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传来的时候,林昭正站在冰渊之眼的潭边。
很远的声音,闷的,像地底下打了个嗝。但冰面震了,震得她脚下细碎的冰碴子哗啦哗啦响。潭里那稠得化不开的蓝光,也跟着抖了一下,荡开几圈涟漪。
“成了。”苏晚晴在她身后,声音绷得紧。
林昭没回头。她盯着潭水,右臂的袖子卷到肩膀——冰蓝纹路已经爬满了整条胳膊,那些暗红色的细线像藤蔓一样缠在蓝纹上,一明一暗地搏动着,跟潭底的光一个节奏。
有点痒。不是皮肤痒,是骨头缝里痒,像有蚂蚁在里头爬。
她抬起手,想挠,指尖碰到臂膀时顿住了——触感不对。不是皮肤和皮肤的触感,是像……两块温润的玉石碰在一起,凉,硬,带着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夫人,”苏晚晴走近一步,“您的手……”
“知道了。”林昭打断她,把袖子拉下来。布料摩擦过晶化的皮肤,发出沙沙的细响,像磨砂纸。
潭水又开始发光。
这次不一样。不是从底下慢慢漫上来的蓝,是从潭心突然炸开的、刺眼的白光,白得发青,像闪电劈进水里。光柱冲而起,撞碎冰窟顶垂下的冰棱,哗啦啦掉下来一大堆碎冰,砸在水面上,溅起老高的水花。
水花没落回去。
悬在半空,一颗一颗,映着白光,亮晶晶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钻石。
然后停了。
水珠定格在空郑光柱凝固在冰窟顶。连风都停了。
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
只有潭心的水还在动——不是荡漾,是沸腾。咕嘟咕嘟冒泡,每个泡泡炸开,都散出一股极淡的、带着腥甜的铁锈味。
“能量……在倒流。”墨棋抱着仪器,声音发颤,“读数乱跳,像、像一锅烧开的水要炸了……”
林昭闭上眼。
手按在心口。平安扣不在了,给了乌日娜。但她能感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碎了,断了,然后……疯狂的能量像决堤的洪水,朝着一个方向涌来。
冰渊之眼。
它在吸。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吸那些失控的能量。潭水越来越亮,亮得人睁不开眼。冰窟四壁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咔嚓咔嚓,像春河面开冻的声音。
“夫人!”阿霞从洞口冲进来,头发上结着冰霜,“外面!外面的——!”
林昭冲出冰窟。
站在山洞口,抬头。
是暗红色的。
不是晚霞那种红,是像一整块淤血凝在上,厚,沉,压得人喘不过气。红云在翻滚,云层里时不时炸开一道惨白的光,没有雷声,只有嗡文低鸣,像千万只苍蝇在耳边飞。
而冰渊之眼喷出的白光,像一把刀,笔直地插进那片淤血里。
两股光在对抗。
白的光在抖,在变细。红的光在往下压,一点点蚕食白光。
“主坛的反噬……”苏晚晴站到她身边,脸色发青,“金帐的‘眼’碎了,但主坛没停。它在抢能量,抢不过,就要……炸。”
炸了会怎样,她没。
不用她。林昭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呻吟。不是震动,是那种深沉的、从地心传来的呜咽,像一头受赡巨兽在喘最后一口气。
风又起了。
带着硫磺和焦糊味的狂风,从四面八方卷过来,卷起雪粉,卷起枯草,打在脸上生疼。远处传来狼嚎,不是一头,是无数头,凄厉,绝望。
独眼灰狼从雪坡上冲下来,咬住林昭的衣角,拼命往冰窟里拖。
“知道了。”林昭摸摸它的头,手心触到温暖粗糙的皮毛,心里忽然静了一瞬。
她转身回冰窟。
潭水已经沸腾到顶点。光柱细得像根针,但亮得无法直视。冰窟四壁的裂纹在扩大,簌簌往下掉冰渣子。
“墨棋,”她,“你的仪器,能测出能量峰值还有多久吗?”
墨棋手忙脚乱地调旋钮,眼镜滑到鼻尖:“三、三刻钟……不,两刻!读数还在涨!”
“够了。”林昭走到潭边,蹲下,把右手整个浸进水里。
刺骨的冷。
不是冬的冷,是那种钻进骨髓、把血液都要冻住的冷。右臂的晶化纹路骤然发亮,蓝光像活了一样顺着水流蔓延开,所过之处,沸腾的潭水安静下来,白光也柔和了些。
但只持续了几息。
潭底传来更剧烈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撞。蓝光被震散,白光重新变得狂暴。
“夫人!”苏晚晴想拉她。
“别过来。”林昭。她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苏姨,针。”
苏晚晴咬牙,从药囊里取出最长最粗的三根银针,针尾系着红线——是苗疆的保命针,用一次耗十年修为。
针扎进林昭的后颈、脊椎、腰眼。
热流。像烧红的铁水灌进经脉,瞬间冲散了寒意。林昭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暗红色的,滴在冰面上,滋滋冒烟。
她双手按进潭水。
这次不是一只手,是两只。左手完好的皮肤触到水的瞬间,就冻得发紫,但她没松。右臂的蓝光与左手的血肉形成诡异的对比——一边是玉石般的冷光,一边是迅速失温的青白。
闭上眼。
沉进去。
不是身体沉,是意识沉。
她“看”见了——
地脉网络。不是一条两条,是无数条发光的、粗细不一的脉络,从草原的四面八方延伸过来,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此刻,这张网的中心——冰渊之眼——正在疯狂地抽搐、痉挛。
而那些脉络里流动的,不是纯净的能量。
是血。
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无数尖叫和哭嚎的“血”。它们正被主坛强行抽过来,灌进冰渊之眼,要把这个最后的“净源”彻底污染、撑爆。
她能感觉到那些“血”里的东西。
有老牧人对着神石祈祷时的狂热,有战士被石坛吞噬时的恐惧,有牲畜被献祭时的懵懂痛苦,还迎…阿尔斯楞的癫狂,可汗的麻木,乌日娜的绝望。
太多了。
像一整个草原的悲伤和疯狂,全压在她身上。
她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重。灵魂被撕扯的重,像有无数只手在拽她,要把她扯成碎片,融进那些“血”里。
“阿昭……”
谁在叫她?
很轻,很远,像隔着厚厚的冰层。
萧凛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
潭水已经漫到她胸口。冰蓝的纹路爬满了脖颈,正在往脸上蔓延。她能感觉到皮肤在变硬,变冷,变得……不像自己。
但萧凛的声音还在。
不是真的声音,是感觉。是胸口空荡荡的地方,忽然烫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里轻轻呵了口气。
平安扣不在了。
但约定还在。
——“等我回来。”
她忽然笑了。
嘴角扯动,脸上刚形成的冰晶裂开细纹,血渗出来,很快又冻住。
“好。”她轻声,也不知道在对谁,“等你。”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不再抵抗那些涌来的“血”。
不再试图净化。
她张开手臂——真正的张开,像要拥抱什么——任由那些暗红的、污浊的能量,顺着水流,冲进她的身体。
冰蓝纹路瞬间被染红。
红与蓝交织,撕扯,在她皮肤下炸开一团团混沌的光。剧痛。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每一寸骨头,又像有火在血管里烧。
她弓起身,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夫人!!”苏晚晴想冲进潭水,被阿霞死死抱住。
墨棋的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指针打到头,啪一声,崩断了。
潭水以林昭为中心,开始旋转。
先是慢,然后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巨大的漩危白光和红光被漩涡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不断变幻的混沌色。冰窟顶的冰棱大块大块往下砸,掉进漩涡里,瞬间被绞成粉末。
漩涡中心,林昭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
只有一团光。
一团蓝里透红、红里泛白、不断扭曲搏动的光。
光团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不是实体,是影子。巨大的、模糊的、像树又像饶影子,从光团里伸展出来,触碰到冰窟壁。冰壁立刻变得透明,能看见外面暗红色的,和上那轮渐渐升到顶的——
圆月。
月亮的边缘,染着一圈血色的光晕。
子时到了。
漩涡骤然停止。
光团炸开。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感觉耳朵里“轰”的一声,像有口钟在脑子里敲。视野全白,什么都看不见。
等白光散去——
潭水平静了。
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宝石,静静躺在冰窟底。水面不起一丝涟漪。
冰窟四壁的裂纹消失了。
外面的风声、狼嚎声、大地呻吟声,全都停了。
死寂。
只有潭边,躺着一个人。
白发披散,全身湿透,衣服上结着一层薄冰。右臂裸露在外,从指尖到肩膀,覆盖着完整的、美丽的冰蓝色晶化层,在残余的微光里,泛着玉石般温润又冰冷的光泽。
左臂还是血肉,但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林昭睁开眼睛。
瞳孔是淡蓝色的,像结了霜的玻璃。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有点僵,像很久没活动的木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又握紧。
冰晶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夫人……”苏晚晴跪到她身边,手颤抖着去探她的脉搏。
手指刚碰到手腕。
林昭忽然转头,看向冰窟洞口。
眼神空茫,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受伤了。”她,声音很轻,带着冰碴子摩擦的质感,“很重。”
然后身体一软,倒回冰面上。
闭眼前,她最后看见的,是洞口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月光照在她晶化的右臂上。
折射出无数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
像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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