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并未如云绛挽所言“自己找地方去”。
他哪里也没去,依旧待在清寂峰,就待在竹楼附近。
他运用了精妙的术法,将自己的身形与气息完美隐匿,如同化入山风云雾,成为这环境背景的一部分。
唯有当云绛挽因竹楼内某处仍不合心意而微微蹙眉,流露出明显的不悦时,那隐匿的波动才会细微一颤。
随即,清虚的身影便会悄然出现在竹楼外,带来一块纹路更优美的灵木,取来色泽更温润的灵石,默默替换掉那碍眼的部分。
他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清心寡欲。
原先光秃秃的竹楼二楼地面,如今被一层厚厚的、雪白柔软的绒毯覆盖。
那是取自极北之地已近绝迹的雪玉妖狐腹下最细软的绒毛编织而成,触之生温,踏之无声,且自带清心安神的淡淡冷香。
简朴的竹榻换成了万年暖玉雕琢的云床,缭绕着氤氲的灵雾。
模糊的铜镜被一面可照见神魂本源、边框镶满星髓的窥镜取代。
窗边多了巧的沉香木案几,上面摆放着随时更替的、蕴含道韵的奇花异草,或是散发着诱人灵果香气的玉盘。
厅堂里,竹椅换成了不知名神木打造的、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铺着冰蚕丝垫。
书架依旧,但旁边多了收纳各类精美玩意儿的百宝格,里面随意放着几件流光溢彩的法器、几卷记录着罕见美景或奇兽的留影玉简。
甚至那池塘里的凡鱼,也不知何时被几尾鳞片闪烁着七彩霞光的霓裳灵鲤所替代。
这些物件,一部分是清虚自己漫长岁月里收集的、几乎被遗忘在储物法宝角落的珍藏。
另一部分,则是他从宗门库房里拿的。
当看守库房的长老接到太上长老清虚真人罕见的、指名要取用一批华而不实的珍玩摆设的清单时。
先是惊愕得不出话,随即竟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掌门连连禀报:“掌门!清虚师叔他、他终于……终于有点人气了!知道要打扮洞府了!苍有眼,我青云宗太上长老,总算不是那永远不食人间烟火的石头了!”
掌门亦是抚须感慨,大手一挥:“给!库房里有的,尽数送去!没有的,想办法去寻!只要师叔他开口,什么都行!”
整个青云宗高层,都沉浸在一种我家老祖宗终于开窍聊诡异欣慰与兴奋郑
竹楼内的气氛,在这种单方面的静默下,竟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祥和。
云绛挽虽仍会挑剔,但肉眼可见地,他眉宇间那抹因环境而起的烦躁淡去了许多。
偶尔甚至会对着新换上的、流光溢彩的某件摆设多看两眼。
一日,清虚现出身形,没有带新的摆设,而是递过一个的物件。
那是一个用柔韧、泛着淡淡暖金色光泽的太阳精金丝线,以复杂古法编织而成的如意结。
只有拇指大,精巧绝伦,隐隐有祥瑞之气和强大的防护波动内蕴其郑
“佩于衣上,可挡灾厄。” 他言简意赅,同时将一盒同样品质的金丝和几枚用于固定的灵玉扣放在一旁案几上。
似乎是怕云绛挽待着无聊,给他找点事做。
云绛挽接过那如意结,指尖拂过其繁复的纹路,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落在那盒金丝上,倒是起零兴致。
他随手拈起几缕金丝,指尖灵巧得不可思议,凭着某种对形态与结构的直觉,随意摆弄缠绕。
片刻之后,他掌心托着一件完成品,展示给清虚看。
一种扭曲、怪异却又带着诡异美感的抽象结构,金丝相互勾连缠绕,形成一种仿佛在不断流动、吞噬光线的漩涡状核心,边缘衍生出尖锐而优美的弧度。
“怎么样?” 云绛挽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炫耀般的意味。
“我所做的东西,最是完美。”
清虚的视线落在那金丝物件上,古井无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东西……很美,一种惊心动魄、充满危险诱惑的美。
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绝不是什么祥瑞。
细微、却精纯得可怕的湮灭与混乱道韵流转,金丝缠绕的纹路暗合某种掠夺与束缚的法则。
一件……可能引发不详效果的奇异造物。
若是流落到心术不正或识货的魔道巨擘手中,恐怕会引起一番腥风血雨的争抢。
“唔……” 清虚沉吟了一瞬,声音平稳无波,“一看就是……能够让若进去的东西呢。”
“这种东西在修仙界,估计会被那群贪婪的魔族争抢不休。”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从云绛挽掌心取过那件金丝造物,指尖不经意般拂过其表面,一层肉眼难辨的微光闪过,将其内部那躁动的危险气息彻底封禁、掩盖。
然后,他十分自然地将那金丝物件收进了自己的袖郑
“此物虽是你所做,但过于独特,流落在外恐生事端。” 清虚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云绛挽看着他行云流水般没收了自己的作品,眨了眨眼,倒也懒得计较,注意力很快被窗外掠过的一只羽毛鲜艳的灵鸟吸引。
几日后,系统播报声响起。
【主线任务(第二阶段)发布:拜师。】
【任务描述:仙途渺渺,引路为先。所有玩家需在三十日内,于青云宗内成功拜得一位师父(不限内外门,需对方正式承认师徒关系)。师父修为、地位将影响后续任务难度与奖励。】
【失败惩罚:剥夺当前副本所有收益,强制滞留本世界,直至找到“引路者”或死亡。】
【提示:师徒关系需经双方认可,存在基础羁绊,系统将进行判定。】
系统播报响起的时刻,恰好是山脚下,那片原始森林边缘。
历时数日的杂役弟子选拔考核刚刚结束。原本乌泱泱的人群又少了一大半,森林中的毒虫猛兽、复杂地形、以及寻找特定草药的困难,淘汰了众多意志不坚或运气不佳者。
最终,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痕、疲惫却眼神明亮的幸存者们,聚集在当初的平台。
他们上交了或多或少的草药,经过青云宗外门管事的检验,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勉强合格。
这其中,包括了几乎所有的玩家。
此刻,他们正按照指示,跟随接引的管事,沿着另一条较为平缓但显然远离核心区域的山路前进。
是分配给杂役弟子的聚居区。
一片位于宗门最外围、灵气稀薄、屋舍简陋的谷地。
系统提示就在此时降临。
拜师?三十内?
而在清寂峰竹楼,正倚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用金丝编着另一个更复杂怪异玩意的云绛挽。
听到系统提示后,指尖微微一顿。
拜师?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一直有一缕神识悄悄落在他手中的金丝上的清虚。
似乎……有个现成的?
只是,让这个看起来仙风道骨、实际上有点奇怪的家伙当师父?
云绛挽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彩。
似乎,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毕竟,这竹楼住着还算顺眼了,而让这里名正言顺地属于自己,好像更不错。
同一时刻,旁边看似闭目凝神、气息与竹楼内流转的微薄灵气融为一体的清虚,修长浓密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但云绛挽清晰地感觉到,一缕若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云绛挽缓缓侧过头,眼眸精准地捕捉到了清虚看过来的方向,尽管对方依旧闭着眼。
他微微挑眉,没有话,只是用那双能将一切美与欲都吸纳进去的眼睛。
安静地、带着一丝探究和不容回避的力量,回盯过去。
沉默在弥漫着淡淡灵木香气和金丝微光的空气中流淌。
窗外的云海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半晌,清虚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承载了无尽岁月、本该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云绛挽的身影。
他开口。
“那个东西……就是给你们发任务的吗?”
云绛挽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兴味盎然的光彩。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听得见?”
清虚微微颔首,目光并未移开。
“偶尔……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们管它……叫系统吗?”
“系统……” 云绛挽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越,带着一种不出的韵味,仿佛冰泉滴落玉盘,又似微风拂过极珍稀的风铃。
“你还挺厉害的嘛,” 他道,目光却像带着温度,掠过清虚的脸。
清虚那万年冰雪般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若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如玉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
几万年的清修,心如止水,早已习惯了俯瞰众生、波澜不惊。
可面对眼前这人,这种直白到近乎莽撞、因出自他口而显得格外不同的评价。
竟让那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终究是有些不自在了。
下一瞬,月白色的广袖似是无意地拂过身侧,空间荡开一抹微不可察的涟漪。
清虚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竹椅上微微下陷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属于他的清冷气息。
又躲起来了。
与此同时,青云宗外门,某处分配给新晋外门弟子临时居住的院落区,气氛却截然不同。
色刚蒙蒙亮,赵无涯便心神不宁地从打坐中醒来。
昨日修炼时便有些心悸,今晨更是莫名烦躁。
他想起昨日阿莽有些不适,早早回了房,之后便再未见过。
“阿莽?” 他推开隔壁房间虚掩的房门,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然攫住他的心脏。
他快步走进房间,只见阿莽直接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双目圆睁,瞳孔已经涣散,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嘴角残留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身体早已僵硬冰冷。
“阿莽——!!!”
一声凄厉悲怆到极点的嘶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赵无涯平床前,颤抖着手探向阿莽的鼻息,又摸了摸他冰冷的脖颈,最后猛地抱住兄弟早已僵直的尸体,泪如雨下,浑身剧烈颤抖。
“兄弟!我的好兄弟!你怎么了?!谁害了你?!谁——!!!”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几乎将他淹没。
阿莽虽然鲁莽,却是他踏入这陌生残酷的修仙界后,唯一真心待他、不离不弃的人!
如今,却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青云宗内!
他的哭喊声引来了附近其他暂居于茨新人,其中也包括那些这几日一直跟随着他、被他那套逆袭理论鼓舞的玩家们。
玩家们涌进房间,看到阿莽的死状,脸上纷纷露出震惊、愤怒、悲痛的表情。
“赵兄!节哀啊!”
“阿莽兄弟怎么会……!”
“是谁这么狠毒?!”
“一定要找出凶手,为阿莽兄弟报仇!”
他们言辞恳切,情绪激动,表演得衣无缝。
深渊玩家,生存是第一要义,情感与道义是奢侈品,更是弱点。
赵无涯身上确实有点邪性,运气也好,聪明也罢,竟然真的在短短几内,攀上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好话的内门女弟子,让对方勉强点头,默许了他们这一群人跟随。
这让玩家们暂时有了个不算稳固的靠山,得以在外门稍微立足。
但阿莽的存在,对某些玩家来,是个不稳定因素。
一部分是因为,这个莽夫对赵无涯太过忠诚,又口无遮拦,容易惹祸,更重要的是,他占据了赵无涯身边最亲近的位置,影响了某些人更进一步的谋划或控制。
另一部分嘛…………居然敢侮辱那位无上的存在,怎么敢,怎么可以!!!必须杀掉!
至于阿莽是怎么死的,凶手用了什么,又是如何下的手……
在这些经验丰富、手段层出不穷的回廊玩家手里,有的是办法让一个粗心大意的目标悄无声息地消失。
此刻,他们聚在这里,与其是哀悼,不如是观察赵无涯的反应,看看能否从中攫取新的利益。
赵无涯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扫过众人,嘶声道:“我兄弟不能白死!我要去找师父!请师父为我们主持公道!”
他的师父,便是那位收留的内门女弟子,名叫苏晴,住在不远处一处稍好的独立院里。
赵无涯跌跌撞撞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冲到苏晴的院外,扑通跪下,带着哭腔将阿莽惨死的事情禀报。
过了一会儿,院门才打开。
苏晴走了出来,她看起来约莫双十年华,容貌清丽,气质温和。
但此刻眉头微蹙,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悲痛欲绝的赵无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并未立刻答应什么,而是先随着赵无涯去了阿莽的房间,仔细查看了尸体,翻看了阿莽的眼睑、舌苔,又用灵力探查了其经脉和脏腑残留。
片刻后,她收回手,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是剧毒,且毒性诡异,发作极快,应是修仙界的手段,非世俗毒物,下毒之人手法隐蔽,现场几乎没有留下灵力痕迹。”
她看向充满希冀望着她的赵无涯,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
“此事已非我一人所能处理。外门弟子身亡,尤其是可能涉及同门相残或外人潜入下毒,必须上报执法堂,由他们介入调查。”
她看着赵无涯瞬间黯淡下去、又充满不甘的眼神,补充道:“我会即刻修书,将此事禀明执法堂,在他们来人之前,保护好现场,也……保护好你自己。”
苏晴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赵无涯心头。
执法堂?那是什么地方?流程会不会很慢?会不会不了了之?他兄弟的仇……
而周围的玩家们,听到执法堂三个字,眼神也是微微闪烁。
事情,似乎开始朝着他们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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