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老消散,厚坤归寂,古碑崩裂,邪阵告破。
沉骨渊上空,那轮由巫老生命与古巫传承所化的“大地心影”缓缓消散,温暖醇厚的土黄光芒如退潮般隐去,只在空中留下点点晶莹光尘,随风飘散,最终落入下方渐趋清澈的海水与恢复本色的礁石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悲怆、厚重、令人心安的气息,以及战场双方截然不同的心境,证明着方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并非虚幻。
联军一方,悲愤与怒火化作冲战意。碧波真人一声令下,两千修士如猛虎出闸,向溃败的玄蛇部妖人与黑袍修士席卷而去。剑光霍霍,法宝轰鸣,喊杀声与邪道修士的惨叫声响成一片。失去大阵依仗,主心骨或逃或伤,本就士气低迷的邪道阵营彻底崩溃,除少数悍勇之辈负隅顽抗被迅速剿灭外,余者四散奔逃,或被分割包围,或仓皇跳入海中,只求远离这片已成炼狱的礁盘。
“玄骨老魔,纳命来!”沧溟真人剑光如电,死死咬住被黑袍使者携着、试图遁入那依旧旋转却平缓许多的漆黑漩涡的玄骨。碧波分光剑分化万千,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碧蓝剑网,封锁其所有退路。玄骨本命邪器骨杖崩碎,又遭大阵反噬,修为跌落,气息萎靡,面对沧溟真人这含怒追击的凌厉剑势,唯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身上顷刻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直流。
“血影遁!”另一边,血煞尊主所化数道血影在碧波真人瀚海水索与机阁副阁主金光阵的封锁下左冲右突,其中两道血影被水索绞碎、金光焚灭,但其真身却凭借诡谲身法,硬生生从缝隙中钻出,化作一道血虹,头也不回地向黑水泽深处遁去,竟是连手下与盟友也全然不顾了。
“恶贼休走!”厉岩怒吼,驾驭着飞翼猎豹便要追击,却被碧波真人传音喝止:“厉道友,穷寇莫追,心有诈!先肃清残敌,稳定阵脚!”
厉岩虽有不甘,但也知碧波真人所虑在理,恨恨一跺脚,转身虎入羊群般杀入溃逃的邪修之中,虎头大刀所向,残肢断臂横飞,煞气冲,将一腔怒火尽数倾泻在这些爪牙身上。
机阁与听雨阁弟子则在外围游走,金光阵与清心破邪曲笼罩战场,不断削弱、净化残存的阴煞之气,救治受伤同门,同时以符箓、音攻远程打击逃窜之敌,配合主力剿杀,效率极高。
苏瑶在青漓的护持下,服下巫萸递来的丹药,稳住了体内翻腾的气血与隐隐作痛的神魂。她手中补石温润依旧,方才融入的那一点属于厚坤的纯净本源灵性,正悄然滋养着她的身心,让她对周遭水元地气的感知愈发清晰敏锐。她望向巫老消散的虚空,又看向手中鼎微光未散、犹自垂泪的阿古,心中悲戚与责任感交织。她知道,巫老的牺牲并非终结,那漆黑漩涡虽威力大减,幽冥气息犹存,祸根未除。
“苏姑娘,阿古友,节哀。”巫萸来到近前,清丽的容颜上也带着沉重与敬意,“巫老前辈舍身成仁,唤醒厚坤之灵,破此邪阵,功德无量。眼下邪首未除,深渊未平,吾辈当时刻谨记前辈之志,荡尽妖氛,方不负其所停”
苏瑶与阿古重重点头,将悲伤埋入心底,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苏瑶望向那漆黑漩涡,蹙眉道:“巫萸长老,那漩涡之中幽冥之气虽减弱,但依旧给人不安之感,且玄骨与那黑袍使者似乎仍想遁入其中,莫非底下还有蹊跷?”
巫萸亦看向漩涡,神色凝重:“不错。此漩涡连接之地,恐非寻常,或是幽冥裂隙,或是某种古老封印破损之处,方能源源不断渗出幽冥之气,滋养邪阵,孕育凶魂。玄骨等人经营多年,或许在底下另有布置,甚至可能连通着真正的‘幽冥’所在。绝不可让他们遁入其中,否则后患无穷。”
似乎为了印证巫萸的话,那被黑袍使者携着的玄骨,眼见逃生无路,沧溟真人剑光又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嘶声吼道:“幽冥使者!带我入圣渊!只要进入圣渊,借圣主之力,必能恢复修为,卷土重来!否则今日你我皆要葬身于此!”
黑袍使者幽绿眼眸闪烁,他自然知道潜入那未稳的漩涡有风险,但身后追兵紧迫,碧波真饶水索已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更有机阁金光如影随形,封锁空间。他猛地一咬牙,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鬼血在手中光芒黯淡的黑色令牌上,令牌发出一声凄厉鬼啸,勉强荡开一道缝隙。
“走!”黑袍使者低喝一声,裹挟着玄骨,化为一道幽暗流光,竟是不顾漩涡中依旧存在的紊乱空间之力和残余的幽冥侵蚀,一头向那漩涡中心扎去!
“留下!”沧溟真人岂容他们逃脱,碧波分光剑光华暴涨,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极致凝练的碧蓝细线,后发先至,直刺黑袍使者后心!这一剑,蕴含了他对玄骨的无边恨意与必杀之心,乃沧溟剑道中极为凌厉的“一线沧溟”!
“噗嗤!”剑光掠过,黑袍使者闷哼一声,护体鬼气被凌厉剑意撕裂,背部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气喷涌。但他去势不减,反而接着剑势冲击,速度更快三分,带着玄骨,瞬间没入那旋转的漆黑漩涡之中,消失不见。只有玄骨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嘶吼隐约传出:“碧波!沧溟!还有那贱人!圣主苏醒之日,便是尔等神魂俱灭之时!”
碧波真饶瀚海水索与机阁的金光紧随而至,却只搅散了漩涡边缘的一片黑气,未能将二人留下。
“还是让他们跑了!”沧溟真人收剑而立,脸色阴沉。方才那一剑虽重创黑袍使者,但未能将其留下,终是遗憾。
碧波真人踏浪而来,望着那缓缓旋转、依旧散发不祥气息的漩涡,沉声道:“此非你之过。那幽冥使者功法诡异,保命遁术撩,又悍然闯入这未稳的幽冥裂隙,追之不及,亦不可贸然深入。”他环视四周,见联军已基本控制战场,玄蛇部与黑袍修士死伤惨重,少数漏网之鱼已不足为虑,便扬声道:“各派清点伤亡,救治同门,稳固阵型,戒备深渊异动!”
命令传达,各派长老弟子纷纷行动。经历惨烈大战,虽最终取胜,但联军亦有不少伤亡,哀声与痛呼夹杂在胜利的呼喊中,更显战事残酷。医修弟子穿梭其间,丹药光华与疗伤法术的微光不时亮起。
苏瑶在青漓陪伴下,走到那已遍布裂痕、黯淡无光的古碑残骸前。石碑高达十丈,此刻却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邪异力量,只剩下冰冷粗糙的石质,其上裂纹密布,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然而,在石碑基座处,苏瑶却能通过补石,隐约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大地脉动,与周遭逐渐恢复清明的海泽气息隐隐相合。那是厚坤残存的、已重归大地的灵性,亦是这片水域历经劫难后,新生的起点。
阿古也默默走来,蹲下身,以手轻触冰冷的礁石,闭目感应,良久,低声道:“厚坤之灵,安息了。这片土地和水,在慢慢‘愈合’。”他手中的古朴鼎,此刻已光华内敛,但鼎身似乎更显温润,与他的联系也更加紧密玄妙。
“苏姑娘,阿古友。”碧波真人、沧溟真人、厉岩、巫萸、机阁副阁主等联军核心人物聚拢过来。碧波真人看向苏瑶,目光温和中带着赞许与一丝探究:“此番能破邪阵,净化凶魂,苏姑娘与阿古友居功至伟,尤其是苏姑娘的地脉通灵之术与补石玄妙,以及阿古友的古巫传承,堪称奇功。不知苏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这沉骨渊变故虽暂告段落,但幽冥裂隙犹在,隐患未除。”
苏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对巫老的追思,正色道:“碧波前辈,巫老前辈以身为祭,唤醒厚坤之灵,破此邪阵,非我一人之功。此间幽冥裂隙,连通莫测,玄骨与那黑袍使者遁入其中,恐遗后患。晚辈身怀补石,对地脉幽冥之气感应敏锐,愿与诸位前辈一道,探寻此裂隙根源,看能否寻得彻底封镇之法,以绝后患,亦不负巫老前辈所停”
阿古默默站到苏瑶身侧,虽未言语,但态度已然明了。
碧波真人抚须沉吟,看向沧溟、巫萸等人。沧溟真壤:“苏友所言甚是。幽冥之事,关乎重大,此裂隙不封,黑水泽难有宁日。只是下方凶险莫测,需从长计议。”
厉岩大大咧咧道:“怕什么!那俩老魔已是丧家之犬,身受重伤,下面就算有什么鬼东西,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它不成?正好杀进去,斩草除根!”
巫萸则相对谨慎:“厉道友勇武可嘉,但幽冥之地,规则迥异,凶险异常。我等并不熟悉,贸然深入,恐有不测。需先探查清楚,或寻克制幽冥之法,再作定夺。”
机阁副阁主亦道:“不错。我等可先于裂隙外围布下监测、封禁阵法,防止幽冥之气外泄,也防那二魔去而复返。同时,需将簇情形,速速传讯回各派山门,尤其是巫老前辈舍身之事,以及幽冥裂隙的详细情况,请门中宿老、乃至中土高人共同商议对策。此事,恐已非我黑水泽一地之事。”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是。幽冥再现,非同可,牵扯甚大,确需慎重。
就在众人商议之际,际忽然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禽鸟啼鸣。只见一道赤红流光,自东南方向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初时尚在边,转眼已至沉骨渊上空。红光敛去,露出一只神骏非凡的禽鸟,其形似鹤,通体羽毛赤红如火,唯头顶有一簇金色羽冠,双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灵光流转。
“是离火殿的‘金冠焰隼’!”有机阁弟子认出此禽,低呼出声。
那金冠焰隼盘旋一圈,目光扫过下方惨烈战场与那漆黑漩涡,最后落在碧波真热人所在之处,清鸣一声,双翅一振,一道赤红中带着金色的火光自其口中喷出,火光在空中一卷,化作一枚巴掌大、缭绕着火焰纹路的赤玉简,轻飘飘地落向碧波真人。
碧波真人伸手接住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面色陡变,失声道:“什么?十万大山镇妖塔异动,有上古大妖残魂冲击封印,南荒妖族蠢蠢欲动?西极流沙之海,疑似有古魔祭坛现世,魔气冲霄?还有东海归墟之眼,近日漩涡加剧,有不明黑影出没?这……”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凝重,望向众人,缓缓道:“此乃中土机阁总阁,联合几大圣地,以秘法传讯下正道同门的紧急传讯。不止我黑水泽,九州各地,近日皆有不同程度的灾劫异动,或为灾,或属人祸,但背后……似乎皆有幽冥鬼道或上古妖魔的影子若隐若现。机阁总阁主有令,命各地宗门提高警惕,详查境内异动,并请元婴以上修士,酌情前往几处紧要之地支援,共商对策!”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沉骨渊之事,竟非孤例?
碧波真人将玉简递给沧溟真热人传阅,沉声道:“看来,这幽冥裂隙,恐是更大风波的一角。玄骨口中的‘圣主’、‘圣渊’,或许牵连甚广。我等需尽快肃清簇残敌,稳定黑水泽局势,并速将簇详情上报。这裂隙,或许暂时无力深入根除,但绝不可任其扩散。”
他目光扫过苏瑶、阿古,又看向沧溟、巫萸等人:“苏姑娘,阿古友,黑水泽之困暂解,然下恐将不宁。二位身负异术,乃应劫之人,不知可愿随我等返回沧溟水府,共商后续?亦可借此机会,将巫老前辈高义,昭告下。”
苏瑶与阿古对视一眼。阿古沉默点头,手捧鼎,神色坚定。苏瑶则望向手中温润的补石,又看看那幽深的漩涡,最后目光扫过满目疮痍却渐复清明的沉骨渊,以及远处正在被同门收敛遗体的联军修士,缓缓颔首。
“下纷乱将起,晚辈愿尽绵薄之力。”
金冠焰隼再次清鸣,振翅高飞,化作赤红流光,消失在际。而沉骨渊的风,似乎带来了更遥远地域的血雨腥风。黑水泽的漩涡暂平,但九州更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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