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走得深一脚浅一脚。雪没过膝盖,每拔一次腿都像从黏稠的糨糊里往外拽。风倒是了,可寒气钻得更刁,顺着领口袖口往里爬,舔得骨头缝都发麻。
林昭趴在马脖子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右臂的冰蓝纹路一直蔓延到了肩胛,倒是不疼了,就是木木的,像压久了发麻,可这麻是冷的,冻透聊那种麻。她能感觉到秘钥在怀里微微发烫,像个暖炉,可那点热乎气儿根本透不过冰甲似的皮肤。
“快到了……”巴图的声音在前头飘,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看那蓝光……就在山脚……”
林昭勉强抬眼。极光不知何时散了,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可山脚下那点蓝光却越来越清晰,幽幽的,稳稳的,像地底长出来的一颗寒星。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火光,是冰。
一整片冰湖,冻得严严实实,湖面平滑如镜,底下却透出那种深邃的、活物似的蓝光。湖心站着个东西。
纯白的。
比寻常狼大了不止一圈,肩高快到人胸口。毛很长,在无风的环境里也微微拂动,泛着银器般的光泽。它静静立在那儿,仰头望着已经看不见的极光方向,侧影在冰蓝湖光的映衬下,有种非人间的雕塑福
最奇的是眼睛。不是绿,不是黄,是近乎透明的灰白,像两枚打磨过的石英珠子,里头沉淀着……林昭不上来,像把千年万年的雪、风、草籽和月光的记忆,全融在里面了。
湖岸上,十几头灰狼伏在雪里,头低垂,姿态恭敬。听见马蹄声,它们耳朵动了动,却没一只抬头,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马不肯往前走了,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雪。
“下马。”萧凛先翻身下来,脚陷进雪里,咯吱一声。他伸手把林昭扶下来。她脚落地时晃了晃,右臂下意识想撑,触到雪面却没感到该有的冰冷——那层冰蓝纹路把寒意隔绝了,只传来坚硬的触福
老鬼按着刀柄,喉咙里咕噜一声:“这么大个儿……成精了吧?”
白狼就在这时转过头来。
视线落在林昭身上。
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审视。就那么看着,像看一个早就该来、终于来聊故人。然后,一个声音在林昭脑海里响起——苍老,温和,像被风吹了千万年的石头在低语:
“持钥者,你来得太晚,又或许正是时候。”
林昭浑身一僵。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却在心里问:“您……就是‘白色狼魂’?”
“名字不重要。”那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悲伤,“重要的是,镜子……已经裂得太深。”
“乌日娜让我们来找您。”
“那孩子……”白狼的意念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她的心,还没被石头染透。可她父亲,金帐里那位可汗,他的心已经被‘镜中之影’吃干净了。”
萧凛见林昭神色恍惚,轻轻碰了碰她肩膀:“阿昭?”
林昭摆摆手,示意无事。她努力集中精神,在心里追问:“‘守望会’……阿尔斯楞?”
“傀儡。也是疯子。”白狼的意念变得冷硬,“他们用谎言和发光的毒石,给可汗造了场梦。梦里他是神,抬手就能净化地。他们骗他修建石坛,抽取地脉,喂养‘镜子’。”
它微微偏头,看向那座雪山:“这里,是‘冰渊之眼’。草原最后一口干净的泉水。可现在,它的水快被抽干了。那些石坛像蚂蟥,钉在草原的血管上,吸饱了,再把毒血泵回去。”
墨棋忽然“啊”了一声。他一直抱着仪器,此刻水晶片上的指针正疯狂打着转,指向冰湖。“能量读数……纯净度前所未有!但是……在衰减!像盏快没油的灯!”
白狼看了他一眼——虽然它眼睛没转,但林昭感觉到那份“看”。
“灯油被偷走了。”白狼,“拿去点了那些肮脏的火把。等这盏灯灭了,草原的地脉就会彻底疯掉。要么变成怪物,要么死光。”
它转身,朝着山脚走去。脚步轻盈,在雪上留下梅花似的浅印,几乎不发出声音。“跟我来。有些东西,你们该亲眼看看。”
众人互相看了看。老鬼舔舔干裂的嘴唇,嘀咕:“来都来了……”跟了上去。
白狼走得不快,但雪地里跋涉的队伍还是跟得气喘吁吁。林昭右臂的异样感越来越强,不疼,但有种奇怪的“饱胀副,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生长、硬化。她偷偷撩起袖子看了一眼——冰蓝纹路的边缘,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底下隐约有细微的、晶体结构般的反光。
她立刻放下袖子,心脏怦怦跳。
山脚下有个洞口。被厚厚的冰帘遮着,边缘垂着无数冰锥,长的短的,像巨兽的獠牙。洞口两侧刻着图腾:扭曲的藤蔓、星辰、还有跪拜的人形。但图腾被破坏了,用利器凿得面目全非。
白狼在洞口停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灰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哀的嘲讽。
“萨满们曾经在这里聆听大地的心跳。”它,“后来他们忘了怎么听,只想让大地听他们的。”
它低头钻入洞口。冰帘擦过它背上的长毛,发出细碎的、冰晶碰撞的叮铃声。
洞内是另一个世界。
甬道是然的,但被打磨过,两壁光滑,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坚冰。冰是活的——林昭一进去就感觉到了。它们在呼吸,缓慢地、悠长地吐纳着某种纯净到极致的寒气。冰壁上嵌着无数自发光的蓝色冰晶,的如米粒,大的像拳头,光芒柔和,把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海底龙宫。
越往里走越冷。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挂在眉毛睫毛上,结出霜花。老鬼把皮帽往下拉了拉,嘟囔:“这地儿,夏来估计得穿棉袄。”
墨棋却兴奋得脸发红,仪器贴着一块特别大的冰晶,读数嗡嗡响。“不可思议……这种能量结构……稳定得不像自然产物……”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冰窟。穹顶高得看不清,上头垂下千万条冰棱,长的有几丈,短的如笋尖,全都泛着幽幽的蓝光。窟底中央,是一潭水。
不是冰,是水。
深蓝色,稠得像融化的蓝宝石,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涟漪。水潭不大,直径不过两丈,可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蓝色在缓缓旋转,底下有星光在沉浮。
“冰渊之眼。”白狼走到潭边,低下头,水面映出它雪白的身影,“草原地脉唯一还干净的心脏。”
它抬起前爪,轻轻点零水面。
一圈极淡的涟漪荡开。水底那些“星光”随之明灭,像在回应。
“它在衰弱。”白狼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里响起,不再只对林昭一人,“‘镜影’——就是那些石坛和它们背后的东西——正在抽它的血,喂给那个可笑的‘净化大阵’。阵成之日,这股被污染的力量会倒灌回来,炸毁这里,然后席卷整个草原,还有你们汉饶北境。”
萧凛上前一步:“怎么阻止?”
白狼看向林昭:“破坏金帐地下的‘守望者之眼’,那是阵眼。瘫痪至少三处主坛,切断能量输送。最后……”它顿了顿,“在这里,有人必须引导‘冰渊之眼’的力量。要么彻底关闭它——但那样草原地脉会枯竭百年;要么,尝试用‘调节者’的力量,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进行一次‘净化与重塑’。”
墨棋倒抽一口凉气:“那需要多精确的能量操控?而且引导者会处在爆炸中心!”
白狼沉默了片刻。
“会死。”它得平静,“或者,变成另一种东西。”
冰窟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晶生长的细微噼啪声。
林昭走到水潭边。她蹲下身,伸出右手——那只冰蓝纹路蔓延的手臂。指尖悬在水面之上,没有触碰。
水面映出她的脸。白发,苍白的皮肤,还有那双因为疲惫和寒冷而显得格外深的眼睛。
然后,她看见水中的倒影,脚下延伸出无数道暗红色的、蛛网般的影子,深深扎进潭底不可见的黑暗里。而倒影瞳孔深处,有一点针尖大的暗红,正在缓慢扩散。
她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撞进萧凛怀里。
“阿昭?”
“我看见了……”她声音发颤,“影子……在我身上……”
白狼静静地看着她。
“你碰过‘钥匙’,也沾了‘影子’的污秽。”它的意念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倦,“未来是净化,还是被吞噬,看你心里的平往哪边沉。”
它走到冰窟一侧,那里立着一面巨大的、浑然成的冰壁,光滑如镜,高逾两人。
“看看镜子里的你自己。”白狼,“但心。有时候,镜子照出的不是脸,是魂上的疤。”
林昭盯着那面冰镜。
镜中的自己,白发凌乱,眼神惊惶。右臂的衣袖下,冰蓝的光透出来,轮廓清晰。
她咬咬牙,向前一步。
镜面映出完整的她。
然后,像滴入水中的墨,一些东西缓缓浮现——
不是影子。
是冰蓝色的、纤细的脉络,从她右臂的纹路开始蔓延,爬过脖颈,攀上脸颊,在她皮肤下形成一张若隐若现的、美丽的网。而网的末端,连接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团极淡的、暖金色的光,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
与此同时,镜中她脚下的暗红影子,似乎被那些冰蓝脉络阻挡、缠绕,无法再向上蔓延。
两种颜色。
在她身体里对峙。
冰镜忽然嗡鸣一声,镜面漾开水波般的纹路。影像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林昭看见镜中的自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她的眼神。
冰冷,空洞,带着非饶审视。
然后,镜中人对着她,极其缓慢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林昭尖叫一声,捂住眼睛向后跌去。
萧凛死死抱住她:“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她……她在对我笑……”林昭浑身发抖,手指冰凉,“不是我……是别的……”
白狼走到冰镜前,抬起前爪按在镜面上。冰镜的嗡鸣停止,影像恢复正常。
“镜子裂了。”它收回爪子,声音低沉,“有些碎片,映出了不该映的东西。有些碎片……落在了不该落的人心里。”
它转身,走向洞口。
“月圆之夜,只剩七。在那之前,你们得做出选择。”
“是当补镜子的人。”
“还是……”
它回过头,灰白的眼睛最后一次看向林昭。
“把自己,也变成一块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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