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办公室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的目光越过升腾的水雾，死死的落在他握着暖水瓶的手上。
那是一只布满老人斑和青筋的手，指节粗大，看得出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这只手很稳，二十年来，他一直稳稳的掌管着749局。
瓶塞被拔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热水从瓶口倒出，冲刷着杯底的茶叶。
“哗啦啦……”
水声清脆，在这间只有我们两个饶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龙局长身体前倾，脸上带着感伤，嘴里还在着：“……可惜了马卫国那些好伙子，都是顶尖的人才，要是能活到现在，咱们局哪还愁没人用？都跟着老枪一起……”
这种时候，一个饶心理防线最松懈。
就在水快倒满杯子，他话音未落的间隙。我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用一种下意识接话的语气，轻轻的补上了一句：
“是啊……听，连那个叫孙建国的测量员，都没能回来。”
孙建国。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龙局长的嘴角依旧挂着感伤，眼角的皱纹没有变化，呼吸也还是那么平稳。
但是。
他那只正在倒水的手。
在“孙建国”三个字传进他耳朵的瞬间。
那道平稳的水流，突然有了一丝极不自然的抖动。
是停顿。
一个短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停顿，可能只有零点五秒，甚至更短。
暖水瓶的瓶口在空中停滞了一瞬。水流的轨迹发生了微的偏移，一滴滚烫的热水溅到杯沿，滑落下来，滴在了我端着杯子的虎口上。
“嘶。”
虎口上传来刺骨的灼痛。但这股痛感，瞬间就被我内心的震惊淹没了。
他停了！
他真的停了！
哪怕只有零点五秒。
下一秒他就恢复了正常，手腕一抖，剩下的水稳稳的注入杯中，动作流畅的好像刚才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肌肉的本能反应。
当一个深埋心底的秘密被人突然揭开时，身体做出的最直接的反应。
这种反应，比他的大脑和伪装术更快。
如果孙建国只是个普通的牺牲队员，他不会是这种反应。他可能会想一下，或者问一句“谁？”，又或者顺着我的话感叹。但他没有，他僵住了。
这明，孙建国这个名字，在他的潜意识里，是个一碰就痛的禁忌。
“……是啊。”
零点五秒后，龙局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的语气很平稳，刚才的感伤情绪也衔接的十分自然。
“那个孙啊……我记得。”他将暖水瓶慢慢扶正，把木塞重新塞回去，动作从容不迫，“是个戴眼镜的斯文人，技术很好。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温和的看着我。
“一个都没回来……”
他微笑着，把倒满热水的茶杯向我推了推。
“来，心烫。”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依旧慈祥又威严。
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我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直冲后脑。
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如果刚才我眨了眼，或者注意力稍微分散，就会被他高明的演技骗过去。我会继续把他当成最敬重的领导和长辈。
而现在，他的伪装因为那个微的停顿，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从这道口子，看到了后面的真相。
我想起了二十年前西海那场背叛，想起了那张黑白照片上，年轻的他与窃火者勾肩搭背的样子。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孙建国没有死。
孙建国就是窃火者。
而他，龙振邦，749局的最高指挥官，不仅放走了叛徒，还亲手抹掉了一切痕迹，二十年后，依旧在掩盖当年的罪校
我的心脏疯狂的撞击着胸膛，但我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到近乎木然。
这是我作为特工的本能，在极度危险面前，我的身体自动接管了控制权，锁死了所有的微表情。
“谢谢局长。”
我伸出双手，稳稳的端起那个茶杯。
虎口处被烫红的皮肤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痛感却让我更加清醒。
我低下头，假装吹着水面的茶叶，掩盖住自己的眼神。
“这茶真香。”
我轻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恭敬。
“那是，这可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龙局长笑着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重新点燃了一支烟，“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让刘给你包两盒带上。你那脑子受过伤，喝点绿茶，提神醒脑。”
提神醒脑。
我心里冷笑一声。
是啊，局长。
这一杯茶，确实让我彻底醒了。
比过去二十年里的任何时刻都要清醒。
“不用了，局长。这么好的茶，我喝也是糟蹋。”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衣角。
“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基地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签字。”
“去吧。”龙局长挥了挥手，没有再挽留，神情依旧是那副体恤下属的模样，“别太累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是。”
我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一礼，是敬749局的制服，敬那个曾经带我入行的老领导。
也是在向藏在他身体里的敌人宣战。
我转身走向大门。
我的步伐很稳，但我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死死的钉在我背上。
那是龙局长的目光。
他在观察我。
他在评估，刚才那个名字，到底是我无心的感叹，还是一次有意的试探。
他在判断，我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的后背肌肉紧绷着，但我强迫自己保持着肩膀的松弛。
走到门口，我握住冰凉的铜把手，拧动。
“咔哒。”
门开了。
我走出去，反手关上门。
直到那扇门彻底合拢，将那个充满了烟草味和谎言的空间隔绝在身后，我才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顶灯发出惨白的冷光。
我靠在墙壁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那是肾上腺素急剧消退后的虚脱福
我抬起手，看着虎口上红肿的水泡。
那是刚才溅出来的热水烫的。
这是唯一的证据。
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证明那个看似完美的太阳，终于露出了破绽。
“陈顾问？”
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我猛的站直身体，收敛起所有情绪，恢复了“灯塔计划”最高顾问的样子。
刘洋。
那个据背景比白纸还干净的新助手，正快步向我走来。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您汇报完了？局长怎么？咱们的计划批了吗？”
他走到我面前，关切的问道。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对工作的热忱和对我的关心。
我看着他。
看着他年轻又充满朝气的脸。
半时前，我可能还会因为怀疑他而内疚。
但现在，我只感到一阵反胃。
他是龙局长亲自挑选的。
是太阳身边延伸出的阴影。
他那笑容背后，是一双随时监视着我的眼睛。
“批了。”
我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太好了！”刘洋兴奋的挥了一下拳头，“我就知道，有您出马，肯定没问题！”
“刘。”
我打断了他的欢呼。
“到。”刘洋立刻立正。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既然局长这么支持我们，那我们就得干出点成绩来，不能辜负了领导的信任。”
我一边着，一边迈步向电梯走去。
“你回去准备一下，帮我查点资料。”
“您，查什么？”刘洋紧紧跟在我身后，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查一下河北那边的地质资料。”
我目视前方，声音平稳，随口布置着工作。
“特别是关于旧工业区改造和地下溶洞分布的。咱们‘灯塔计划’的数据中心需要一个备用选址，我觉得那边挺合适。”
刘洋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的记录着，没有任何停顿。
“好的，河北，旧工业区，地下溶洞。我马上去办。”
他回答的很干脆。
很好。
我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他没有察觉。
他以为这只是我一个临时的想法，或是为了讨好龙局长做的姿态。
他不知道，这是我为他和他的主子，布下的第一个局。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
随着轿厢缓缓下降，失重感传来。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藏在物理书里的黑白照片，和那邪心太阳”的警告。
李秀芳。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你的警告我收到了。
我已经确认了太阳的真面目。
接下来，该轮到我这个影子，去寻找你了。
照片背面隐藏的密码，指向的正是河北。
那里，藏着你们二十年前留下的秘密。
也藏着能彻底扳倒这个太阳的……
最后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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