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风,带着一股子怎么都散不掉的腥。
不是鱼腥,是那种血浸透了海水,又被秋阳晒出油脂,混合着硝烟和某种不清的、金属锈蚀似的怪味。吸一口,从嗓子眼到肺管子,都腻着一层黏糊糊的咸涩。
裴照就站在这味儿里,脚下战船随着海浪轻轻晃着,甲板上还有没洗净的黑褐色污渍。远处,环形岛礁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趴伏在海面上、死了也没闭眼的巨兽残骸。
“将军,捞上来了。”亲兵队长何栓子走过来,脸色不太好,手里拎着一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物件,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浑浊的海水。
裴照没接,只抬了抬下巴。何栓子会意,蹲下身,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把油布摊开。
里面是几块黑黢黢、边缘参差不齐的甲壳碎片,最大的有脸盆大,入手沉得反常。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强酸腐蚀过,又像是被巨力生生撕裂。何栓子翻过其中一块内侧面,指着上面:“您看这儿。”
裴照弯腰,眯起眼。
甲壳内侧本该是相对平滑的骨质层,此刻却布满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不是裂痕,更像是什么东西长进去的,或者……刻上去的。纹路走向扭曲盘绕,构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图案,看久了,眼睛发酸,心里莫名发慌。
“不像是生的。”何栓子声音压得低,带着海风也吹不散的寒意,“老赵他们捞了好些碎片,五六块上都有差不多的花样,位置都不一样。还迎…”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摸出个布包,打开,是一撮黏糊糊的、半透明的胶质物,里面裹着几缕极细的、闪着金属冷光的丝线。“在靠近岛礁根部的海底石头缝里发现的,缠在死聊珊瑚上。这丝线,咱们工部造不出来,格物院那边送来的新玩意图样里,也没见过。”
裴照用刀尖挑起一丝,对着逐渐亮起来的光看了看。丝线细如发丝,却异常坚韧,泛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冷蓝光泽。他手指搓了搓,触感滑腻冰凉。
“海底那光呢?”他问。
“还在闪。”何栓子指向岛礁方向,“比昨暗零,但闪得有规律,像……像喘气。水鬼不敢靠太近,离那发光的地方还有二三十丈,水里就有一股子吸力,冰得刺骨头,脑袋也发晕。”
裴照直起身,目光越过海面,投向那片埋葬了“夔牛”也埋葬了他无数弟兄的海域。海水在晨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油汪汪的暗蓝色,靠近岛礁的地方,偶尔能看见一串细密的气泡咕嘟嘟冒上来,破裂时带出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磷光。
像坟头鬼火。
他想起林昭信里提过的“地脉”,想起西洋使节闪烁其词的“恶魔之门”,想起陛下密旨里那句“东海之局,恐非灾,乃人祸穿凿”。
“找两个胆子最大、水性最好的。”裴照声音沙哑,是连日缺觉和海风吹的,“不要硬闯,摸到能看清那发光的是个什么玩意就校带上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巧的铜制圆筒,拧开,倒出两粒黄豆大、用蜜蜡封着的药丸,“含在舌下,林大人给的,能稳一稳心神。一炷香,不管看没看清,必须回来。”
何栓子接过药丸,重重点头:“俺亲自带人去。”
“不。”裴照按住他肩膀,“你留在上面接应。让……让水猴子去。”
水猴子是个诨号,本名叫孙侯,瘦干巴,扔人堆里找不着,但水性之好,据能在水下闭气一盏茶功夫,跟条鱼似的。东海血战,他凭着这身本事,愣是从“夔牛”嘴边炸出了一条口子,捡回条命,耳朵却震得半聋了。
孙侯被叫过来时,正就着咸菜啃硬饼子,听完吩咐,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蠕动,含糊道:“成。看一眼就回。”
另一个叫王泥鳅,也是个老水鬼,闷声不响地点点头。
两人换上紧身水靠,检查了匕首、绳索和那特制的、能在水下燃一会儿的荧石灯。孙侯把蜜蜡药丸心含在舌根下,一股清凉辛辣的味道立刻散开,冲得他精神一振。
噗通,噗通。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海中,涟漪很快被海浪抚平。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单调的鸣剑何栓子不停踱步,甲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裴照靠在船舷边,一动不动,目光钉子似的钉在海面上。
半炷香过去了。
一炷香快要燃尽。
何栓子额头开始冒汗,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刀柄上的缠绳。
就在裴照准备下令第二队人下去接应时——
哗啦!
距离船身十余丈处,水面破开,王泥鳅先冒了头,脸色青白,大口喘气,像是憋狠了。紧接着,孙侯也钻了出来,一只手高高举着个东西,在晨光下黑乎乎的。
两人被七手八脚拉上船。王泥鳅一上船就瘫在甲板上干呕,吐出来的都是清水。孙侯状态稍好,但嘴唇也是紫的,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细颤,不知是冷还是怕。
“下面……下面真有东西!”孙侯牙齿打架,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形状不规则的骨片,颜色漆黑,表面却异常温润,像是上好的墨玉。但吸引裴照目光的,是骨片上然生长般的、银白色的纹路。那纹路比甲壳内侧的红色纹路更清晰、更复杂,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扭曲的符号。
裴照接过骨片,入手竟有些温热。他指尖抚过纹路,一种极其微弱但清晰的“波动”感,顺着指尖传来,让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他问。
孙侯灌了一口烈酒,缓过气,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悸:“就在那发光的地方旁边……嵌在一块大石头缝里。那光是从海沟更底下冒上来的,蓝汪汪一片,看不清具体是啥,但……但总觉得有东西在里头动。这块骨头就在光边上,像是……像是从下面被冲上来的,又像是故意放在那儿的。”
“吸力呢?”何栓子急问。
“邪门!”王泥鳅终于缓过来,哑着嗓子接话,“离那光越近,吸力越大,水里还飘着好多细丝,就俺们带回来那种,不心碰上,跟针扎似的疼,伤口还发麻。要不是含着林大人给的药,脑子里嗡嗡响,怕是回不来。”
裴照捏着那块温热的黑色骨片,沉默着。海风吹动他破损的披风,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船舷边负责了望的士兵忽然喊了一声:“将军!有船!官船!”
众人抬头,只见海相接处,三艘挂着朝廷旗帜的中型帆船,正破浪而来,速度不慢。船头依稀可见穿着官服的人影。
何栓子皱眉:“这个时辰?也没接到通报……”
裴照把骨片揣进怀里,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甲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列队,迎——”
他“迎”字还没完,怀里的骨片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像块烧红的炭,隔着衣甲和里衣,烫得他胸口皮肤一刺。
几乎同时,他感觉脚下甲板微微一震。
不,不是甲板。
是整片海面,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沉。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极深的海底,轻轻……吸了口气。
远处那三艘越来越近的官船,似乎也摇晃了一下。
裴照猛地扭头,再次看向岛礁方向。
海面上,那串幽蓝的磷光气泡,冒得比刚才更急、更密了。
咕嘟……咕嘟咕嘟……
像垂死巨兽,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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