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热得人头皮发麻。
“破浪号”驶进碧瑶港时,日头正毒,白花花地晒在海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海水是那种透亮的碧绿色,能看见底下白沙和游来游去的彩色鱼。码头挤满了船,高桅的西洋帆船、矮胖的南洋货船、还有带彩绘船头的本地舢板,横七竖八挤在一块儿,船帮子碰船帮子,吱嘎乱响。
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樱
鱼腥、汗臭、椰子油的腻香、某种香料刺鼻的甜,还有腐烂水果的酸馊——混在一块儿,热烘烘地蒸上来,糊在脸上,像蒙了层油布。
林昭站在甲板上,左手揪着披风领子,右手垂在身侧。晶化的手臂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得扎眼,她自己都嫌晃。更糟的是热——热带的热是黏的,糊在身上,可她右半边身体感觉到的不是热,是种怪异的“烫”。不是皮肤烫,是冰晶底下那层能量在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拱,一下,又一下。
她额角渗出冷汗,顺着冰晶脸颊滑下来,滴在锁骨上,冰凉。
“这鬼地方……”老鬼嘟囔着走过来,吊着的胳膊换了根新绷带,白得刺眼。他眯眼看了看码头,“比金陵夏还闷。老子这绷带,半就馊了。”
他着,当真抬起胳膊嗅了嗅,皱眉,“嘿,还真有味儿。”
萧凛没搭理他,正跟船长交代泊船的事。话时侧脸线条绷得紧,下巴上一片青胡茬——昨晚没睡好,林昭知道。她自己也没睡,右臂那股躁动折腾了一夜,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码头那边有人迎过来了。
是安东尼奥。还是那身红袍子,在热带的太阳底下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他身后跟着几个教士,白衣黑袍,站得笔直。还有几个本地官员,穿着花里胡哨的绸衫,头上缠着金线绣的头巾。
船板搭好了。
吱呀一声,木板搭上码头石阶。安东尼奥踏上船板,步子稳,红袍下摆扫过木板,没沾一点灰。
他先看萧凛,躬身行礼,礼节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陛下。”
然后转向林昭。
目光落在她脸上——确切,是落在她冰晶覆盖的左颊,和那只晶化的右臂上。他眼神顿了一下,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但林昭捕捉到了。那不是惊恐,也不是嫌恶,是种……了然。像早就料到会这样。
“夫人。”他又行礼,这次腰弯得更深些,“您的到来,让这次会议有了真正的重量。”
声音平静,但“重量”两个字咬得重。
林昭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嘴角的冰晶会裂。她只是点点头:“主教客气了。”
下船时,她踩在码头石阶上,右脚忽然一软。
不是头晕。是右腿膝盖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和手臂上新纹路那种刺痛一样,但更深,像有根针从骨头缝里扎进去。她踉跄一步,萧凛眼疾手快扶住。
“怎么了?”
“没事。”林昭站稳,喘了口气,“热。”
是真的热。披风里头的衣裳全贴在身上,左半边是汗湿的黏腻,右半边是冰晶和皮肤之间那层薄薄的、湿冷的滑腻——像穿着半件浸了冷水的衣裳。
码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看热闹的人挤在两边,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她的白发,盯着她晶化的手臂。窃窃私语声嗡嗡响,像一群苍蝇。
“那是冰吗……”
“妖怪吧……”
“听中原的皇后……”
话断断续续飘过来,林昭当没听见。她只是看着前方。
碧瑶岛比她想象中绿。椰子树高高瘦瘦,叶子大片大片的,影子投在地上,黑得发蓝。路边开着大朵大朵的红花,红得俗气,但热闹。更远处是山,层层叠叠的绿,山顶笼着雾,白茫茫的。
马车在等。
不是中原的马车,是种带顶棚的敞篷轿子,由四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抬着。轿子座上铺着竹席,凉,但硌人。
林昭坐上去时,竹席发出“嘎吱”一声响。她右臂挨着竹席,冰晶和竹子摩擦,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冬踩碎薄冰。
老鬼挤上后面那辆轿子,嘴里还在嘟囔:“这玩意儿……还不如骑马稳当。”
车队动了。
穿过码头区,上了条石板路。路两旁是店铺,卖椰子的、卖香料的、卖花花绿绿布匹的,还有卖烤鱼的——鱼用树枝串着,架在炭火上,烤得焦黄,油滴进火里,“刺啦”一声,冒起白烟。
香味混着焦味扑过来。
林昭胃里一阵翻搅。她不饿,但那股油腻腻的烤鱼味让她想起昨晚船上吃的咸鱼——老鬼非那是南洋特产,结果咸得发苦,她咬了一口就吐了。
轿子晃啊晃。
右臂的刺痛一阵一阵,跟着轿子晃动的节奏,像打拍子。她低头看,新纹路在阳光下更明显了,螺旋状,从手腕一路爬到肩膀,深蓝色,嵌在冰晶里,像血管——如果冰晶有血管的话。
“到了。”
安东尼奥的声音从前面的轿子传来。
林昭抬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铺着白色大理石,被太阳晒得发烫,远看像一块融化的猪油。广场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建筑。
不上是什么风格。
有中原的飞檐翘角,有西洋的拱门立柱,还有南洋那种层层叠叠的雕花——全挤在一起,刷成刺眼的白色,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建筑顶上竖着个奇怪的东西:一半是十字架,一半是某种盘绕的蛇形图腾。
“万灵殿。”安东尼奥下了轿子,站在台阶下,“三百年前建的,那时候来往的商队多,各家的神都供一点——求个平安。”
他话时,目光又扫过林昭的右臂。
林昭没接话。她正盯着建筑大门上方的浮雕——那是一条巨大的、半鱼半饶生物,尾巴盘绕,手里捧着颗发光的珠子。雕工粗糙,但形态……和她在光海里“看见”的影子,有七八分像。
“海嗣。”她轻声。
安东尼奥点头:“本地传里的海神。不过夫人……”他顿了顿,“您似乎知道得更多。”
这话里有话。
林昭看向他。老主教的脸在热带阳光下半明半暗,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
“进去吧。”萧凛走过来,挡在她身前半步,“太阳大。”
殿里阴凉。
一进去,先是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不是自然凉,是地下铺了冰块,大块大块的,装在铜盆里,摆在角落,“嘶嘶”冒着白气。凉气里混着浓郁的檀香味,熏得人脑子发木。
大厅空旷,极高。顶上开着窗,一束束阳光照下来,光柱里灰尘飞舞。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厚,踩上去没声音。
已经有冉了。
左边坐着一群裹白袍、缠头巾的人——中东来的,正低声交谈,手里转着琥珀念珠。右边是几个南洋贵族,穿金戴银,皮肤黝黑发亮,正凑在一起看一卷地图。还有两个……特别的。
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一男一女。
都银发,蓝眼,穿简单的亚麻白袍,身上什么首饰都没樱他们不话,只是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两尊冰雕。但林昭一进来,那两人同时转头看过来。
目光落在她右臂上。
然后,对视一眼。
凯和赛琳。林昭想起安东尼奥信里提过的名字——“亚特兰蒂斯遗民后裔”。
她走过去时,右臂的刺痛突然加剧。
不是之前那种细密的痛,是尖锐的、短暂的刺痛,集中在手肘位置——那里正是螺旋纹路转弯的地方。她脚步一顿。
赛琳站起身。
她很瘦,白袍空荡荡地挂身上,但动作轻盈得像没重量。她走到林昭面前,目光没看脸,只看右臂。
“可以吗?”她问,声音很轻,带着种奇怪的腔调。
林昭犹豫了一下,点头。
赛琳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轻轻触在林昭手肘的纹路上。
冰晶和皮肤相触。
一瞬间,林昭脑海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冰川、废墟、发光的石碑、还迎…一扇门。巨大的、由光影构成的门,门上刻着和板子上一模一样的螺旋纹。
画面一闪而逝。
赛琳收回手,后退一步,蓝眼睛里有震动。
“共鸣者。”她,这次不是疑问,是确认。
凯也走过来,手里拿着块石板拓片。他把它举到林昭面前——拓片上刻着扭曲的文字,和板子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们在极西之地神殿里找到的。”凯的声音低沉,“记载着上个周期‘海嗣’文明的覆灭,和‘共鸣者’的传。每个文明周期末期,地脉紊乱时,都可能诞生一个能与地能量共鸣的个体——‘共鸣者’。他们是自然的调节者,但……”
他顿了顿,看向赛琳。
赛琳接下去:“但历史上,他们大多被‘永恒守望会’视为不稳定因素。守望会认为,文明周期应该‘纯净’地终结和重启,任何试图‘调节’或‘延缓’的行为,都是对自然法则的亵渎。所以,共鸣者往往会被……清除。”
她到“清除”时,目光落在林昭冰晶覆盖的脸上。
很平静的目光,但林昭感到一股寒意——不是来自冰晶,是从心底冒上来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角落冰块融化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慢得折磨人。
“所以,”林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也是目标。”
“是。”赛琳点头,“从您成为‘钥匙’的那一刻起,就是。而现在……”她看向林昭手臂上的新纹路,“您与‘海嗣’文明的遗泽产生了共鸣,这会让您在他们眼中的‘威胁等级’提得更高。”
萧凛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老鬼在后面“啧”了一声,嘀咕:“这他娘的……还让不让人消停吃顿饭了。”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一个本地官员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支箭——黑色的箭,箭杆上刻着个眼睛图案。
箭上钉着一封信。
信纸是羊皮的,边缘焦黑,像被火燎过。上面用血写着几行字,字迹狂乱:
“尔等蝼蚁,妄图逆?
翡翠群岛之下,沉没之都‘波塞迪亚’即将重现。
‘最终净化’的舞台已备好,恭候各位‘演员’入场。
若惧,可逃;若来,皆葬于海皇之殿。
——影皇”
信读完,大厅死寂。
角落冰块“咔嚓”轻响——裂晾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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