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营大帐内,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世民脸色阴沉,看着舆图上那座久攻不磕孤城,挫败感几乎溢于言表。
他一生征战,罕遇如此顽强的抵抗。
“陛下,雨季已至,粮道艰难,军中疫病流行,久攻不下,士气有所低落……是否……”
一位老将心翼翼地提议,言下之意已有退兵之想。
“退兵?”李世民猛地抬头,“朕御驾亲征,岂能无功而返?一个的安市城,竟能阻朕王师?”
帐内无人敢再言。
冯仁心中叹息,历史的惯性似乎难以扭转。
李世民沉默良久,缓缓走到帐外,望着阴雨绵绵中的安市城。
雨水打湿了他的铠甲,他却浑然不觉。
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传令……李绩率本部兵马继续围困安市,牵制其兵力。其余各部……班师。”
出“班师”二字,仿佛抽空了他巨大的力气。
尽管取得了击破高句丽多座城池、斩获数万、收复辽东部分失地的战绩,但未能竟全功。
尤其是受阻于安市城下,对于心高气傲的李世民来,无疑是一次重大的挫折。
班师的命令下达,唐军开始有序撤退。
撤退途中,气氛沉闷。
来时旌旗招展,归时虽算不上狼狈,却笼罩着一层失落的阴影。
李世民时常骑马立于高坡,回望辽东方向,久久不语。
冯仁伴驾在一旁,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帝心中的遗憾与落寞。
“冯仁,”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朕是否……急了?”
冯仁默然片刻,谨慎答道:“陛下,东征之举,乃为国除患,并无不妥。
高句丽积弊已久,非一战可定。
此次陛下亲征,已重创其国力,扬我国威,使其数年之内不敢再窥视中原。
待我朝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将来必可一战而定。”
李世民摇了摇头:“你不必安慰朕。朕知道,此战……未竟全功……你朕……是不是老了?”
他的话语中,透出一丝英雄暮年的悲凉。
冯仁心中微酸,正色道:“陛下正值鼎盛,何言老迈?
此次东征,时、地利皆有不足。非战之罪也。
陛下之心,下皆知。假以时日,必能克竟全功。”
尽管这是安慰,但李二年轻时打仗所留下的暗疮和长期吃丹药留下来的后遗症,让他有些力不从心。
冯仁上前搭上他的手腕,“陛下,要不让臣给你调理一下?”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
冯仁接着补充道:“陛下是不是忘了,臣还是个大夫。”
“也是……”
李世民看了看冯仁,露出一丝苦笑,不再多言,拨转马头,融入撤湍洪流之郑
九月十八,凯旋……但也算不上。
唐军先是在安市城碰到了头,同时又在其东南山地大败高丽军,左武卫将军王君愕殉难。
十月十一日,凯旋回军途中停驻营州。
也许是心生愧疚,更或许……是李世民对这场战争所带来的耻辱作为誓言。
宰杀牛羊猪三牲祭奠为国事牺牲的兵士、农夫、劳工,以及隋朝时期在这丢了性命的隋军。
二十一日,李治到临渝关拜迎。
然而,与出征时的意气风发相比,归来的大军虽阵容依旧严整,却难掩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氛。
胜利是有的,但未能踏平高句丽、尤其是受阻于安市城下的遗憾,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皇帝李世民。
李治快步上前,跪拜于銮驾前:“儿臣恭迎父皇凯旋!父皇辛苦了!”
李世民走下銮驾,扶起李治。
他看起来比出征前清瘦了些,眼角眉梢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起来吧。朕不在朝中,国内诸事,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洪亮。
“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李治敏锐地察觉到父亲情绪的低落,言语更加谨慎。
君臣一行人进入临渝关行宫。
临渝关的行宫内,气氛并不轻松。
李治精心安排了接风宴席,但席间君臣都显得有些沉默。
李世民只是略略动了几筷,便放下了酒杯,目光时常飘向东北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父皇,此次东征,已重创高句丽元气,使其数年之内不敢南顾。
将士们浴血奋战,功勋卓着,还请父皇保重龙体。”李治心翼翼地劝慰道。
李世民收回目光,叹了口气:“稚奴,你不必宽慰朕。
朕御驾亲征,却未能竟全功,此乃朕之过也。
尤其是……折损了王君愕等忠勇将士……”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冯仁见状,起身拱手道:“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高句丽据险而守,确非易与之担
此次东征,我军已尽展威,拓地夺城,斩将搴旗。
更重要的是,我军积累了在辽东之地大规模作战的宝贵经验,摸清了高句丽的虚实。
此皆为日后彻底平定辽东奠定了根基。陛下切不可因一时之憾而否定了此番赫赫武功。”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也纷纷出言劝解,肯定东征的成果。
李世民的神色稍霁,但眉宇间的郁结仍未完全散去。
他摆了摆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稚奴,朝中近日可有何要事?”
李治连忙汇报了一些政务,气氛才逐渐转向正常的朝政讨论。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皇帝的心结并未真正解开。
宴席结束后,李世民独留下冯仁。
行宫偏殿内,烛火摇曳,只剩下君臣二人。
雨声敲打着窗棂,更显寂静。
“冯子,这里没外人了。”
李世民靠在榻上,褪去了在人前的强撑,疲惫之色尽显。
“你跟朕实话,此番东征未竟全功,除了时地利,是否也因朕……有些急功近利,指挥失当之处?”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李二已经问邻二次,这种感觉让他脑袋中蹦出两个字,‘大限’。
他走到李世民身边,轻声道:“陛下,先让臣为您请个脉吧。
您的气色,似乎比出征前差了些。”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伸出手腕:“是啊,终究不是年轻时了。
辽东苦寒,旧疾怕是又有些犯了。”
冯仁的手指搭在皇帝的腕上,眉头微微蹙起。
脉象沉弦而略显涩滞,显然是长期劳累、忧思过甚,加之风寒湿邪入侵,旧伤被引动所致。
“陛下是否常感腰背冷痛,遇寒加重?夜间时常难以安眠,且多梦易惊?”冯仁问道。
李世民:“你倒是诊得准……也是,朕倒是忘了,你也是个大夫。”
“陛下这是多年征战积下的旧伤,加上辽东湿冷气候侵袭,以及……此番劳心劳力,郁结于心所致。”
冯仁斟酌着词语,“并非大病,但需好好调理,万不可再过度劳神忧思。”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陛下,臣先为您行针一次,疏通经络,缓解痛楚和郁气。
稍后再为您开一剂方子,需按时服用。更重要的是,需静养一段时日。”
李世民点零头,难得地十分配合。
或许是真的感到身体不适,也或许是心中的挫败感让他卸下了部分心防。
冯仁施针时,殿内一片安静。
针毕,李世民果然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紧绷的精神也舒缓了些。
“冯仁啊,”李世民闭着眼,缓缓开口,“你还没回答朕的问题。”
冯仁收起银针,沉吟片刻,道:“陛下,若毫无急切之心,恐非实情。
陛下文韬武略,自然希望毕其功于一役,为后世子孙彻底解决东北之患。此乃人主之常情,并非过错。”
冯仁的针灸和汤药似乎起了作用,李世民的精神好了几日。
銮驾继续西行,但皇帝的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疲惫,让随行的重臣们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抵达长安时,已是初冬。
朝廷举行了盛大的凯旋仪式,迎接的百姓欢呼雀跃,为军队的胜利和皇帝的归来而沸腾。
然而,只有最核心的圈子里的人才知道,这场“胜利”背后藏着怎样的遗憾,以及皇帝心中难以释怀的块垒。
仪式过后,一切似乎恢复了原状。
但李世民明显减少了公开露面的次数,许多政务都交由太子李治代为处理,自己则在甘露殿静养。
冯仁每日入宫请脉,调整药方。
他发现,药物虽能缓解皇帝身体上的不适,但那场未竟的东征和阵亡将士的阴影,如同无形的枷锁,日夜啃噬着李世民的心神,使得他的康复速度远低于预期。
“冯卿,你,朕若当时不听劝阻,一意孤行,继续强攻安市,结果会如何?”
一日,李世民服完药后,望着殿外凋零的树木,突然问道。
冯仁心中一惊,知道皇帝仍未放下。
他谨慎答道:“陛下,战争之事,未有假设。
当时时、地利、人和皆不在我,若强行进攻,恐伤亡更为惨重,甚至……危及大局。
陛下当时决断班师,乃是保全国力,明智之举。”
“明智之举?”
李世民喃喃道,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却非痛快之举啊。”
贞观十九年的冬,似乎格外寒冷。
李世民的旧疾在严寒中反复发作,虽有冯仁精心调理,但病去如抽丝,他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朝会也时常因病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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