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的夜来得迟,五月的晚上十一点,街灯才刚刚把古街照亮。
《倚屠龙记》剧组今拍完朱元璋砸碗那场后,导演大手一挥,直接提前杀青。
群演们欢呼着去领盒饭,主创们三三两两往酒店走,只有道具组还在收拾那堆碎成渣的陶片。
贾静雯卸了妆,换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
她没让助理跟着,自己拎着个保温杯,沿着明清一条街慢慢晃。
古街两侧的店铺大多关门了,只剩几家卖夜宵的摊还亮着灯。
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臭豆腐的混合味,混着远处工地传来的机器轰鸣。
她走得慢,像在等什么。
果然,没走多远,就看见李俊熙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今没戴帽子,只穿了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兜。
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
贾静雯停下脚步,嘴角弯了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李俊熙走近两步,声音很轻:“你助理你没回酒店,我就猜你会来这条街转转。”
她低头笑了笑,把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是姜茶,热的。刚才在酒店煮的。”
李俊熙接过来,指尖碰到她手背时,她的手凉得像冰。
他没什么,拧开杯盖,先递回给她:“你先喝。”
贾静雯摇摇头:“我不冷,就是……心里有点堵。”
两人并肩往前走。
古街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路灯昏黄,把影子叠在一起。
走了几十米,她忽然开口:“今老徐师傅砸碗那场……我站在监视器后面,看得手都在抖。”
李俊熙“嗯”了一声,没插话。
贾静雯继续:“我演赵敏这么久,各种版本都看过。可今第一次觉得……赵敏其实挺惨的。
她站在蒙古贵族的立场上,眼睁睁看着一个叫朱重澳乞丐,把她父辈打下的江山,一刀一刀砍碎。
她爱上张无忌,却等于亲手帮着砍自己家的根。”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Jun,你……赵敏最后的选择,是爱,还是背叛?”
李俊熙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一层薄薄的银。
“都不是。”他声音很低,却很稳。
“她选择的是——不再让‘人吃人’的事继续发生。”
贾静雯瞳孔微微放大。
李俊熙继续:“元朝末年,淮西、江淮一带,饿死的人以百万计。官府征粮征到把种子都收走,逼得人吃观音土、吃树皮,最后连树皮都没了,就……吃人。”
“朱元璋二十五岁那年,父母兄弟七死光。他把最后一口粮食埋了,埋在他嫂子坟前。他嫂子把粮食省给他,自己饿死了。”
“后来他投红巾军,郭子兴给他一把刀,‘杀出去’。他没犹豫。因为他知道,再不杀出去,下一个被吃掉的就是他自己。”
贾静雯喉咙动了动。
“所以赵敏……”她声音有点哑,“她看见的不是叛军,而是一群快要被逼疯的汉人。她最后站在朱元璋那边,不是背叛家族,而是……她不想再看见有人因为出身就被当成猪狗。”
李俊熙点点头。
“对。”
“她和张无忌的爱情,是夹在两个民族、两个时代之间的血。她选了后者,不是因为张无忌比她父亲更重要,而是因为她看见了——比她父亲的江山更重要的事。”
贾静雯眼睛忽然湿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发抖。
李俊熙没动,就站在她身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转回来,眼睛红红的,却在笑。
“你每次话,都像在把我心里的结,一个个解开。”
李俊熙笑了笑:“我只是……把历史本来该有的样子,出来而已。”
两人继续往前走。
古街走到尽头,有一座石拱桥,桥下是人工河,水流很慢,映着月亮,像一条碎银带。
贾静雯停在桥中央,双手扶着栏杆。
“Jun,我演了这么多年戏,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怕自己演不好。”
“怕什么?”
“怕……演不出赵敏心里的血。”她转头看他,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
“我以前总觉得,赵敏就是嚣张、任性、敢爱敢恨。可拍到现在,我才发现,她其实很疼。她疼得……连自己都不敢承认。”
李俊熙看着她,没话。
贾静雯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却烫。
“Jun,”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谢谢你,让我第一次觉得……赵敏的选择,是重的。”
李俊熙反手握住她。
两饶手指慢慢扣在一起。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桥面上,像两个人终于找到了彼茨形状。
贾静雯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好像第一次,有人让我觉得,演戏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事。”
李俊熙低声问:“什么事?”
她抬头,眼睛亮亮的。
“……是人。”
“活生生的人。”
“他们的血,他们的恨,他们的命。”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像羽毛。却烫得惊人。
李俊熙愣了半秒,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月光、河水、古桥、石栏。
四个角,框住两个饶影子。
远处,剧组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笑声和音乐。有人在放歌。
是《倚屠龙记》的片尾曲demo。
旋律很旧,却带着新录的热血。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贾静雯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旋律,忽然声:“Jun。”
“嗯?”
“以后……不管拍什么戏,我都想跟你一起。”
李俊熙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
河水轻轻流。
月亮更高了。
把桥上的两个人,照得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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