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听完,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手段还是这么糙。
看来,咱们这位皇后娘娘,是觉得我会死在岭南,想把我踢出局,好完全掌控吏部,为将来铺路了。”
他看向狄仁杰:“狄,你继续盯紧兵部,确保军权稳固,尤其是十六卫,不能出任何岔子。
裴居道那边,我来应付。”
又对孙行道:“元一,户部的银子,卡死。
没有我和你的联署,裴居道一分钱也别想从户部支走。
他要是闹,就让他去找陛下。”
“学生(弟)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程咬金插嘴道:“还有老子呢!老子虽然不管具体事,但在军中还有几分老脸!
谁要是敢跟着裴居道那酸丁瞎搞,看老子不抽死他!”
——
吏部衙门。
冯仁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袍官服,虽然脸上依旧带着些许旅途劳顿的疲惫。
他踏入衙门的那一刻,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官员,无论原本在做什么,都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司空!”
声音整齐,带着敬畏。
冯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闻讯从后堂快步走出的裴居道身上。
裴居道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一身绯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看起来颇有文士风范。
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深深一揖:“下官裴居道,恭迎司空回衙!司空岭南之行辛苦了!”
冯仁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裴侍郎有心了,我不在这些时日,吏部诸事繁杂,辛苦你了。”
他语气平和,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裴居道连忙跟上,笑容不变:“司空言重了,皆是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下官只是遵照旧例,处理些日常公务,大事皆已整理成册,等候司空裁决。”
他着,示意属官将一摞文书呈上。
冯仁看都未看那文书,目光扫过堂下众官员,“都站着做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裴侍郎留下,将近期要紧之事,简要。”
众官员如蒙大赦,纷纷落座,埋首案牍,不敢多言,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裴居道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回司空,近期紧要者,莫过于今岁官员大考。
各地州府考评文书已陆续送达,考功司正在核验。
此外,洛州、并州、荆州三地刺史出缺,需尽快拟定人选,报请陛下钦定。还迎…”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提高,“皇后娘娘前日过问,言及国子监祭酒年迈,精力不济,需择选德才兼备者继任,嘱吏部留意贤才。”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抬眼去看冯仁的反应。
皇后直接过问具体官职人选,这可是越界之举!
裴居道在此刻提起,分明是在试探,也是在借势!
冯仁端起书吏刚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大考我记得不是在我去岭南之前全都办好了吗?咋滴?是陛下驳回?”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堂下众官员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案牍里。
裴居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道:“司空误会了!陛下并未驳回,大考结果自然作数。
只是……只是各地后续有些补充考评,以及……官员升迁调动的具体安置,还需司空最终定夺。”
“安置?”
冯仁抿了口茶,“洛州、并州、荆州,这三处刺史出缺,我记得考功司和文选司不是已经联合拟定了候选名单,呈送陛下御览了吗?
怎么,名单不合适?”
他目光转向站在堂下前列的考功司郎中刘玄意和文选司郎郑
刘玄意是凌烟阁功臣刘政会之子,属于“帝党”新锐。
他立刻出列,朗声道:“回司空,三州刺史候选名单,共计六人。
皆经严格考评,政绩、品孝能力俱佳,已于半月前呈送宫郑目前尚未接到陛下批复。”
冯仁“哦”了一声,“裴侍郎,既然名单已呈送陛下,我们做臣子的,等着陛下圣裁便是。
皇后娘娘关心国子监祭酒人选,是其职责所在,但具体遴选,还是得按吏部的章程来。你呢?”
裴居道额角微微见汗,冯仁这是用“章程”和“圣裁”这两顶大帽子,把他和皇后刚刚伸过来的手给挡了回去。
他强笑道:“司空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急于为陛下和娘娘分忧了。”
“分忧是好事。”冯仁语气缓和了些,“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吏部掌管下官员铨选,关乎国本,最忌忙中出错,更忌……越俎代庖。”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冯仁挥挥手,“都散了去吧,该干嘛干嘛。
裴侍郎,把近期需要我过目的紧要文书,送到我值房来。”
“是。”裴居道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众官员也如释重负,纷纷起身,各归各位,衙堂内很快恢复了忙碌,只是气氛依旧有些凝滞。
冯仁起身,走向后堂自己的值房,刘玄意快步跟上。
进入值房,关上房门。
刘玄意立刻低声道:“司空,裴居道近来动作频频,借着整饬部务的名义,调整了好几个关键岗位的主事,安插了不少他的人。
尤其是掌管档案文书和驿传通联的部门。”
冯仁在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预料之郑他这是想控制信息流通,方便他上下其手。
我们之前拟定那份三州刺史名单,陛下那边有消息吗?”
刘玄意摇头:“尚无。不过……据宫中传出的消息,皇后娘娘似乎对名单中的并州刺史人选,颇有微词。”
“并州……”冯仁眼神微动,“那么长时间了,三州刺史名单没消息……是他身体又不好了?”
刘玄意声音压得更低:“陛下龙体……确实有些反复,近日多是皇后娘娘在旁协助处理政务。
并州刺史的人选,娘娘似乎属意于一位姓王的门生。”
“那不应该,就算陛下身体不适,太子也该监国,也轮不到皇后。”
冯仁的话让刘玄意神色一凛,他压低声音道:“司空的意思是……太子未能监国,是有人从中作梗?”
“不是有人,是必然。”冯仁冷笑一声,“当初我去岭南之前,陛下就已经让太子尝试处理国政,批语也是可圈可点。
我和陛下都看在眼里,他怎么可能不让太子监国。
东宫的情况,你了解多少简单点,不用太细。”
“东宫近来……颇为不太平。月前,太子殿下偶感风寒,本是恙,太医院照例开了方子。
可殿下服用后,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呕吐不止,昏沉数日,险些……险些酿成大祸。”
冯仁揉着眉心的手指陡然停住,“太医院谁看的诊?方子呢?”
“是太医丞蒋孝璋。方子学生设法抄录了一份。”
刘玄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表面看是寻常治疗风寒的方子,只是其中一味‘荆芥’的用量,比寻常多了三分。
单看无碍,但若殿下脾胃本就虚弱,加之……”
“加之什么?”
“加之……殿下那几日饮用的羹汤,据查是立政殿一位擅长药膳的嬷嬷‘特意’送去,是给殿下补身。
其中几味温补药材,与这加重份量的荆芥相遇,便成了催吐伤元的虎狼之药!”
刘玄意语气带着后怕与愤怒。
但这话让冯仁一愣,心:武则那么狠,连自己的亲儿子也搞?
冯仁盯着那张药方,沉默片刻,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殿下如今如何?”
“幸得太医署的秦鸣鹤太医及时发现端倪,冒险换了方子,殿下才转危为安。
陛下得知后震怒,当场杖毙了负责煎药的两个内侍,蒋孝璋被革职查办,那位送汤的嬷嬷……投井自尽。”
“秦鸣鹤……”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他如今何在?”
刘玄意忙道:“秦太医因救驾有功,已被陛下擢升为太医令,总理太医院事务。
只是……立政殿那边,似乎对此颇有微词。”
“太子受此大惊,陛下除了处置几个替死鬼,就没别的法?”
“陛下下令彻查,但……线索到那投井的嬷嬷就断了。
之后,陛下加强了东宫守卫,饮食医药皆需经秦太医亲自查验。
只是……太子殿下经此一事,似乎更加……沉静了。”
是吓破哩,还是……寒了心?
冯仁摇摇头叹了口气,“谁会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会下毒害自己呢?”
虎毒尚且不食子,武后竟然谋害自己的亲儿子……刘玄意只感到后怕,官袍内已被汗水打湿。
“此事还有谁知道?”
刘玄意摇头,神色凝重:“知晓内情者寥寥。陛下严密封锁了消息,对外只称太子静养。
学生也是因负责考核太医院相关人员,才从秦鸣鹤太医处得知零星碎片,拼凑而出。”
“裴居道知道吗?”
“他……未必知晓详情,但皇后娘娘近日频频召见他,催促吏部事务,尤其是国子监祭酒及几位关键州刺史人选,态度急切异常。
学生怀疑,他或许感知到了风向,在积极配合娘娘的布局。”
“布局?她这是要趁陛下病体未愈、太子受惊之时,迅速掌控朝堂要害部门!”
冯仁冷笑,“打得好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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