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孙思邈便带着孙行,以采药炼丹为名,离开了长安城,前往终南山一处清幽道观暂住。
那一夜,冯仁同孙思邈聊了很多。
那一夜,两人都达成共识。
房府,房玄龄也到了生命的尽头。
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一样的嘱托,不一样的……是嘱托的人。
房府的哭喊声不比秦府,但也显得悲凉。
贞观二十二年春。
辽东终于传来彻底平定高丽的捷报!
李积、张亮大军攻破平壤,俘虏高丽王高藏及权臣盖苏文之子等数十人,高丽全境皆降!
但唯一不好的,就是张亮因旧疮,死于回京的道上。
捷报传回长安,举国欢庆。
然而,这份迟来的胜利,却未能给甘露殿带来多少喜悦。
李世民躺在病榻上,听着李治激动地念完捷报,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好……好……终于……平了……”他喘息着,声音细若游丝。
“懋功……张亮……有功……厚赏……张亮……可惜了……”
提及病逝归途的张亮,李世民眼中掠过一丝黯然。
又一位老臣,没能看到最终的胜利。
“父皇放心,儿臣已拟好封赏章程,定不会亏待有功将士,也会厚恤张都督家眷。”
李治连忙道,为父亲抚着胸口。
李世民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
平定高丽的巨大成功,似乎抽空了他最后支撑着的一口气。
他的病情急转直下,多数时间陷入昏睡,偶尔清醒,也精神恍惚,时常念叨着旧日的人名和战役。
太医署和冯仁用尽了办法,也只能勉强维持。
所有人都明白,皇帝的大限,真的快要到了。
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人人屏息凝神,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来临。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重臣日夜轮值于宫禁之外,东宫的灯火也常常彻夜不熄。
李治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榻前,眼窝深陷,形容憔悴。
冯仁更是常住宫中,与太医们共同斟酌每一个药方,施以针灸,试图减轻皇帝的痛苦。
贞观二十二年夏,五月。
冯仁只剩下最后一摘—真气。
到底该不该用……冯仁长叹口气,“李二,这是我最后一招了。”
甘露殿,李二将众人散去。
时光仿佛回到贞观九年。
只不过,这次是李二。
冯仁将药丸递给李二,“陛下,这颗药丸有舒筋活血的功效,待会儿治疗的时候会好受点。”
“当年,观音婢也是如此吗?”
李世民的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仿佛在他心中酝酿已久。
“嗯。”冯仁点头。
“那来吧……”
李世民服下药丸,依冯仁之言,稳坐床榻。
冯仁深吸一口气,双掌抵在李世民后背心俞穴与至阳穴之上。
冯仁道:“陛下,待会儿针灸,积极配合。”
“嗯,好。”李二抬头,精气神比原先好了许多,“这就是真气吗?”
“陛下可以理解为阴阳家的内家功法。”冯仁解释,“这玩意门槛高得很,会这些的大唐臣认识的一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
李二笑了笑,“你放心吧,朕的身体,朕清楚。就算学,也来不及了。”
转眼又叹了口气,“你……朕还能活多久?”
冯仁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很想逆改命,希望这个亚州州长能够活得更长久,但保不齐里边有多少变数。
冯仁拱手,“陛下,积极治疗,能多活个三五年应该可以。”
李世民目光从冯仁脸上移开,望向殿顶繁复的藻井,仿佛在看自己波澜壮阔却又即将落幕的一生。
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终于等到答案的释然。
“够了……能安排完,就够了。”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强撑的最后一丝精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眼神也变得涣散。
“朕累了……想睡会儿……”他声音低微,几乎听不见。
冯仁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扶他躺好,为他掖好被角。
手指再次搭上腕脉,只觉得脉象虽弱,却还未到散乱的地步,只是极度虚弱后的沉睡。
他默默守在榻边,直到李世民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稍稍松了口气。
退出寝殿,王德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忧色:“侯爷,陛下他……”
“睡下了。”
冯仁低声道,“暂时无碍,但……陛下心神耗损太甚,今后万不可再以国事惊扰,一切奏报,皆由太子殿下决断即可。”
王德是宫里的老人,如何听不出冯仁的言外之意,脸色白了白,重重叹了口气。
低声道:“老奴明白了。”
离开甘露殿,冯仁心情沉重。他对李世民的那番话,几乎等同于判了“死缓”。这位千古一帝的生命,已经进入凉计时。
刚回到太医署暂歇的厢房,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东宫的内侍便急匆匆赶来。
“侯爷,太子殿下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冯仁揉了揉眉心,心中叹息: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东宫书房内,李治眉头紧锁,面前摊着好几份奏疏。见到冯仁,他立刻起身,也顾不得寒暄。
“先生,你刚从父皇那里来?父皇情况如何?”
“陛下刚服了药睡下,暂时平稳。”冯仁先宽慰了一句。
“殿下急召臣来,所为何事?”
李治将一份奏疏推到冯仁面前,“先生你看!高丽虽平,但百济、新罗却又生事端!
还有吐蕃的松赞干布,听闻父皇病重,竟在边境频频异动,似有试探之意!这些人,真是……”
冯仁快速浏览奏报。
百济、新罗因瓜分高丽故地不均而再生龃龉,互相攻讦,都上表要求大唐裁决,言语间颇多不满怨愤。
吐蕃则是老问题了,赞普松赞干布雄才大略,一直对大唐西域及川西之地抱有野心,此时大唐君主病危,其有所动作并不意外。
“殿下,”冯仁放下奏疏,“百济新罗的事,不是顽疾,他们打不过我们。
只不过是来捞点好处,并试探新君态度。
遣一能言善辩熟知东夷事务的重臣前往调停,申明规矩,便可。
至于吐蕃,试探之意明显。
应当派一大将巩固边防,派遣使者慰问文成公主,只要拖到我们大唐稳定即可。”
“孤也是这个意思。”
冯仁点头:“百济新罗之事,可遣司农卿韦弘机前往。
再令左千牛卫牛进达领兵八千,于辽东边境驻扎。
至于吐蕃边境,唐俭鸿胪卿唐俭可堪此任。”
“好!就依先生之见!”
李治提笔便要拟旨,却被冯仁轻轻按住手腕。
“殿下,此事还是先通禀陛下,或召集老臣商议为好。”
李治的手顿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随即化为恍然与后怕。
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先生所言极是,是孤心急了。
父皇尚在,慈军国大事,岂能不禀明父皇或咨议重臣便独断?多谢先生提醒。”
这子,真孝到家了……冯仁微微躬身:“殿下心系国事,难免急牵”
李治点头称是,立刻吩咐内侍:“速去请司徒长孙无忌、褚遂良、和深、唐俭几位大人即刻入东宫议事。”
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等待的间隙,李治揉了揉眉心,脸上疲惫尽显。
不多时,长孙无忌、褚遂良、和深、唐俭等重臣相继赶到。
李治将百济、新罗以及吐蕃的军报示于众臣。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下,东夷衅,不过是见陛下圣体违和,心生侥幸,欲逞其私欲。
韦弘机熟知东事,牛进达乃宿将,持重可靠,二人搭配,足可震慑宵,厘定秩序。此议甚妥。”
褚遂良补充道:“正该如此。调停之谕需措辞严正,既显朝公允,亦彰大唐军威,令其知进退。”
众臣意见高度一致,迅速议定了应对策略和人选。
李治见众臣支持,心下稍安,道:“既如此,便依此议。
然,此事仍需禀明父皇。孤这便去甘露殿外候着,若父皇醒转,即刻禀奏,请父皇用印。”
这是必要的程序,也是对病中皇帝最基本的尊重。众臣皆颔首称是。
贞观二十二年冬。
房玄龄还是没熬到冬,但这也是冯仁与孙思邈用尽所有办法,让他勉强撑到现在。
弥留之际,房府正堂的炭火已近熄灭。
房玄龄侧卧在榻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房遗直的衣袖,浑浊的眼睛却望着门口。
那是宫中人可能来的方向。
“陛下…… 可有消息?” 他声音细如蚊蚋,每一个字都牵动着胸腔,引发一阵短促的咳嗽。
房遗直连忙为他顺气,眼眶通红:“父亲,太子殿下已在来的路上,陛下那边…… 王德公公会尽快传旨。”
“不必等…… 陛下了。” 房玄龄缓缓摇头,目光转向立在角落的冯仁,“长宁侯,老夫有一事相停”
冯仁快步上前,屈膝在榻边:“房相请讲。”
“遗爱……”
提到这个儿子,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顽劣一生,被高阳公主带得越发糊涂。
老夫去后,烦请侯爷多…… 多提点他,莫要让他卷入不该碰的纷争,保全房家…… 足矣。”
又来……冯仁心中一酸,重重点头:“房相放心,子定不负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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