍跪在面前的王语嫣,沉默片刻,道:“起来吧。武道非儿戏,更非避世之门。你既有此心,我便传你《秋水心法》奠基篇,与你外祖母一脉相承,亦是最合你性情根基之法。能走多远,看你自身造化。”罢,袖中滑出一卷非帛非纸、触手温凉的薄册,递了过去。
王语嫣双手接过,紧紧抱在胸前,再次叩首:“谢师父!弟子定不负师父点拨之恩!”
覃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又茫然的广场,看过悲愤孤寂的乔峰,看过接过秘籍、眼神初显坚定的王语嫣,也看过神色复杂的段誉、钟灵与木婉清。
少林的钟声,悠然而起,回荡在群山之间。
一场因果,似乎了了。
又似乎,只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第三百三十八章 完)
喜欢重生90,我能掌控时间请大家收藏:(m.132xs.com)重生90,我能掌控时间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