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三分，工作室的自动照明系统刚刚完成从夜间的微光模式切换到日间全亮。阳光尚未完全越过东侧的建筑群，室内主要依靠均匀的人工光源，将所有角落照得清晰无遗。
布洛妮娅已经工作了一个时三十七分钟。
她面前的三块屏幕上分别显示着：《星轨叙事诗》的代码库、逆熵技术论坛的实时动态、以及一份刚完成的“烹饪系统初步设计文档”。重装兔悬浮在她身侧，机械臂上连接着数据线，正与主控台进行高速同步。
明轩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布洛妮娅手边——位置精确，距离键盘边缘12厘米，不会影响操作，又在她手臂自然伸展的范围内。
“浓度78%。”他，“温度67c。”
布洛妮娅没有抬头，左手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右手继续在键盘上敲击。她的眼睛盯着中间那块屏幕，上面是逆熵论坛的一篇技术帖：
【主题：普罗米修斯烹饪单元温控算法开源测试版发布】
【作者：tesla_V2.0】
【内容：基于海岛实测数据优化，精度±0.3c，响应时间0.05秒，支持多区域独立控温……】
帖子的回复数已经超过三百条，大部分是技术讨论，也有少量吐槽：“所以这玩意儿真的用来做饭了？”“逆熵的科技树越来越歪了”“求问能烤蛋糕吗？”
布洛妮娅滚动到帖子末尾，看到一个红色的高亮通知：
【@bronya_Zaychick 布洛妮娅同学，你们游戏里的烹饪系统要不要用这个？免费授权，但需要提供测试数据回传。——t】
这条@消息发送于凌晨三点十二分。特斯拉显然又熬夜了。
布洛妮娅放下咖啡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游戏烹饪系统的现有设计。那是一个相对简单的模块：玩家收集食材，选择食谱，系统根据食材品质和玩家“烹饪技能等级”计算成功率，成功后产出食物，提供各种增益效果。
“特斯拉博士的提议有可行性。”布洛妮娅平静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明轩明，“普罗米修斯的温控算法精度比我们现有系统高47倍，如果应用到游戏中的烹饪游戏，可以提供更真实的操作体验。”
她打开建模软件，快速构建了一个简易的demo界面：一口虚拟的锅，几个温度调节滑块，食材放入时会显示实时温度曲线。
“设想：玩家需要手动控制火候，在特定温度区间投入食材，维持特定时间，才能做出高品质料理。”布洛妮娅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失误会导致烧焦、未熟、或风味下降。”
明轩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模拟画面：“很精准。”
“是的。”布洛妮娅点头，“但问题在于——”
她调出一份玩家行为分析报告。
“根据过往数据，73%的玩家在遇到需要高精度操作的游戏时，会选择跳过或寻找简化方法。只有12%的玩家会反复尝试达到完美。”布洛妮娅指着图表，“如果采用特斯拉博士的算法，烹饪系统的学习曲线会非常陡峭，可能导致玩家流失。”
明轩思考了几秒：“你认为‘真实’和‘可玩性’存在矛盾？”
“在某些情况下，是的。”布洛妮娅，“游戏不是现实模拟器。它需要适当简化，适当夸张，适当……妥协。”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比如现实中的烤肉，”布洛妮娅举例，“需要控制炭火温度、翻面时机、调料投放顺序，任何一个环节失误都可能影响风味。但如果游戏完全还原这个过程，大多数玩家会觉得繁琐。”
明轩看着屏幕上那个精致的温度曲线模拟：“所以你的结论是？”
“需要测试。”布洛妮娅，“制作两个版本的demo：A版使用特斯拉的高精度算法，b版使用简化版算法，加入一定的随机变量和容错机制。然后收集玩家反馈数据。”
她已经开始动手。两个新的工程文件被创建，分别标注为“cooking_A”和“cooking_b”。布洛妮娅的编程速度极快，手指在键盘上几乎留下残影，一行行代码如流水般倾泻。
明轩没有打扰她。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空。研发区的广场上开始有人走动，大多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步履匆匆，手里拿着数据板或咖啡杯。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代码，数据，测试，优化。
与海岛上的烟火、烧烤、围坐笑谈，像是两个平行世界。
但明轩知道，那些记忆正在以某种方式影响着此刻。比如布洛妮娅在讨论烹饪系统时，会下意识地提到“芽衣过火候的关键在于耐心”，或者“渡鸦的烤肉调料配方有七个步骤但容错率很高”。
现实的经验正在渗入虚拟的设计。
十五分钟后，布洛妮娅完成了两个demo的基础框架。她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端起咖啡——已经凉到53c，但她不在意。
“A版完成度40%，b版完成度35%。”她汇报进度，“核心差异点：A版温度控制精度0.5c，b版精度3c但加入了‘直觉加成’——玩家角色如果有相关背景设定，系统会自动进行范围修正。”
明轩回到主控台边：“‘直觉加成’的数据基础是？”
“海岛观察。”布洛妮娅平静地，“芽衣在烹饪时并非完全依赖温度计，更多是靠经验判断。丽塔处理食材的手法有固定的流程，但会根据食材状态微调。渡鸦……她的方法比较随机，但总能达到可接受的结果。”
她调出一份简短的观察笔记，上面记录着每个人在厨房中的行为模式。
“人类在重复性工作中会发展出‘非标准化但有效’的方法。”布洛妮娅总结，“游戏应该反映这一点，而不是强迫所有玩家遵循完全一致的‘最优解’。”
明轩看着那些笔记。布洛妮娅的记录非常详细：芽衣每次尝汤时会吹三下，丽塔切材厚度误差在0.2毫米以内，渡鸦翻烤肉串的间隔时间在23-37秒之间波动……
“你记录了很多。”明轩。
“数据收集是基础。”布洛妮娅回答，但她的目光在笔记上多停留了0.5秒，然后迅速关闭了文件。
就在此时，主控台中央的屏幕突然弹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没有经过任何许可，直接强制接入。特斯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红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但精神亢奋。
“布洛妮娅！你看到我的帖子了吧！”她直接开喊，声音大到工作室的扬声器都产生了轻微爆音，“怎么样？我的算法是不是完美适配你们的烹饪系统？”
布洛妮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明轩注意到她的坐姿稍微挺直了一点——这是她进入“正式工作状态”的肢体语言。
“特斯拉博士，早上好。”布洛妮娅平静地问候，“是的，我看到了。正在测试可行性。”
“测试什么测试！直接用了！”特斯拉挥手，“普罗米修斯的算法可是经过海岛实战检验的！连那个挑剔的女仆都好用！”
她指的是丽塔。
“但游戏和现实有差异。”布洛妮娅调出刚才的分析报告，“玩家群体的操作精度分布与专业厨师不同，需要调整——”
“那就训练他们！”特斯拉打断，“游戏不就是让人学会新东西的吗？你看那些音游，一开始谁都打不好，练练就会了！”
布洛妮娅沉默了两秒。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出了音游玩家的数据：“音游玩家的放弃率是41%，其中60%是因为‘难度过高’。烹饪系统如果设置类似的门槛，预估玩家流失率会达到——”
“哎呀数据数据的！”特斯拉挠头，“你就不能……相信一下玩家的潜力吗？”
这时，另一个声音加入通话——是爱因斯坦，通过特斯拉的通讯器远程接入，声音平静无波：“布洛妮娅的分析有道理，特斯拉。游戏设计需要考虑受众接受度。”
“鸡窝头你别插嘴！”特斯拉扭头，虽然爱因斯坦不在画面里，“这可是推广我们技术的好机会！”
“但推广的前提是对方愿意使用。”爱因斯坦，“布洛妮娅，你刚才做了两个demo？”
“是的。”布洛妮娅将界面切换到demo预览，“A版使用特斯拉博士的原始算法，b版进行简化和容错处理。”
特斯拉凑近屏幕，仔细看了一会儿：“你这个b版……精度降太多了吧？3c误差？那跟瞎蒙有什么区别！”
“不是误差，是‘模拟真实操作中的自然波动’。”布洛妮娅纠正，“现实中的厨师也不可能每次都做到完全一致的温度控制。”
“但可以无限接近！”特斯拉坚持，“我的算法就是为了无限接近完美！”
明轩忽然开口：“但完美不一定是目标。”
屏幕里，特斯拉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布洛妮娅身边还有一个人：“哦，观测者哥啊。你什么意思？”
“在海岛上，”明轩平静地，“最好吃的不是那些严格按照食谱制作的菜，而是大家协作时产生的‘意外成果’——比如琪亚娜多加了一勺糖的汤，德丽莎烤得有点焦的蛋糕边缘，渡鸦临时调整配方的烤肉。”
他顿了顿。
“不完美，但真实。而且因为赢人’的参与，变得特别。”
特斯拉张了张嘴，没话。
爱因斯坦的声音再次响起：“有趣的观察。特斯拉，也许我们可以考虑将‘容错变量’作为一个可调节参数提供给用户。专业模式用你的高精度算法，休闲模式用简化版。”
特斯拉思考了几秒，然后眼睛一亮：“对啊！两种模式！让玩家自己选！想挑战的就挑战高难度，想轻松的就用简化版！这样数据还能对比……”
她已经开始兴奋地自言自语：“对对对，还可以加个‘从简到难’的引导系统，让玩家慢慢适应……布洛妮娅！我们合作吧！你出游戏设计，我出算法，鸡窝头做数据分析！”
布洛妮娅看着屏幕上特斯拉亢奋的脸，又看了看明轩。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开始敲击。
一份新的文档被创建：《烹饪系统双模式设计方案》。
“可以合作。”布洛妮娅，“但需要签订正式的技术共享协议，明确数据回传范围和版权归属。”
“哎呀这种事让鸡窝头去弄！”特斯拉挥手，“你先做demo！我要看效果！”
“两个demo会按计划完成。”布洛妮娅平静地，“预计今下午可以开始初步测试。”
“好！那我等着！”特斯拉完，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的游戏……能加入一个‘特斯拉特别版厨具’吗？比如一个会发光的平底锅什么的？”
布洛妮娅：“……”
爱因斯坦：“特斯拉，不要增加无关需求。”
“怎么无关了！这是品牌植入！”
通话在特斯拉的抗议声中结束。屏幕恢复平静。
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设备风扇的低鸣，和布洛妮娅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过了一会儿，布洛妮娅轻声：“谢谢。”
明轩看向她：“为什么？”
“你刚才的论点。”布洛妮娅没有抬头，继续编写代码，“为b版方案提供了……情感层面的支撑。”
“我只是陈述观察。”
“但观察本身就有价值。”布洛妮娅，“特斯拉博士是典型的技术优先思维。她认为更好的技术一定会带来更好的体验。但游戏设计……需要平衡技术和人性。”
她完成了A版demo的一个关键函数，保存，然后切换到b版。
“b版的难点在于如何设计‘容错’。”布洛妮娅，“不能太宽容，否则失去挑战性；也不能太严苛，否则和A版没有区别。需要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明轩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终于越过东侧建筑，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她的银灰色头发上跳跃。
“你已经有想法了。”他。
“基于海岛数据。”布洛妮娅点头，“我记录了每个人烹饪时的‘失误率’和‘最终成果评分’。发现一个现象：幅度失误（温度偏差5%以内，时间误差10%以内）不会显着影响成果，有时甚至会产生积极变异——比如烤得稍微久一点的饼干更脆。”
她调出一组图表：“所以b版的容错范围可以设定在这个区间。同时加入‘创意加成’——如果玩家在标准流程外加入额外步骤（比如多加一种调料，改变烹饪顺序），系统会进行特殊判定，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
“像渡鸦的‘生存系料理’。”明轩。
“是的。”布洛妮娅的嘴角有极其微的上扬——大约0.2度，“那是很有价值的数据样本。”
她继续工作。代码一行行增加，两个demo逐渐成型。
窗外，研发区完全苏醒了。飞船起降的轰鸣隐约传来，广场上的全息广告牌开始播放命的最新科技成果。
而在七楼的工作室里，一场关于“完美”与“不完美”的讨论，正在转化为一行行代码，一个个算法，一个个等待测试的虚拟厨具。
布洛妮娅忽然停下，看向明轩：“你会做饭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明轩思考了一秒：“理论上知道流程。但实践很少。”
“那么，”布洛妮娅，“下午的测试，你需要作为‘新手玩家’参与，提供第一手反馈。”
“好。”
布洛妮娅点点头，重新投入工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如活物般生长、蔓延、交织。
而在她心底，某个从未明确表述过的想法正在成形：
也许游戏不只是数据的堆砌。
也许那些不完美的、偶然的、带着人情味的瞬间，才是最值得被模拟和珍藏的。
就像那个海岛的夜晚。
就像此刻窗外的阳光。
就像……身边这个安静观察世界的人。
代码继续流淌。
而新一的协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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