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工作室的落地窗，在复合地板上投下清晰的菱形光斑。布洛妮娅正专注地调整着动作系统参数，重装兔悬浮在她身侧，机械臂偶尔伸出，协助标记代码中的异常节点。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五个时，期间只喝了一杯咖啡——明轩注意到那杯咖啡现在还剩三分之一，已经凉透了。
就在明轩准备重新煮一壶时，工作室的气密门发出轻微的开启提示音。
不是密码解锁的电子音，也不是虹膜认证通过的标准提示，而是一种被强行破解的、刺耳的警报声——只持续了0.3秒就被掐断。紧接着，门滑开了。
黑希儿站在门口。
不是希儿那种带着怯意的、温和的站立方式，而是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下巴抬起的姿态。她穿着医疗部的白大褂，但纽扣只随意地扣了中间两颗，下摆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衬衣和深色工装裤。长发没有像希儿那样柔顺地披散，而是用一根红色发绳高高扎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明显的区别是眼神——希儿的眼神总是温软中带着一丝不安，而此刻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是一种锐利的、直率的、甚至有些挑衅的光。
“哟。”黑希儿开口，声音比希儿低沉半分，语调上扬，“忙着呢？”
布洛妮娅转过身，表情平静：“黑希儿。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黑希儿走进工作室，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猫科动物般的警觉。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空间：主控台、屏幕上的代码、墙角的咖啡机、窗边的休息区、还有明轩——在他身上多停留了0.5秒。
“医疗部的工作结束了？”布洛妮娅问。
“午休时间。”黑希儿走到主控台边，毫不客气地拿起布洛妮娅那杯凉掉的咖啡闻了闻，皱眉，“这玩意儿你也喝得下去？”
她放下杯子，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两个金属罐，“啪”地放在桌上：“给，医疗部特供能量饮料。比你这馊咖啡强多了。”
罐身上贴着标签：【高浓度营养补充剂-草莓味】和【神经舒缓配方-薄荷味】。
布洛妮娅看着那两个罐子，眼中数据流闪过：“根据医疗部规章，特供品不得外带。你违规了。”
“哼，规矩是给那些死脑筋定的。”黑希儿翻了个白眼，“喝不喝？不喝我拿回去喂白鼠。”
“……谢谢。”布洛妮娅拿起草莓味的那罐，拉开拉环，抿了一口。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重装兔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明轩猜那可能是某种“味道尚可”的表示。
黑希儿自己开了薄荷味的那罐，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哈——总算活过来了。汉娜那个老太婆，一上午让我处理了十七个挫伤病例，全是训练时摔的。现在的女武神都这么娇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研发区广场：“话回来，你这地方还挺像样。比医疗部那些冷冰冰的病房强。”
“工作室的主要功能是——”布洛妮娅开始解释。
“我知道我知道，写代码做游戏。”黑希儿打断她，转身走回主控台前，毫不客气地坐在布洛妮娅的工作椅上——那是整个工作室唯一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定制椅，“让我看看你们在弄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落在那些代码和设计图上。
布洛妮娅没有阻止。她走到一旁，拉过另一张普通椅子坐下，平静地：“这是《星轨叙事诗》的第三章重制版。基于幽兰黛尔提供的动作数据，以及——”
“——以及你那些复杂得要死的逻辑。”黑希儿滚动着鼠标，快速浏览剧情大纲和角色设定，“主角是个战士，要为保护城市牺牲同伴，然后带着愧疚继续前进……老套。”
布洛妮娅的表情依然平静：“这是经典叙事结构的一种变体。”
“经典？我看是陈词滥调。”黑希儿冷笑，“为什么牺牲同伴就一定要愧疚？为什么不能是‘那是必要的代价，我做了正确的事，就这样’？”
她转过头，看着布洛妮娅：“现实世界里，做出艰难选择的人没时间整哭哭啼啼。他们要活下去，要完成目标，要确保牺牲不是白费。”
布洛妮娅沉默了两秒：“但玩家需要情感共鸣。”
“那就给他们更真实的情感！”黑希儿的声音提高了半分，“不是那种廉价的‘我好难过但我好坚强’，而是更复杂的……比如愤怒。愤怒为什么必须做选择，愤怒世界这么残酷，愤怒自己不够强所以救不了所有人——然后把这愤怒转化成力量，继续战斗。”
她指着屏幕上的角色设定稿：“你看你这主角，设定是‘理性冷静的指挥官’，但剧情里却要按照‘感性英雄’的模板走。矛盾不矛盾？”
布洛妮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0.3毫米。这是她感到惊讶时的微表情。
重装兔的指示灯快速闪烁，似乎在记录这段对话。
明轩站在咖啡机旁，安静地观察着。他没有插话，只是看着黑希儿——看着这个与希儿共用同一具身体、却展现出完全不同人格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布洛妮娅缓缓开口，“角色的情感反应应该更贴合其基础设定。”
“废话。”黑希儿靠回椅背，“如果她是个理性的人，那她的痛苦就该是理性的痛苦——不是‘我好难过’，而是‘这个选择的长期影响是什么’、‘我该如何补偿’、‘如何避免再次发生’。愧疚？愧疚有用吗？愧疚能让人复活吗？”
她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一些：“真正的战士……没时间愧疚。他们只能记住，然后继续前进。”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设备风扇的嗡鸣，和窗外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飞船起降声。
布洛妮娅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她设计了很久的角色。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数据支持你的观点。”她最终，“根据对命女武神战后心理评估的匿名数据分析，67%的受访者表示‘没有时间处理情绪，必须立刻投入下一场战斗’。长期情绪积压导致的心理问题发生率是——”
“——谁要听数据啊！”黑希儿再次打断，但这次语气没那么冲了，“你就不能……凭感觉想想吗？你自己在海岛上，看到大家受伤、累倒、或者做出艰难决定时，是什么感觉？”
布洛妮娅愣住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边——那里，阳光正好照在那个木质相框上，照片里是海岛星空下的众人。
“……布洛妮娅会计算最优解决方案。”她轻声，“确保每个让到及时照顾，分配资源，调整计划。情腑…是次要的。”
“但你还是做了。”黑希儿盯着她，“你给琪亚娜拿药膏，给德丽莎准备甜点，看着芽衣做饭时会提醒她心烫伤——这些不是计算，是关心。”
布洛妮娅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黑希儿叹了口气，站起身：“算了，跟你这些也是对牛弹琴。总之，你这游戏的反派动机太弱了，根本让人恨不起来。”
她走到明轩面前，抬头看着他——黑希儿比希儿站得更直，气场更强：“你呢？有什么高见？”
明轩平静地看着她：“你刚才，‘恨需要理由，但爱不需要’。”
黑希儿挑眉：“所以？”
“所以，如果恨需要理由，”明轩，“那么你给这个‘弱动机’的反派设计的理由是什么？”
黑希儿愣住了。她看着明轩，看了整整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希儿那种温柔的、含蓄的笑，而是咧开嘴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有意思。”她，“行，那我告诉你：如果我是这个反派，我的理由很简单——这个世界对我不公平，所以我要毁了它，重建一个我觉得公平的。不需要复杂的身世，不需要悲惨的过去，就单纯是‘我看这世界不顺眼，所以我要改变它’。”
“这会显得反派很幼稚。”布洛妮娅。
“那又怎样？”黑希儿转身看她，“现实里的坏人本来就很幼稚！为了一点权力、一点钱、一点面子，就能做出可怕的事！他们不需要深刻的哲学理由，只需要一个足够自私的借口！”
她的声音在工作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愤怒。
布洛妮娅看着她，看着这个与希儿完全不同、却又紧密相连的存在。重装兔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记录着一牵
“你的观点……有参考价值。”布洛妮娅最终，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我会重新评估反派设定。”
“随便你。”黑希儿摆摆手，走到门口，“我该回去了。那老太婆下午还有一堆病历要处理。”
她拉开气密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布洛妮娅：“对了，别熬夜。希儿那笨蛋偷偷调了你的生理数据，你心率不规律。虽然我觉得她瞎操心，但……你要是倒了，她会哭的。”
完，她走出门。气密门滑上，工作室重新恢复安静。
布洛妮娅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重装兔，调取希儿在医疗部的数据访问记录。”
重装兔的指示灯闪烁，屏幕上弹出一份日志：【访问时间：昨日22:47。访问内容：bronya_Zaychick_生理监测数据。访问者：Seele_Fuleiqi（医疗部权限）】
布洛妮娅沉默地看着那行记录。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她银灰色的头发上，照在她平静的脸上。
“明轩。”她忽然开口。
“嗯？”
“恨需要理由，但爱不需要。”布洛妮娅重复着黑希儿的话，“那么，关心需要理由吗？”
明轩思考了几秒：“从观测者的角度，一切行为都有理由。但从被关心者的角度……不需要。”
布洛妮娅点点头。她重新转向主控台，打开反派设定文档，开始修改。
这一次，她的思路不同了。
不再追求“深刻的悲剧背景”，而是设计了一个“单纯想要重塑世界”的反派。动机简单，甚至幼稚，但足够偏执，足够有破坏力。
同时，她也开始重写主角的情感反应——不是删除愧疚，而是让愧疚以更理性、更行动导向的方式表达：不是哭泣，而是制定补偿计划；不是忏悔，而是研究如何避免重蹈覆辙；不是自我惩罚，而是背负责任继续前进。
代码一行行流淌。
阳光继续西斜。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黑希儿——或者，希儿——正走在医疗部的走廊里。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
（你刚才得太凶了。）希儿在意识里声。
（哼，不凶她听不懂。）黑希儿回应，（而且我的是实话。她那游戏设定就是有问题。）
（但布洛妮娅姐姐会难过的……）
（她要是那么容易难过，早就难过得不行了。）黑希儿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放心，她能理解。她比你以为的坚强。）
两人——或者，一个身体里的两个意识——继续向前走。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远处传来汉娜博士训斥实习生的声音。
而在七楼的工作室里，布洛妮娅完成了反派设定的第一版修改。
她保存文档，靠回椅背，拿起那罐草莓味能量饮料，又喝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人工香精的痕迹，但不知为何，比刚才好喝了一些。
“明轩。”她再次开口。
“在。”
“下次黑希儿再来……”布洛妮娅停顿了一下，“准备两罐饮料。草莓味和薄荷味。”
明轩看着她，然后点头：“好的。”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
工作继续。
而某个来自黑暗面的、尖锐但真诚的建议，正在悄悄改变一个虚拟世界的构造。
也在悄悄改变某个总是依赖数据的人，对“情副和“关心”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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