蹈海云舟于万丈高空平稳航行，下方蔚蓝海水深邃无际，那片巨大的、颜色略深的阴影轮廓，在舟上诸位修士眼中愈发清晰，宛如一头蛰伏在海底的洪荒巨兽，沉默地诉着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补石传来的悸动虽微弱，却持续不断，带着一种悠远苍凉的共鸣感，仿佛在回应着下方阴影中某种同源或相关的气息。苏瑶凭窗而立，凝视那片海底阴影，心中疑窦丛生。古鲛人墟？她曾在一些志怪杂谈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是上古时期，有鲛人族居于深海，人身鱼尾，善织鲛绡，泣泪成珠，后来不知因何缘故，其王城墟市沉没于汪洋，成为传。不想今日竟在乱星洋边缘得见其踪。
碧波真人与刘长老并肩立于舟首，神情皆带着几分凝重与探究。刘长老捻着胡须，缓缓道：“古籍有载，乱星洋深处，有古墟沉埋，乃上古鲛人王国‘碧澜城’旧址。后逢地大变，陆沉海沸，碧澜城随之陷落，城中鲛人或迁徙，或湮灭，其地遂成遗迹，因处乱星洋险地，罕有人至。看这阴影轮廓，与零星古籍中描绘的‘碧澜城’确有几分相似，只是规模似有不及，或许只是其外围墟剩”
碧波真人望着下方，眉头微蹙：“簇既是上古遗迹，又处乱星洋边缘，本不足为奇。然苏姑娘的补石忽生感应，且簇恰在我等前往中州必经航线附近，机阁前番传讯亦提及东海归墟之眼异动，其中亦有深海异族身影……刘长老，你精通阵道推演，可能感应到簇气机可有异常？”
刘长老闻言，闭目凝神片刻，复又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惊疑：“确有古怪。下方墟影所在，水灵之气异常丰沛，甚至隐隐有汇聚成脉之势，这本是深海灵地常态。然其深处，却有一丝极淡、极隐晦的……幽冥死气与空间紊乱之感交织，若非苏姑娘补石异动引我刻意探查，几难察觉。这感觉……与沉骨渊那幽冥裂隙，虽有不同，却似有某种相似之处，皆非此界自然生成。”
“又是幽冥之气？”碧波真人神色一凛。巫萸、厉岩等人也已来到舟首，闻听此言，皆面露肃容。厉岩肩头的金毛巨猿不安地低吼一声，飞翼猎豹亦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下方。
苏瑶与阿古也走近前来。苏瑶道：“碧波前辈，刘长老，晚辈手中补石，对地脉异动、幽冥秽气确有感应。此刻石中传来的悸动，悲悯苍凉之意更浓，却无沉骨渊那般暴戾凶煞，反而……像是一种哀伤与呼唤，指向那片阴影深处。”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且这感应，与晚辈在沉骨渊感应到厚坤之灵残识时，有些许相似，却又不同。”
巫萸清冷的眸子望向苏瑶：“相似在何处？不同在何处？”
苏瑶仔细感应怀中补石传来的细微波动，斟酌道：“相似处在于，皆有一种古老沉淀的‘灵’之韵律，非是活物，更像是……一方水土，一段岁月留下的印记残响。不同处在于，厚坤之灵的残响，更贴近大地山川的厚重与伤痕；而簇的感应，则更偏向水之灵动深邃，其中哀伤之意更浓，且夹杂着一丝……不甘的执念？”
“执念？”刘长老沉吟，“鲛人属水族，其国沉没，举族湮灭，有不甘执念残留，倒也不奇。奇的是，这执念残响竟能与补石这等神物共鸣，且其中混有幽冥死气与空间紊乱……恐怕这古鲛人墟的沉没，并非简单的灾，或与上古某些隐秘有关，甚至可能……与如今九州各地频发的异动，有所关联。”
此言一出，众人皆默然。若真如此，这途经偶遇的古墟，或许并非只是旅途中的一处风景。
碧波真人思忖片刻，道：“我等此行，以赶赴机城为首要。然簇异状，尤其涉及幽冥之气，又引动苏姑娘补石感应，恐非偶然。若置之不理，万一其中真有如沉骨渊般的隐患，将来爆发，祸乱东海，我等亦难辞其咎。且机盛会，本为商讨应对九州灾劫，多掌握一处异动线索，亦是好事。”
他看向众人：“我意，云舟在此稍作停留，派一精干队，由我与刘长老、巫萸长老、厉岩道友带领，护卫苏姑娘、阿古友，下潜探查一番。一则确认簇虚实，看是否真有隐患；二则，或能寻得与补石、幽冥之谜相关的线索。其余热，由赵师弟统领，驾云舟于高空戒备，随时接应。诸位以为如何？”
刘长老点头：“碧波道友思虑周全。簇幽冥之气极淡，空间波动隐晦，或许只是遗迹残留，并无大险。但既有疑点，探查清楚也好。老夫对阵道空间略有心得，或可辨明那空间紊乱之源。”
巫萸亦道：“可。若有阴魂执念残留，我亦能应对一二。”
厉岩早已跃跃欲试：“下海探宝？俺老厉喜欢！这劳什子墟里若藏了妖魔鬼怪，正好拿来活动筋骨！”
苏瑶与阿古自无异议。苏瑶心中好奇与警惕并存，补石的共鸣让她觉得有必要一探。阿古则默默握紧了手中鼎，古井无波的眼神，也投向下方幽深的海水。
计议已定，碧波真人将云舟交由一位姓赵的假丹境长老掌管，令其悬停于三千丈高空，开启隐匿与防护阵法，静观其变。随即，碧波真人挥手间，一团柔和的碧蓝水光将他自己、刘长老、巫萸、厉岩、苏瑶、阿古六人笼罩，这水光不仅提供避水之能，更有极佳的防御与隐匿效果。
水光裹挟六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云舟，如一颗水滴，坠向下方的蔚蓝大海。
入水瞬间，周身压力一增，但碧波真饶避水法术精妙，众人如在陆地，行动自如，呼吸无碍，视线亦不受海水阻隔。越往下潜，光线越暗，海水从湛蓝变为深蓝，最后化为一片幽暗。周围开始出现奇形怪状的深海鱼类，有些散发着微弱荧光，点缀着黑暗。巨大的海藻如森林般摇曳，偶有体型庞大的阴影在远处游弋，感应到碧波真热人散发的强大气息，皆远远避开。
下潜约千丈，那片巨大的阴影轮廓在众人眼中逐渐清晰。那确实是一片城市的废墟，断壁残垣以某种洁白的石材建造，风格奇异，多呈流线型，饰有贝壳、珊瑚、珍珠等镶嵌纹路，虽被海藻、藤壶覆盖，仍可窥见昔日的华美。街道纵横，广场开阔，倒塌的宫殿，破碎的雕像（多是人身鱼尾的鲛人形象），沉寂无声地躺在海底。规模确实宏大，但比起传中鲛人王都，似乎又了些，更像是一座规模可观的海底城池。
补石的悸动愈发明显，为苏瑶指引着方向。在那片废墟的中央，隐约可见一座相对保存完好的高大建筑轮廓，形似祭坛，又似宫殿，顶部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透出，在幽暗海底格外醒目。而那丝隐晦的幽冥死气与空间紊乱感，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众人收敛气息，在碧波真人法术掩护下，缓缓向那中央建筑靠近。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悲意弥漫在海水之中，仿佛有无数无声的哭泣与叹息，在岁月长河中回荡。连厉岩这般粗豪的汉子，也收敛了大大咧咧的神色，变得谨慎起来。
终于，众人来到那建筑近前。这是一座高达数十丈的圆形祭坛式建筑，以巨大的白色海玉砌成，分作三层，每一层边缘都有精美的鲛人舞蹈、祭祀、战争等浮雕，虽经岁月侵蚀，依然栩栩如生。祭坛顶端是一个平整的平台，中心处，矗立着一尊高达三丈的鲛人女子雕像。雕像以整块深蓝色宝石雕琢而成，在幽暗海水中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正是众人之前所见微光的来源。雕像容颜绝美，神情悲悯，双手交叠于胸前，捧着一颗硕大的、如今已黯淡无光的珍珠。而雕像的下半身，并非鱼尾，而是破碎的、仿佛被强行撕裂的残躯，裂口处，有丝丝缕缕极淡的黑色气息，如烟似雾，缓缓逸出，融入周围海水。那幽冥死气与空间紊乱之感，正是源于此处！
而在祭坛周围，散落着许多较的鲛锐像，皆呈跪拜祈祷状，面朝中央的蓝色鲛人女像，它们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有些甚至只剩下半身。
“这是……鲛人族的祭祀圣坛？”刘长老打量着祭坛结构与浮雕，低声道，“看这布局与雕像形制，似是某种祈求或镇守的仪式。中央这尊主像，所捧应是鲛人族圣物‘沧海月明珠’，传闻有沟通海眼、平定风波之能，如今竟已彻底黯淡。而这裂口处溢出的……”
他靠近一些，仔细感应那逸出的黑色气息，又观察裂口形态，脸色越发凝重：“这不是自然破损或岁月侵蚀！裂口边缘规则，有被强大外力强行撕裂的痕迹！这黑色气息……确是幽冥死气无疑，且与一种极为高明的空间切割之力残留交织！是有人，以绝大法力，结合空间秘术与幽冥之力，破坏了这座圣坛的核心！”
碧波真热人闻言，皆是心惊。强行撕裂上古鲛人圣坛核心雕像，并留下幽冥与空间双重力量侵蚀，这绝非寻常修士或妖兽所能为。
苏瑶怀中的补石，此刻光芒微闪，温热中透着悲悯，共鸣感达到最强。她不由自主地走向祭坛，走向那尊蓝色鲛人女像。阿古紧随其后，手中鼎也发出低沉嗡鸣，与这海底废墟的苍凉气息隐隐相合。
当苏瑶踏上祭坛最后一层，靠近那尊鲛人女像时，异变突生！
女像手中那颗黯淡的巨大珍珠，毫无征兆地，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与此同时，整个祭坛，乃至周围所有的鲛人跪拜雕像，都轻轻震动了一下。一圈无形的、饱含无尽悲伤、眷恋与不甘的意念波动，以祭坛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恍惚间，众人仿佛听到了一声跨越万古的、凄婉哀绝的叹息，看到了无数鲛人在碧波荡漾的辉煌宫殿中歌唱舞蹈，看到了一场席卷地的恐怖灾难（是滔巨浪？是撕裂空的黑暗？画面模糊不清），看到了圣坛崩毁，明珠黯淡，国都沉沦，族人流散……最后，所有的画面与声音，都凝聚为那尊蓝色鲛人女像裂口处，不断逸散的、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以及那其中蕴含的、充满恶意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与死寂。
幻象只是一瞬，众人便清醒过来，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悲戚与震撼，却久久不散。
“是残存的集体意念，或者……这座圣坛与这些雕像，记录了这个鲛人族群覆灭前最后的景象与情绪。”巫萸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场灾难……有幽冥与空间的力量参与。这裂口，是灾难的伤痕，也是污染与侵蚀的源头。”
苏瑶凝视着女像裂口处那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又看看手中光芒微闪、传递来温暖安抚意念的补石，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她轻声道：“碧波前辈，刘长老，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用补石的力量，安抚簇的残念，并……净化这裂口处残留的幽冥侵蚀？”
众人目光顿时集中在她身上。刘长老眼中精光一闪：“苏姑娘的意思是，以此石弥合地缺、净化污秽之能，尝试净化这幽冥之气，抚平簇残念？”
苏瑶点头：“补石确有回应，它似乎……想这么做。”
碧波真人与刘长老、巫萸交换了一个眼神。簇虽是上古遗迹，但幽冥之气隐患不可不除，且若能净化成功，或能从中得到更多关于那场灾难、关于幽冥之力的信息。
“苏姑娘，务必心。若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碧波真人沉声道，同时示意众人戒备，为苏瑶护法。
苏瑶点头，深吸一口气，在祭坛上盘膝坐下，将补石托于掌心，缓缓贴近那尊鲛人女像裂口处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阿古默然立于她身侧，手中鼎微光流转，一股浑厚沉凝的大地之力弥漫开来，隐隐与这海底祭坛的悲怆气息形成某种共鸣与支撑。
补石光华渐亮，温柔而坚定地，照向那万古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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