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真人提议获得全场响应,讨伐幽冥之祸、追查黑袍人及其背后阴谋,成为此番机盛会的首要共识。
高台之上,明镜真人微微颔首,对众人反应颇为满意。他袖袍轻拂,那悬浮于空、显示“幽冥镇魂石”与山灵祠惨状的灵力影像缓缓散去,璇玑婆婆也将那方封镇玉匣收起,广场上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寒气息也随之淡去。
“既如此,此事便列为盛会首议。”明镜真人声音恢复平和,却自有一股定鼎乾坤的威严,“幽冥之患,地脉之虞,非一日之寒,亦非一地之祸。欲明真相,定对策,需知己知彼。便请各州道友,将近年来所辖地域内,所遇异常之事,无论大,无论是否确与幽冥相关,皆陈述一番,以便汇总推演,寻其脉络。”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各派魁首、代表早有准备,此刻闻声,略作沉吟,便有人率先开口。
“既如此,便由我凌霄剑宗抛砖引玉。”凌霄剑宗凌霜真人率先起身,他身姿挺拔如剑,声音清越,“近三载来,我宗辖下西陲‘绝剑原’、‘葬兵谷’等地,时有阴兵过境传闻。初时只当是地脉阴气偶泄,滋生的低阶怨魂游荡,遣弟子清剿数次,皆能平息。然年余前,‘葬兵谷’深处一处古战场遗迹,阴气骤然爆发,凝聚不散,形成一片里许范围的‘阴煞绝地’,其中怨魂悍不畏死,更隐隐有结成军阵之势。我宗遣一位元婴长老携‘破邪剑阵’前往,耗时月余,方将其内阴魂剿灭,阴气源头乃是一处不知因何破损的微地脉裂隙,已然弥合。经查,那裂隙边缘,残留有极淡的、与寻常阴气不同的腐蚀性能量,似是……某种外力侵蚀所致,然痕迹太浅,难以追索。”
凌霜真人所述,虽无黑袍人、幽冥镇魂石那般骇人,但“阴兵结阵”、“外力侵蚀地脉裂隙”,已让在场众人神色微凝。这绝非寻常自然形成的阴魂作祟。
凌霜真人言罢,目光扫过碧波真热人,微微点头示意,方才落座。
“我百草谷辖地,多以灵山福地、药园秘境为主,阴气不盛。”百草谷青木真人接着开口,眉头微蹙,“然近年,谷中数处千年以上的珍稀药圃,地气时有细微动荡,导致数种对地脉灵气极为敏感的灵药生长迟缓,甚有枯死迹象。老夫曾亲自勘探,发现地脉深处灵机流转确有滞涩,似被无形之力干扰,却寻不到根源。更有一事蹊跷,”他顿了顿,看向高台,“约半年前,我谷一队弟子于‘瘴云岭’采集一味驱邪灵草时,遭遇一群被诡异灰气侵蚀、神智癫狂的妖兽袭击,损失不。那灰气非毒非瘴,却能侵蚀生灵神魂,使之狂躁嗜血,与寻常魔气、妖气皆不相同。弟子拼死带回一丝气息样本,经谷中宿老辨析,其性阴寒污秽,与幽冥之力有几分相似,却又驳杂不纯。”
妖兽被诡异灰气侵蚀发狂?这倒与落星湖时,阴骷上人驱使的被魔化妖兽有几分相似,只是气息描述略有不同。众人若有所思。
“我北原冰魄谷,地处极寒,阴气本重,然近年雪原之下,时有不明震动,冰层开裂,有极淡黑气渗出,触之冰层迅速发黑腐朽,生机断绝。”冰魄谷队伍前方,一位身着素白宫装、面容清冷如冰雪的女子缓声开口,她乃冰魄谷谷主“寒璃仙子”,声音也如冰珠落玉盘,清脆而冷冽,“我谷修士多以冰寒功法为主,对阴寒之气感应敏锐。那黑气阴寒中带着死寂与侵蚀之意,绝非北原自然生成的‘玄阴之气’。吾等曾追踪数处黑气泄露源头,皆指向雪原深处某些古老的冰封裂隙,疑是上古遗留,近期不知因何松动。为防不测,已加派人手,以阵法封禁。”
北原也有异动,且泄露的气息被明确点出“阴寒死寂”,与幽冥特性更为接近。
接着,东域碧游宫、万剑城,中州衍宗、听雨阁等势力,也相继陈述了各自地域内发现的异常。或是某处古墓阴气爆发,怨魂实力异常强横;或是某地灵泉水质莫名变得阴寒,沾染者体虚神乏;或是地脉监测法阵偶尔捕捉到紊乱的阴性能量波动,转瞬即逝,难以定位……林林总总,虽大多未酿成大祸,但涉及地域广泛,且发生频率在近年确有上升趋势,更重要的是,许多异常现象中,都隐约指向“幽冥”或“外力侵蚀”的影子。
西极玄阴教的阴骨老人,在众人目光注视下,慢悠悠开口道:“我西极之地,自古阴气汇聚,有些许阴魂作祟、地脉微澜,实属寻常。近些年确比往日稍多几分躁动,尤以‘万毒沼泽’、‘鬼哭渊’几处险地为甚。本教也曾遣人查探,多是些不成气候的阴魂汇聚,或地底阴脉自然涨落所致,并未见如碧波道友所言那般骇人听闻的邪阵与‘幽冥引’。”他话锋一转,那双深陷的眼窝扫过碧波真人,“不过,既然中州诸位道友言之凿凿,又得机阁确认,想来那炼制邪物之贼子,或许真有些门道。只是其踪迹缥缈,功法诡谲,追查起来,怕是大海捞针。”
他语气不咸不淡,既未否认西极有异,又将自己摘得干净,最后还暗指追查不易,颇有几分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味道。不少中州修士闻言,眉头微皱,却也不好什么,毕竟西极环境特殊,玄阴教又是地头蛇,他们咬定是“自然现象”,外人难以驳斥。
南荒百兽山庄此次前来的是一位身披兽皮、气息剽悍的光头大汉,名唤“岩罡”,乃是山庄一位实权长老。他声如洪钟:“我南荒十万大山,广袤无边,妖兽异虫无数,偶有妖兽发狂,吞噬生灵,实属寻常。近来虽有几支靠近人族地域的妖族部落行迹有些异常,似被什么气息侵扰,更为暴躁,频频冲击边境,但也被我山庄与般若禅寺的道友联手击退。至于地脉幽冥之,”他挠了挠光头,咧嘴一笑,“俺老岩是个粗人,对那些弯弯绕绕感应不清。不过山庄里供奉的‘万兽鉴’,近年倒是偶尔会有些示警光影,指向大山深处几个古老禁地方向,具体是何警示,山庄宿老也还在参详。”
万兽鉴示警?苏瑶心中一动,想起厉岩提及百兽山庄正是因“万兽鉴”异动才遣人前往黑水泽。看来这南荒之地,亦有隐秘。
各州代表一一陈述,明镜真人、雷岳真人、璇玑婆婆等机阁宿老静坐倾听,时而以指掐算,时而交换眼神,显然在快速汇总、分析这些海量而琐碎的信息。
待得各方陈述暂告一段落,明镜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诸位道友所述,地域不同,情状各异,然抽丝剥茧,可窥得数点共通之处。”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异动多发生于地脉节点、古战场、深谷、冰原裂隙、沼泽等阴气本就汇聚或地脉敏感之处。其二,异动之力,无论表现为阴魂增强、地气紊乱、妖兽发狂、亦或黑气泄露,其核心皆不离‘阴寒’、‘死寂’、‘侵蚀’、‘污秽’等特性,与幽冥之力相符。其三,诸多异动,看似偶然零散,然其爆发时间相近,且多赢外力干预’或‘非自然’迹象残留,如凌霜道友所言地脉裂隙被侵蚀,青木道友所遇诡异灰气,寒璃仙子所述冰层腐朽黑气等。”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碧波真人及苏瑶等人身上:“而碧波道友一行于苍梧山脉所遇,则以最清晰、最极端之方式,印证了这背后确有黑手推动——以邪阵炼制‘幽冥引’,意图明确,所图非。其‘归墟大业’之言,虽不知具体,然结合诸位所述各地异动,恐是意图以幽冥之力,侵蚀九州地脉,祸乱下,达成某种不可告人之目的。”
广场上一片肃然。明镜真饶总结,将各地看似孤立的异常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有一只无形的黑手,正在九州各地,以幽冥之力为工具,悄然播撒混乱与死亡的种子。而苍梧山脉的“幽冥镇魂石”,只是其冰山一角。
“阁主明鉴。”凌霄剑宗凌霜真人沉声道,“如此看来,此獠所图极大,且布局深远。其炼制‘幽冥引’,或许只是其中一环,甚或是为后续更大动作积蓄力量、制造混乱。我等绝不可坐视。”
“然敌暗我明,踪迹难寻,如之奈何?”有人出言问道,道出了许多人心中的忧虑。
明镜真人与身旁的雷岳真人、璇玑婆婆低语几句,随即道:“幽冥之力侵蚀地脉,污秽灵机,无论其最终目的为何,地脉乃根本。故首要之事,乃是加固九州各处已知的、或可能的地脉薄弱节点与幽冥易侵之所的防护与监测。此事,需各州各派协力,依据各自辖地情况,布设或加强净化、封镇、预警阵法。机阁愿提供部分阵法图谱与技术支持。”
“其次,”他看向碧波真人,“黑袍人及其背后势力,是此劫关键。需成立专司,整合各州情报,追查其行踪、功法、巢穴。此事牵扯广泛,非一派一地所能为。老夫提议,由机阁牵头,各州各派遣精通追踪、推演、斗战之精锐弟子,组成‘巡幽卫’,专司此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成立联合的“巡幽卫”?众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动。此举意味着各派需拿出真正精锐力量参与联合行动,共享部分情报,对许多将传承与秘密看得极重的大门派而言,并非易事。但也唯有如此,方能整合力量,应对那隐秘而强大的敌人。
短暂的沉默与目光交流后,凌霄剑宗凌霜真人再次率先表态:“凌霄剑宗愿出三名金丹期剑修,十名筑基精锐,入‘巡幽卫’,并开放部分西陲情报网络。”
“听雨阁愿遣精通音律破邪、神魂防护之弟子二人,金丹长老一人,并贡献部分关于幽冥之力特性与净化之法的研究。”静澜仙子柔声道。
“百草谷可提供疗伤祛毒之丹药支持,并遣一名擅长辨识地气、精研草木生机之道的长老参与。”青木真人捻须道。
中州各派陆续表态,虽出人出力有多有少,但皆表示支持。西极玄阴教阴骨老人沉吟片刻,阴恻恻道:“既是阁主提议,关乎九州安定,我玄阴教自不会落于人后。可遣两名精擅追踪阴魂、辨识幽冥气息的弟子加入。不过我西极情势复杂,有些地域,恐非外人可轻易涉足。”
这便是划下界限,可以派人,但西极某些地方,仍是玄阴教自留地。明镜真人对此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
南荒百兽山庄岩罡哈哈一笑:“打架追凶,俺们山庄在行!出人没问题!不过俺们对阵法推演那些弯弯绕绕不太懂,追踪妖兽邪物倒是拿手。”
北原、东域诸派也相继表态,愿意在各自擅长领域提供支持与人手。
“如此甚好。”明镜真人面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具体细则,稍后可由各派主事与阁中长老详议。‘巡幽卫’成立后,首要任务,便是以苍梧山脉黑袍人、‘幽冥引’为线索,顺藤摸瓜,同时监控各地新发异动,务必揪出幕后黑手,挫败其阴谋。”
他话音一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苏瑶,复又看向众人:“至于碧波道友提及,沧溟水府苏友身怀可克制幽冥之异宝……慈机缘,于追查幽冥之事,或有大用。然怀璧其罪,苏友修为尚浅,需得周全保护。老夫提议,在‘巡幽卫’中,可为苏友设一客卿之位,不直接参与险地厮杀,但可凭其异宝感应,协助辨识幽冥气息、净化残留邪力,诸位以为如何?”
这提议,既肯定了苏瑶那“异宝”的价值,给予其一定地位与保护,又将其置于“巡幽卫”的框架之下,避免其成为众矢之的,亦方便机阁及各派就近观察与“保护”,可谓一举数得。碧波真人与刘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阁主考虑周全,我等并无异议。”凌霜真人代表凌霄剑宗率先赞同。其余各派也纷纷附议,无人提出反对。毕竟苏瑶那“异宝”在破获山灵祠一事上确有实效,且将其纳入“巡幽卫”,对追查幽冥有益,又能置于监管之下,符合各派利益。
苏瑶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是将自己放在了明处,也是某种保护。她上前一步,对高台及四方郑重一礼:“晚辈苏瑶,谨遵阁主与诸位前辈安排,愿尽绵薄之力。”
“好。”明镜真人颔首,随即道,“今日之议,暂至此。诸位远来辛苦,可先回居所歇息。‘巡幽卫’组建细则、各州防务协同、以及后续议程,明日再行商议。散。”
钟声再鸣,悠扬九响。机盛会的第一日,便在揭露惊内幕、达成初步共识、并决定成立联合“巡幽卫”的肃穆氛围中结束。各方修士怀着各异心思,陆续离开观星殿广场。
苏瑶随着碧波真热人返回璇玑台,她知道,自己已被正式推到了这场席卷九州的幽冥之劫的前台。而“巡幽卫”客卿这个身份,既是护身符,也可能成为新的风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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