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照邻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心头莫名一软。
可这一幕,却被刚走出的冯仁瞧个正着。
卧槽!老子的白菜……冯仁捏着拳头。
之前让冯玥选卢照邻,只是戏言。
真让他拱了自家白菜,那可真的炸了……冯仁的手搭在卢照邻的肩上,“黄毛,挺开心啊?”
“师、师兄……”卢照邻喉结滚动,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冯玥也吓了一跳,脸颊飞红,下意识后退半步:“爹……您怎么出来了?孙爷爷……”
“个屁!”冯仁急了。
“不是的,爹!”冯玥急了,“是女儿见今日雪景好,硬拉着卢师兄……”
“卢师兄?”冯仁挑了挑眉,重复了这个称呼,“叫得倒亲牵
卢啊,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诗书读得如何?孙老头那些医典,啃透了几成?”
卢照邻深吸一口气,“回……回师兄,照邻蒙师兄与师父收留,衣食无忧,潜心向学,不敢懈怠。
医典浩瀚,仅窥门径,诗书之道,亦觉不足。”
“不足就对了。”冯仁收回手,背到身后,踱了两步,“年轻人,知道不足是好事。
就怕学了两句酸诗,认得几味草药,便觉得自己能指点江山,或者……能匹配些什么了。”
冯玥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披风的一角。
卢照邻垂首,耳根发烫,却依旧挺直了脊梁:“师兄教诲我……”
“欧拉!”
卢照邻闷哼一声,背脊重重撞在梅树树干上。
他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倒下,只是撑着树干,缓缓站直。
“师兄……息怒。”
“息怒?”冯仁眯着眼,“老子养你教你,是让你勾搭老子闺女的?!给老子死来!”
“爹!”冯玥张开双臂挡在卢照邻身前,“是女儿自己找卢师兄请教诗文!
与卢师兄无关!您要打要罚,冲女儿来!”
“滚开!”冯仁气得额头青筋跳动,“老子今连你一块儿收拾!”
“冯仁!你他妈给老子住手!”
一声暴喝从廊下炸响。
孙思邈提着药杵,健步如飞冲进梅林,身后跟着气喘吁吁追来的新城公主和落雁。
老头子冲到近前,二话不,抡起药杵就往冯仁身上招呼:“反了你了!
啊?老子让你静养!你静到梅林里打人来了?!
还打卢!你他娘的长本事了是吧?!”
药杵带着风声,冯仁不敢硬接,狼狈躲闪:“师父!您听我……”
“你奶奶个腿!”孙思邈穷追不舍,“个屁!
老子眼睛没瞎!卢和玥丫头规规矩矩两句话,碍着你哪根筋了?!
啊?!吐蕃崽子没见你这么大火气,冲自己裙是威风!”
冯仁被老头子追得上蹿下跳,旧伤牵动,咳嗽起来。
动作一滞,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杵,疼得龇牙咧嘴。
落雁和新城公主趁机上前,一个拉住孙思邈,一个扶住冯仁。
“孙伯父息怒!夫君他是一时情急……”
“情急个屁!他就是个混账!”孙思邈喘着粗气,“你看看卢!再看看玥丫头!
好好两个孩子,被你吓成什么样?!”
冯仁捂着屁股,看了一眼。
卢照邻面色苍白,唇边带血,却依旧站得笔直。
冯仁甩开新城公主的手,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冯仁!你去哪儿?!”孙思邈喝道。
“回屋!喝药!睡觉!”冯仁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
……
暖阁里,炭火噼啪。
冯仁趴在榻上,落雁正用孙思邈给的药油替他揉着挨了揍的屁股。
“嘶——轻点!老头子下手真黑!”
“该!”落雁手上力道不减,“谁让你不由分就打人?卢照邻那孩子招你惹你了?玥儿跟他学诗怎么了?”
“学诗?哼!”冯仁把脸埋在软枕里,“那子眼神不对!”
“眼神怎么不对了?”落雁又好气又好笑,“我看卢眼神清正得很,倒是你,看谁都不对!
玥儿都十八了,有个谈得来的朋友,话,吟吟诗,有什么大不了?
非得跟你那些老兄弟一样,整刀光剑影才行?”
冯仁不吭声了。
良久,他才闷闷道:“我是怕……怕她受委屈。
卢照邻那子,心思深,又是寒门出身,将来……”
“将来怎样?”落雁停下手,“寒门出身怎么了?
要论身世,你能好到哪儿去?
你当年不也是个跟孙爷爷走南闯北穷子?
心思深?这长安城里,心思浅的能活下去?
我看卢那孩子,有才学,有骨气,知进退,懂感恩。
玥儿若真跟他……未必是坏事。”
我是怕这个吗?我怕卢照邻早死,她成寡妇……冯仁苦着脸,“但……”
落雁白了他一眼打断道:“我是她娘!女儿家那点心思,我能看不出来?
玥儿自己怕都还没完全明白,但那眼神,那神态……当娘的,最清楚。”
她叹了口气,继续揉着药油,“我知道你心疼玥儿,怕她走我的老路,吃苦受累。
可夫君,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
我们能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
有些跟头,得她自己摔;有些人,得她自己选。
你越是拦着,她或许越拧着来。”
窗外传来更鼓声。
落雁替他拉好被子,“睡吧。西线的事,东线的事,朝廷的事,自有该操心的人。
你现在最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的身子,还有这个家。”
……
咸亨二年,正月末。
长安城年节的喜庆还未散尽,但两仪殿偏殿内的气氛,却凝肃如铁。
李治斜靠在御榻上,冯仁、狄仁杰、郭正一、刘仁轨等重臣分坐两侧,太子李弘侍立在御案旁。
“刘卿,东线详情,你再细一遍。”
刘仁轨起身,拱手道:“陛下,薛将军与臣合兵后,依陛下旨意,稳扎稳打。
七重城一役后,新罗军心已馁。
然金法敏收缩主力于熊津江南岸险要,凭借山城水寨,负隅顽抗。
时值隆冬,江水半封,山路冰滑,强攻伤亡必巨。
故臣与薛将军商议,一面以水师封锁江面,断其粮道;
一面遣精干队,翻越山岭,扰其后路,焚其粮仓。
同时,对江北已收复城寨,善加安抚,编练土团,稳固根基。”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只是……新罗地狭民悍,且与倭国、百济遗族多有勾连。
若不能速胜,恐成疥癣之疾,长久消耗国力。
臣离军时,薛将军言,若开春后仍不能迫其主力决战,则需增兵。
至少五万,并筹备足够粮秣船只,方有把握渡江犁庭。”
“五万……”李治闭目片刻,“兵部,户部,如今可能抽调?”
兵部尚书狄仁杰与户部尚书孙行对视一眼。
狄仁杰率先开口:“陛下,去岁西线大战,虽主力得保,然折损亦不下三万。
今陇右、河西需防吐蕃,至少需八万精锐常备。
关中府兵经连年征调,已显疲态,且春耕在即,不宜再大规模抽丁。
若从河东、河南、山南等地调兵,路途遥远,耗费更巨,且非半年不能集结成军。”
孙行接着道:“国库……去岁为支应西线战事及陇右赈灾,已将海贸盈余及部分内帑挪空。
今岁河东雪灾,河南蝗患初显,亦需钱粮抚恤。
若再为东线增兵五万,筹办渡江粮械,恐……恐需加征赋税,或再动内帑根本。”
李治瞥了一眼冯仁。
冯仁抬头一脸无语,心:这子不会要我出钱吧?
“带兵去百济的人,我建议李谨行,此人经验丰富,作战勇猛。”
李治白了他一眼,“先生你知道,朕不是要问这个。”
“那你不会是在问我要吧?”
李治被冯仁这直白的一问给噎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地别开视线。
狄仁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地砖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
郭正一捋着胡须,目光飘向殿角的铜炉。刘仁轨则微微垂首,掩饰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抽动。
太子李弘站在御案旁,看看父皇,又看看冯师,最后也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咳咳……”李治轻咳两声,试图找回一点皇帝的威严,“先生何出此言?朕……朕岂是那种人?”
冯仁没话,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你是不是那种人,自己心里没数吗?
李治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终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朕知道这些年,朝廷没少从那些富商巨贾身上‘筹款’。
去岁高句丽战事、今岁西线、东线接连用兵,再加上各处灾……乐捐、报效的名目都用遍了。
那些人家底再厚,也经不住这么刮。
再逼下去,恐生民变,或致商旅萧条,于国长远更为不利。”
他顿了顿,看向冯仁,“先生智计百出,当年筹谋海运、整顿盐铁……”
“得!”冯仁抬手,“能别给我戴高帽了吗?
成吧,元一,你粗略算算这五万兵马出征要花多少?”
“回陛下、大哥,”孙行声音不高,但清晰,“五万兵马出安东,渡海远征,非比陆战。
粗略核计,至少需备足三月粮秣军械,并战船、辅船二百艘以上。”
他看了一眼御榻上的李治,继续道:“其中,军士开拔安家费、额外赏赐,约需八十万贯。
粮草二十万石,折钱约六十万贯……”
“别这些,直接结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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