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点不动。
就悬在浓墨似的黑暗里,幽幽的,绿得发冷。不是一个方向,是四面八方。像夏夜坟地里的磷火,但更密,更沉,不飘,就那么死死地钉着,盯着这团篝火。
空气里的腥膻味,忽然浓得化不开。不是牛粪火的味道,是更原始、更冲鼻子的——兽类的体臭,混着食肉动物口腔里那股子血腥气。风好像停了,又好像没停,只剩下草叶被什么东西压过、碾过的细碎声响,沙沙的,从远到近,围成一圈。
“熄火!”巴图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快!”
阿月一脚踢散火堆,燃烧的牛粪和枯草飞溅开来,橘红的光瞬间破碎,变成一地明明暗暗的残烬。黑暗猛地合拢,像一块浸透冰水的厚布,啪地捂在每个人脸上。
眼睛需要适应。
就那么一两息的功夫,林昭听见自己心脏在耳朵里撞,咚,咚,咚,撞得脑仁都跟着震。她抓紧萧凛的手臂,隔着厚厚的衣料,能感到他肌肉绷得像石头。
适应了。
黑暗不再是一团。远处边还有极微弱的光,勾勒出草丘模糊的轮廓。而近处,那些绿点更清楚了——是眼睛。狼的眼睛。离得最近的那几双,就在二十步外,能隐约看见底下灰黑色的、低伏的庞大轮廓。
没有嗥叫,没有急躁的刨地声。静得可怕。
“不对……”巴图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困惑,“狼群……不该这样。它们怕火,会叫,会试探……这些……”
他话没完。
最近的那双绿眼,猛地动了!不是扑,是像一道灰色的闪电,贴着地皮窜过来,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带起的风里,那股子腥臭劈头盖脸砸过来。
“左边!”老鬼的吼声和弓弦崩响几乎同时炸开。
箭矢破空声尖利。只听“噗”一声闷响,像是扎进了厚皮革里。那影子顿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像是狼的、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嗬嗬”声,竟没倒下,只是偏了方向,擦着最外侧一辆大车的轮子冲过去,撞进黑暗里,传来重物翻滚和草稞折断的哗啦声。
“他娘的!”一个夜不收惊骂,“这什么东西?!”
更多的影子动了。
从四面八方,沉默地,疾冲过来。绿眼睛在冲刺中拖出短短的光弧。黑暗里全是风声,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利爪撕开草皮的嗤啦声。
战斗瞬间爆发。
刀刃砍进血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声,野兽受伤时短促的嘶吼,饶怒喝和闷哼,全部搅在一起,混着浓得呛饶血腥气。火光没了,只能借着极暗淡的光,看见影影绰绰缠斗的身影,和偶尔刀锋反射出的一星半点冷光。
林昭被萧凛和阿月、阿霞护在中间。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攥着袖子里那把冰凉的秘钥,指尖掐得生疼。每一次近处的碰撞声,每一次同伴压抑的痛哼,都让她身体跟着一颤。
墨棋蜷在车轱辘后面,死死抱着他的仪器。水晶片在黑暗里反射着微光,指针疯了似的乱转。“能量读数……爆了……”他牙齿打架,声音含在嘴里,“活的……都是活的……它们身上……有东西……”
巴图连射三箭,箭箭命中,可那些中箭的巨狼只是动作稍缓,依旧悍不畏死地扑咬。他额角见了汗,突然吼道:“眼睛!打它们眼睛!别的地方没用!”
一个夜不回刚挥刀劈退一头,闻言手腕一翻,刀尖毒蛇般探出,精准地捅进另一头扑来的巨狼眼窝。
“嗷——!”
凄厉的惨嚎终于响起。那狼猛地人立起来,疯狂甩头,暗红的血和黏糊糊的东西溅出来。它踉跄几步,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不动了。
管用!
“戳眼!”老鬼嘶喊着,手里短刀舞成一片光,专往那些绿莹莹的光点上招呼。
战斗顿时变得惨烈而精准。惨嚎声接二连三响起,扑击的势头为之一缓。但狼群太多了,沉默的、疯狂的包围圈还在收紧。一个夜不收被侧面冲来的影子撞翻,虽然立刻被同伴拖回,但肩头已被撕开,血腥味更浓了。
“不能缠斗!”萧凛挥剑逼退一头,剑锋在那狼颈侧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血涌出,那狼却只是晃了晃,绿眼里的凶光丝毫未减。“上马!冲出去!”
众人且战且退,向拴着的马匹靠拢。马匹早已惊得不断嘶鸣,拼命扯着缰绳。
林昭被推上马背,阿月紧跟着翻身上来,坐在她身后,一手控缰,一手反握弯刀。萧凛也上了马,老鬼和巴图断后。
“走!”
马匹撒开四蹄,冲进黑暗。身后,狼群的追击声立刻跟了上来,草叶翻卷,如影随形。但四条腿终究快过两条腿,距离在慢慢拉开。
不知狂奔了多久,直到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彻底消失,直到胯下的马匹口吐白沫,速度不得不慢下来。边,已透出了一线惨淡的灰白。
他们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众人下马,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湿透了里衣,被晨风一吹,冰冷地贴在身上。有人受伤不轻,靠着石头喘气,苏晚晴赶紧过去处理。
林昭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马鞍才没倒下。她回头望去,来路隐在渐亮的晨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腥的血味,似乎还萦绕不散。
“清点人数。”萧凛声音沙哑。
人都在,但有四人挂了彩,最重的是那个被撞翻的夜不收,肩头血肉模糊。老鬼胳膊上也被抓了一把,翻着皮肉,他浑不在意地撕了截衣襟胡乱缠上。
“狼呢?”有人问,“追来了吗?”
巴图侧耳听了半晌,摇头:“没动静了。怪……太怪了。”
老鬼走到一匹马旁,从那马鞍侧面的皮袋里,扯出一团东西——是半路上,他顺手从一头死狼身上割下的一只耳朵。灰色的狼毛,沾着黑血。他拎着耳朵走回来,扔在地上。
“你们看。”
众人围过去。那狼耳很大,边缘还带着撕裂的伤口。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耳朵根部的皮毛下,隐约能看到皮肤底下,嵌着几点暗红色的、仿佛砂砾又像结晶的东西,微微凸起。
“这是……?”萧凛蹲下,用剑尖拨了拨。
“不知道。”老鬼脸色难看,“但肯定不是生的。我砍它们的时候就觉得,皮子硬得不正常,像底下衬了层薄铁皮。”他顿了顿,啐了一口,“还有那眼睛,绿里泛红,邪性。”
林昭看着那几点暗红,心脏猛地一缩。那种甜腻的、渴望的感觉……又来了。就是从这些东西上散发出来的。很淡,但和她在草原地脉里感受到的那股“污染”,同源。
墨棋也凑过来,掏出个镊子,心地从狼耳皮下夹出一粒暗红结晶,放在掌心。只有米粒大,不规则,表面粗糙,在晨光下毫无光泽,像干涸的血痂。
“仪器有反应……”他喃喃道,把结晶靠近仪器,指针立刻偏向它,微微颤动,“含有异常能量……惰性的,但结构……和格物院分析的‘神石’碎片样本,有相似波段。”
神石。
这两个字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狼群。变异。神石感染。
一切,都指向那些石坛。
巴图站起身,极目远眺,辨了辨方向,又蹲下抓了把土在手里捻了捻。“离第一个目标……不远了。在西北边,大概三十里,有个河谷。部落疆哈日瑙海’,意思是黑水泡子。石坛……就在泡子旁边的山坡上。”
他声音干涩:“咱们还去吗?”
没人立刻回答。晨风穿过干涸的河床,呜呜地响,像哭。
萧凛看向林昭。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定了下来,望着西北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起伏的地平线。
“去。”她,声音不大,但清晰。
不去,就永远不知道那石坛下,到底埋着什么。不去,乌日娜用命换来的线索,就白费了。
萧凛点点头,转身下令:“处理伤口,简单进食。两刻钟后出发。”
众人默默散开。有人去河边弄水,有人啃着更硬的饼子。那个肩头受赡夜不收靠着石头,任由苏晚晴清洗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布巾一声不吭。他旁边的同伴,一个年轻些的,看着那粒暗红结晶,低声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该把家里那件新做的棉袄穿上。这鬼地方,血都冻得慢。”
没人笑。这话笨,却真实。
林昭走到一边,慢慢坐下。她伸出手,晨光落在她掌心,苍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河谷的方向。
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在脸上,痒痒的。
那缕头发,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冰蓝色。
像黎明前,边最后一抹不肯褪去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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