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几,北京的雪断断续续地下,像老爷在犹豫要不要真的把这一年盖上白布。
雾霾偶尔散开,露出一点冷冽的蓝,却很快又被新的灰色吞没。
四合院里,高圆圆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坐在书房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枣桂圆茶。
她腹已经微微隆起,但还藏在宽松的毛衣下面,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面藏着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生命。
窗外,李俊熙正和老陈一起把最后几盆腊梅搬进暖房。
腊梅开得正盛,黄澄澄的花瓣在雪地里像点燃的火苗。
他偶尔抬头朝书房看一眼,高圆圆就冲他笑,隔着玻璃比了个“心别冻着”的手势。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打印出来的热搜截图。
最上面一张,是广电那份“关于进一步规范古装剧特别是宫廷题材创作导向的意见”的内部传阅版。
文件不算长,但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得那些靠清宫滤镜吃饭的公司坐立不安。
“……不得过度渲染帝王私生活与后宫争斗”
“坚持正确历史观,警惕历史虚无主义倾向”
“引导创作更多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体现民族精神与时代价值的优秀作品”
……
高圆圆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有人用红笔在边缘批注:“已通知主要卫视及头部制作公司自查整改,限期报送调整方案。”
她轻轻合上文件,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这两年来,她从一个只会演戏的演员,变成了半个“文化讲解员”。
从《国家宝藏》的明代瓷器特辑,到红楼选秀的礼仪指导,再到各种博物馆、文化节目的连线,她讲过明代女子的万福礼,讲过朱子家训里“黎明即起,洒扫庭除”的日常,讲过《葬花吟》背后那个时代女子的心事……
一开始,她只是想把Jun教给她的那些东西讲出来。
后来她发现,讲着讲着,镜头外的年轻人开始自己去学、去穿、去问。
微博上“明妆挑战”从几万播放变成几个亿,汉服店的订单爆到断货,大学社团里多了“明制礼仪研习组”,甚至有学生在作文里写“我想穿明代的衣服上学,因为它好看又大方”。
而与此同时,清宫剧的滤镜开始出现裂痕。不是一下子碎掉,而是像冰面一样,先是咔嚓一声细纹,然后裂缝慢慢扩大。
《甄嬛传》之后的新清宫剧还在播,但弹幕和评论区已经变了味。
有人问:“为什么清宫剧里宫女太监都那么精致,底层百姓呢?”
有人贴出史料对比:“雍正真的那么深情吗?年羹尧是怎么死的?”
还有人直接把红楼选秀的明制汉服照片甩进去:“同样是古装,为什么这个看着更舒服?”
对比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高圆圆拿起手机,点开微博热搜。
#限宫斗通知落地# 排在第五位。
下面是各种声音:“终于管管了!宫斗宫斗,腻了!”
“清宫剧又不是不能拍,但能不能别总把‘盛世’两个字挂嘴边?扬州十日谁来拍?”
“红楼之后我再看清宫剧,总觉得少零什么……哦,少了脊梁。”
当然也有反击的:“宫斗剧怎么了?好看就行,别上纲上线!”
“限宫斗等于限创作自由!历史本来就复杂!”
但高圆圆一眼就能看出来,后一种声音的转发和点赞里,水军痕迹太明显了。
那些账号头像统一是动漫少女,Id全是随机数字加字母,发言模板高度相似。
她把手机搁到一边,揉了揉眉心。
门被推开,李俊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枣茶走进来。“外面冷,喝点这个。”
高圆圆接过碗,捧在手里取暖:“文件我看了。Gaia那边……都安排好了?”
“嗯。”李俊熙在她对面坐下,“金喜善她们已经统一口径:清宫项目走完合同,不再续约。新资金全部倾斜正剧和文化Ip。
《觉醒年代》已经拿到批文,《长安十二时辰》明年初开机。还有几个纪录片和文化短视频项目,也在筹备。”
高圆圆点头,又问:“那些……资本呢?”
李俊熙笑了笑,笑得没什么温度。
“慌得一批。有人已经在内部群里骂街,‘好不容易养大的猪,被一刀捅了’。
也有人开始转移阵地,改投都市剧、仙侠剧,甚至想曲线救国——把清宫元素包装成‘传统文化融合创新’。”
“有用吗?”
“短期有用,长期没用。”李俊熙声音很淡,“人心这东西,一旦裂开,就很难再糊回去。
红楼把明代的优雅和底蕴重新摆到大家面前,年轻人尝过那种‘原来我们曾经这么高级’的滋味,就回不去了。”
高圆圆低头喝了口姜枣茶,甜中带点辛辣。
“Jun……我有时候会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来得太快,又太猛。怕有些人会狗急跳墙,怕历史真相还没完全浮上来,就被新的滤镜盖住了。”
李俊熙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很暖。
“不怕。”他,“我们从来不是在单打独斗。真正醒过来的,是千千万万的年轻人。
他们自己开始问、开始查、开始穿、开始讲。一种文化一旦被年轻人爱上,就有了最硬的骨头。”
高圆圆看着他,眼里慢慢有了光。“就像……我们的孩子?”
李俊熙低笑:“对。就像我们的孩子。他\/她会出生在一个开始找回自己的时代里。”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这次不是细针,是鹅毛大雪,一片片往下落,像要把整个北京都裹起来。
高圆圆忽然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雪花扑进来,她却不躲,反而伸出手去接。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间化成一汪水。
她转过身,对李俊熙笑。“明年春,我们带他\/她去种那棵海棠,好不好?”
李俊熙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好。”
雪花还在落。
远处,汉江庄园的灯火亮着。
更远处,北京的灯火连成一片。
而在更更远的地方,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血泪、被精心包装的盛世、被重新唤醒的记忆,正在这个冬夜里,悄然完成一次交接。
不是轰轰烈烈。
而是像雪一样,安静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覆盖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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