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微微皱眉:“郭侍郎,地虽瘠,却是我大唐疆土,岂可轻言让出?
今日让十三城,明日吐蕃便会得寸进尺。
更何况,此番求和,吐蕃连一句‘谢罪’‘称臣’都无,姿态倨傲,岂是真心?”
李治闭目片刻,缓缓道:“冯司空前日密奏,言吐蕃内部确有隐忧,论钦陵压力不。
他派其弟前来,一是探我虚实,二也是想争取时间。”
他睁开眼,看向李弘,“你与那伦钦礼赞见过一面,观感如何?
李弘答道:“儿臣依父皇旨意,于鸿胪寺设宴接待。
伦钦礼赞汉学精深,言辞恭谨,然其目光闪烁,谈及具体条款时,多有回避搪塞。
他反复强调吐蕃诚意,却对归还全部吐谷浑故地、惩处寇边将领等事,避而不谈。
儿臣以为,其诚意有限。”
李治点零头,又问:“冯仁那边,有何新消息?”
狄仁杰道:“回陛下,据不良人暗报,伦钦礼赞入京后,除公开觐见、赴宴外,私下颇为活跃。
曾密会过几位与西域有贸易往来的勋贵子弟,也去过西市几家胡商货栈。
其随从人员,亦有多人扮作商旅,在东西两市及码头等地出没,似在打探消息,或……联络某些暗线。”
“长安城中,与吐蕃暗通款曲者,从来不少。
告诉丽竞门,给朕盯紧了。
该收网的时候,不必手软。”
“臣遵旨。”
“冯仁还了什么?”
狄仁杰略一迟疑:“先生……还提到,他在西十偶遇’了一位吐蕃药材商,闲聊了几句。
那位商人,吐蕃高原今冬酷寒,牛羊冻毙甚多,某些部落已有怨言。
大论虽胜,但赏赐未能尽抚人心,尤其是……羌塘一战,折损的多是东道诸部精锐,如今抚恤未齐。”
“偶遇?药材商?呵……先生,躺不住啊。”
他看向李弘,“先生这是提醒我们,吐蕃并非铁板一块。
论钦陵能用兵,却未必能轻易摆平内部那些头人贵族的贪欲和损失。
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李弘心领神会:“父皇的意思是,拖?
与其立刻答应或拒绝,不如与之周旋。
借谈判之机,一方面设法接回部分战俘,另一方面,暗中支持吐蕃内部对论钦陵不满的势力,使其无暇东顾?”
“不止。
东线需尽快平定。
西线若能暂时稳住,哪怕只是半年一载,我们便可集中力量,先打断新罗伸过来的爪子。
待东线安定,国库稍缓,再论西事不迟。”
郭正一担忧道:“陛下,此策虽妙,然谈判迁延,恐吐蕃疑心,反促其速战。
且朝中主战之声甚隆,若知朝廷有意暂缓西顾,恐生非议。”
“所以,明面上,谈判要硬气。”
李治缓缓道,“狄仁杰,由你主谈。
底线是,吐蕃必须正式上书谢罪,承诺不再寇边,并送回全部战俘。
至于吐谷浑故地……可暂不要求其立刻全部归还,但必须承认其原属大唐,具体疆界,容后再议。
互市可以谈,但地点、规模、货品,须由我朝主导。”
狄仁杰肃然:“臣明白。必不堕国威。”
李治又看向李弘:“弘儿,你从旁协助,多听多看。
谈判细节,及时报朕。
此外,告诉先生,让他安心养病,但该听的消息,一样不许漏。”
“儿臣遵旨。”
……
长宁郡公府,后园暖阁。
冯仁披着厚厚的裘袍,坐在铺了软垫的摇椅里,膝上盖着绒毯。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残局,他对面坐着袁罡。
落雁在一旁的炉上烹茶。
“西市胡肆一会,伦钦礼赞回去后,连换了三个落脚点。”
袁罡落下一子,“他身边有高手,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
不过,他递出去的三封信,内容大致知晓。”
“给谁?”冯仁捻起一枚黑子。
“一封明面上给鸿胪寺,重申和谈诚意。
一封密信,走西域商路,应是给论钦陵的,具体内容不详,但用了加密手段,破译需时。
还有一封……”
袁罡顿了顿,“送到了修文坊,一户姓王的商人宅邸。
那商人,明面上做丝绸瓷器生意,实则与宫中某些采办太监,关系匪浅。”
冯仁指尖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宫中?”
袁罡白子跟上,封住黑棋一条去路:“尚服局的一位副使,姓赵,曾负责部分宫中丝帛采买。
此人好赌,在外欠了不少债。那王姓商人,帮他还过几次钱。”
落雁将沏好的茶轻轻放在两人手边,“吐蕃人想买通内侍,探听宫中消息?”
“未必是图谋,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埋线。”
冯仁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看看哪些人容易被收买,哪些渠道可以利用。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总有人会被金银晃花了眼。”
袁罡冷哼:“已让人盯紧了。那个赵副使,赌债又添了新窟窿。”
“先别动他。”
冯仁抿了口茶,“留着,看看还有谁会咬钩。
吐蕃使团在长安,就像一块臭肉,总会引来苍蝇。
拍死一两只容易,找到苍蝇窝,才要紧。”
他放下茶盏,“你呀,都一把年纪了,还闲不下来。”
“臭肉引苍蝇,这话糙理不糙。”
袁罡冷笑一声,白子落定,又截断冯仁一条龙。
“你不也是一身伤了,还不休息。你是长生,不是不死。”
冯仁:“(¬¬)你可闭嘴吧,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你真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
咸亨元年秋。
长宁郡公书房。
“袁老头,伦钦礼赞最近还接触了什么人?”
冯仁搁下手中一份关于河东粮仓存续的简报,揉了揉眉心。
伪装的老态可以卸下,但真实的疲惫却挥之不去。
袁罡捻着几根卜卦用的蓍草,眼皮都没抬:“多了。
礼部一个主事,户部两个度支司的胥吏,甚至……还偶遇过两次太子詹事府下的属官。
都是些边角料,但拼凑起来,也能窥见几分朝廷对东线用兵的态度、国库的窘迫。”
“他在试探,也在寻找裂缝。”冯仁声音低沉,“明我让狄咬死‘谢罪’‘惩凶’这两条不放。
吐谷浑故地可以暂缓,但名分必须争回来。
互市地点,必须设在陇州、凉州我方控制之下,规模、货物由我方核定。
拖着他,但底线要硬,姿态要高。”
“你就不怕谈崩了,那三千战俘……”
“论钦陵舍不得杀。”冯仁摇头,“杀了,他就彻底失了在吐蕃内部收买人心的筹码。
也会激怒我朝主战派,逼得陛下不得不立刻用兵东顾前先在西线表态。
他比我们更不想现在全面开战。
他想要的是时间,是离间,是让我们内耗。”
“你看得明白。陛下和太子也明白。
所以东线……薛仁贵的动作必须快。”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李俭的声音传来:“郡公,安东八百里加急密报。”
“进。”
李俭快步走入,呈上一支细的铜管。
冯仁验过火漆,拧开,抽出一卷绢纸。
“薛礼动手了。”他将绢纸递给袁罡,“突袭熊津江口,焚毁新罗战船百余艘,断其水路补给。
陆上伴攻牵制,主力迂回,复夺熊津都督府治所泗沘城等十七城。
新罗前锋大将金庾信重伤败退,斩首三千余。”
袁罡扫过战报,哼了一声:“还算利落。没辜负你拼死给他挣出来的机会和家底。”
“他是在给我,给朝廷挣面子,挣时间。”
冯仁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东线这一胜,至少能稳住半年。
西边谈判的底气,就更足了。
可以把这份战报,‘不经意’地让鸿胪寺那边透点风给吐蕃使团住的地儿。”
……
早朝。
冯仁换上朝服,早早进宫。
寅时刚过,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
“陛下圣躬安——”群臣山呼。
“众卿平身。”
李治看向冯仁:“先生,朕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嘛?今个儿咋上朝了?”
“谢陛下关怀。”冯仁出列,“这不是闲不下嘛。”
你带病上班当劳模?朕太爱这类牛马了……李治坐在御座上,嘴角抽了抽,颇有些无奈地看了冯仁一眼。
摆摆手,“先生既来了,便听听吧。”
接下来便是冗长的各部奏事。
陇右赈灾的进展,河东道几处堤坝的修缮,漕运新线的勘测,安东都护府关于安置新罗降俘的请示……
桩桩件件,繁杂琐碎,却又实实在在关系国计民生。
直到鸿胪寺卿出列,“启禀陛下,吐蕃副使伦钦礼赞连日来多次拜访臣。
言辞恳切,反复申明其国求和之诚意。
然于具体条款,尤其‘谢罪’‘惩凶’及吐谷浑全境归属等关键处,依旧含糊推诿。
其言‘战俘之事可详谈,疆界之事容缓议’,臣以为,此乃拖延之策。”
狄仁杰出列:“陛下,臣奉旨与吐蕃使团交涉,确如鸿胪寺卿所言。
吐蕃表面求和,内无实意。其所求者,不外乎借和谈之名,行缓兵固权之实。
臣以为,当严词驳回其敷衍之辞,勒令其限期明确答复。
若仍冥顽不灵,则和谈可止,当示之以兵威!”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周挺便出言反驳:“狄尚书此言差矣!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今西线将士新疲,东线战事未靖,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岂可再启战端?
吐蕃既愿送回战俘,退出部分城池,已显诚意。
我朝当趁此良机,暂熄烽火,与民生息,巩固边备,徐图后举。
一味强横,若逼反吐蕃,致使战火重燃,岂非陷将士百姓于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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