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开发区管委会大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那扇没装百叶窗的西晒窗户,毒辣地照在那张“瘸腿”的老板椅上。办公室里的冷气虽然开着,但楚河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
那是管委会办公室昨送来的《红星机械厂资产评估报告》。
封面上依然印着那个烫金的公章:信达资产评估事务所,旁边还附了一张便签,是钱斌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楚书记,这是最终定稿,赵主任催着周五上会,请您阅示。”
阅示?这分明是逼宫。
距离上会只剩下不到24时,几千万的资产、几百页的数据,别是非专业的纪委书记,就算是专业的注会,要在那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里找出问题,也是大海捞针。
“咚咚咚。”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楚河应声,一个穿着格子衬衫、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的年轻人就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钻了进来。
陈墨。
这子现在的形象跟那个从省城审计厅借调来的精英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提着一袋还没吃完的笼包,浑身散发着一股熬夜后的馊味。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楚哥,搞定了。”陈墨把还在冒热气的电脑往楚河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一放,自己很不客气地拉过那把给汇报下属坐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这么快?”楚河虽然知道陈墨的技术过硬,但也有些吃惊,“那可是三百多页的报表,你全看完了?”
“看报表那是我们审计的入门活,这种为了做假而做出来的报表,漏洞多得就像筛子。”陈墨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他们以为把数据做得复杂点、把公式用得高级点就能糊弄过去?太真了。”
屏幕上跳出了两个对比窗口。
左边是赵海涛他们给出的那份评估报告,右边是陈墨自己建立的一个数据模型。
“楚哥,你看这一条。”陈墨指着屏幕里的一行标红数据,“固定资产折旧。他们对那批德国机床采用的是加速折旧法中的双倍余额递减法,这虽然是会计准则允许的,但关键是参数!”
陈墨咽下嘴里的包子,顺手拿起楚河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他们把这批机床的预计使用年限设定为了5年!我的,德国汉斯的机床,正常维护寿命至少30年!他们按5年算,这机器现在账面价值就剩个渣了!这是把还没开过几次的劳斯莱斯按报废夏利的价格在估!”
楚河虽然不懂具体的会计算法,但那个5年和30年的对比太触目惊心了。
“还有这条。”陈墨又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几张卫星地图的历史对比图,“土地估值,他们参照的是五年前、也就是2002年的周边地价,每亩30万。”
“问题在哪?”
“问题在于,那时候这一片确实是荒地,但你看这张,”陈墨点开最新的一张图,上面有着还没在百度地图上更新的施工标注:“那个规划中的地铁站,就在这厂子北门五百米不到的地方,根据市土地储备中心的内部参考价,这一片现在的基准地价已经到了每亩150万!如果是商业用地,还得翻倍!”
陈墨在计算器上摁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长长的数字。
“30万对150万,五倍的差价,再加上机床被低估的那部分……楚哥,你知道这一倒手,国有资产流失了多少吗?”
陈墨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个亿?“楚河心头一跳。
“至少三点五亿!这还没算那些被当做赠品打包处理的库存备件和技术专利!”陈墨的声音有点发颤,“这帮权子太大了,这哪是贱卖,这是明抢!”
楚河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那把坏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压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三点五亿。
在2007年的江城,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肉跳的文数字。
怪不得那个沈博敢那个嚣张,怪不得赵海涛宁愿顶着骂名也要硬推。这中间的利益大到足让让人铤而走险,也足以买通任何关节。
“那个信达评估,查到底细了吗?”楚河停下脚步,他知道,光有审计数据还不够,这种数据差异最后很容易被解释为“评判标准不同”或者“市场波动”,要想把案子钉死,得找到人。
找到那个敢在这种杀头文件上盖章的人。
陈墨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工商资料:“查了,法人叫王信达,看着是个普通人,但我顺着这饶家庭关系网查了一下们,你猜怎么着?”
陈墨脸上露出了那种“抓到你了”的坏笑。
“这王信达的老婆姓钱,叫钱芳,而这个钱芳,和咱们管委会办公室那个钱斌主任,是亲姐弟。”
舅子!
楚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起来。
这他妈就全对上了!
管委会办公室主任的舅子开评估公司,给管委会负责改制的企业做评估,这里面要是没猫腻,狗都不信!这就是最典型的利益输送,最赤裸的回避原则违规!
“除了这层关系,还有别的吗?”楚河问。
他要的是铁证,能一锤子把钱斌甚至他背后的赵海涛砸死的铁证。
“樱”
陈墨神神秘秘地打开了一个音频文件。
“这是我通过一些技术手段,从王信达那个被删除了数据的旧手机云端里恢复出来的一段通话录音,时间是半个月前。”
陈墨点了一下播放键。
一阵刺啦声后,一个有些公鸭嗓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钱斌的声音,楚河这几听他在耳边拍马屁,太熟悉了。
“姐夫,这次红星厂的事你给我上点心,赵主任那边了,只要这报告做得漂亮,让北京那个鼎盛公司满意,后面的审计费给你加倍……对,那个机床就按废铁估,谁懂啊?……放心,就算有明白人,有赵主任顶着呢,你怕什么!……”
录音虽然只有短短几十秒,但信息量炸裂。
“赵主任了”、“给你加倍”、“按废铁估”。
这每一句话,都是一颗射向赵海涛和钱斌的子弹。
楚河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种闷气终于散了。
“好子!”楚河重重地拍了拍陈墨的肩膀,差点把这瘦的技术宅拍得趴下,“这东西比黄金都值钱!有了这个,明的大会,我看他们怎么唱这出戏!”
“楚哥,现在怎么办?把这证据交上去给纪委?”陈墨问。
“不。”楚河眼里的光变得冷冽起来,“直接交上去,他们可以有一万种理由是酒后胡言或者是伪造录音。而且现在打草惊蛇,他们会立刻毁掉原始账目。”
他拿起桌上那份《资产评估报告》,眼神像是在看一张催命符。
“明不是要上会吗?不是要当着副市长的面逼我签字吗?”楚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让他们上。让他们把戏台搭得尽可能大,让所有人都看着。”
他转头对陈墨:“你把这些数据,尤其是那个土地估值对比和机床折旧的漏洞,给我做一份更详细的ppt,不用那种专业的表格,要那种……连食堂大妈都能看懂的图表。”
“比如,把机床和废铁堆p在一起?”陈墨很快领会了意图。
“对!越直观越好,越有冲击力越好。”楚河指了指电脑,“还有那个录音,给我处理干净,切掉杂音!明,我们要给赵主任和钱主任送一份大礼。”
陈墨兴奋地搓了搓手:“明白!这活我爱干!这叫技术流打脸,专治各种不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钱斌。
他满脸堆笑,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那双眼睛在陈墨和楚河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探查什么。
“哎呀,楚书记,陈工也在啊,这忙什么呢?”钱斌看似随意地瞟了一眼陈墨的电脑屏幕。
陈墨手速极快,早在敲门声响起的一瞬间,早就切到了“扫雷”游戏的界面。
“哦,没事。陈工在教我怎么玩扫雷。”楚河靠在那把破椅子上,一脸的轻松惬意,“钱主任有事?”
钱斌眼里的怀疑稍微消了一些,把文件递过来:“也没什么大事,还是红星厂那评估报告的事。赵主任让我来问问,您看完了没有?如果没有什么意见的话,这是上会的审批单,需要您先签个字。”
又是签字。
这一到晚的,就是想骗他的签名。
只要这字一签,以后出了事,就是大家一起扛雷,典型的把纪委拉下水当垫背。
楚河接过那张单子,看都没看,随手扔在桌角:“钱主任,这报告太专业了,我们也看不太懂啊,这里面的那些什么折旧率啊,现金流啊,看着头疼。”
钱斌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
看不懂就好!就怕你看懂!
他赶紧顺杆爬:“嗨!楚书记您是管党纪的,那是大方向,这种具体的经济账,交给那帮中介机构就行了,他们都有资质,咱也就是走个过场,这也是为了工作效率嘛。”
“走个过场……”楚河玩味地重复这四个字,“那行吧,既然是为了工作效率……”
他拿起笔,在钱斌期待的目光中,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钱斌屏住了呼吸,只要这一笔落下,那一百万的好处费就算是一半落袋了。
突然,楚河的手停住了。
“不过我钱主任,这评估公司叫信达?这名字听着挺耳熟啊,好像跟你有点缘分?”楚河似笑非笑地看着钱斌。
钱斌的心猛地一跳,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毕竟是老油条,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谄媚的笑,只是稍微僵硬了一点:“缘分?楚书记笑了。这满大街叫信达的公司多了去了,什么信达证券、信达地产。这评估公司也是通过正规招标进来的,我也不是很熟。”
“不熟啊?不熟就好。”
楚河把笔扔下,没签。
“不熟的话,那就明会上再吧,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签了也不算数,还是当着大家的面,尤其是当着分管市长的面,咱们一条条过,这样对大家都负责,你呢?”
钱斌看着那支被扔下的笔,心里恨得牙痒痒,但嘴上还得答应:“是是是,楚书记考虑得周全!那就明会上定!明会上定!”
他一边一边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那种阴狠的眼神终于不再掩饰。
明会上?明李副市长亲自坐镇,赵主任带头冲锋,我看你一个的纪工委书记,到时候能不能顶得住那种泰山压顶的压力!
等钱斌的脚步声远去,楚河才转过头,对陈墨:“听见了吗?他不熟。”
陈墨冷哼一声,切回了那个录音界面:“不熟?明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太熟不好下手。”
“准备好吧。”
楚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片正在大兴土木的开发区。
“明这一仗,不仅要把这个评估报告废了,还要让某些人知道,这东江的水,不是谁都能来搅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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