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罡闭着眼,“卢承庆缺钱,但最近得了笔不大不的外财。
这笔财,来得让他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拿。”
“郑怀恩侄儿那摊烂账,要填补的窟窿不。”
冯仁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划拉着,“卢承庆那点俸禄,加上家中田产,填进去一半都勉强。
吐蕃人这时候送钱,是雪中送炭,也是催命符。”
“他收了?”
“收了。”冯仁点头,“第一次见面后三,卢承庆夫人名下一处原本典当出去的田庄,被秘密赎回。
第二次见面后,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突然得了某个宗室王爷的举荐,准备补一个从八品的王府典签。”
袁罡嗤笑:“吐蕃裙是会送礼。
田庄是实利,王府典签是前程,都打在卢承庆的七寸上。
他那个儿子,考了三次明经都没中,如今有个正经官身,哪怕是从八品,也够他卢氏在族谱上多写两笔了。”
“所以他现在是骑虎难下。”冯仁将桌上水渍抹去,“拿了钱,办了事,就再也干净不了。
他今日通过狄,递了份关于‘西海战俘近况及可能交换途径’的条陈,里面夹了私货。”
“哦?”
“条陈里,吐蕃内部对如何处理战俘分歧严重。
大论钦陵倾向于尽快交换,以显示和谈诚意,缓和边境压力。
但部分贵族和将领,尤其是那些在羌塘损失了部众的。
主张扣押甚至……处置掉部分战俘,以报复唐军,提振士气。”
冯仁顿了顿,“他还‘忧心忡忡’地建议,朝廷应加快和谈步伐。
至少先达成战俘交换协议,以免夜长梦多。”
“听起来,像是替吐蕃人催进度。”
袁罡眯起眼,“但也是实话,战俘在高原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是实话,所以才麻烦。”
冯仁咳嗽两声,“他这话,站在朝廷立场,无可指摘。
太子若听了,加紧和谈,正中了吐蕃人下怀,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太子若不听,万一战俘真出了事,卢承庆就可以跳出来,‘臣早已预警,奈何朝廷迟疑’。”
“进退都是坑。”袁罡摇头,“卢承庆这是被逼着,开始给吐蕃缺喉舌了。
他今日能递这样的条陈,明日就能在别的事情上‘仗义执言’。”
“所以,不能让他再‘’下去了。”冯仁眼神转冷,“他收了钱,办了事,把柄就在咱们手里。
但现在动他,打草惊蛇,还会让吐蕃人警觉。
得让他……自己‘病’。”
“病?”
“病得无法视事,无法见客,无法递条陈。”冯仁缓缓道,“秘书省少监,清贵是清贵,却也劳神。
卢大人忧心国事,积劳成疾,感染风寒,引发旧疾,需要静养……合情合理。”
袁罡捻须:“病多久?”
“至少到秋后。”冯仁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秋后,西线是战是和,该有定论了。
那时候,他这病,是好是坏,也就没那么要紧了。”
……
次日,终南山南麓。
晨雾未散,鸟鸣清脆。
老药农背着竹篓,手持药锄在前引路,步履稳健。
落雁与冯玥跟在后面,卢照邻稍落一步,赵头领带着两名丙字营好手,不远不近地追着。
山路渐陡,林木也变得稀疏,露出大片裸露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
“就这附近了。”老药农停下,眯着眼四下打量,“看,那边石头缝里,是不是有点紫?”
众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几处岩缝郑
探出几丛嫩绿的掌状叶片,顶端顶着星星点点的淡紫色花苞。
“真是紫参!”冯玥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上前,却被落雁轻轻拉住。
“仔细看脚下。”落雁低声道。
冯玥这才注意到,那片岩石坡颇为陡峭,碎石松动,岩缝边还生着些带刺的荆棘。
“我来。”赵头领示意一名手下上前。
那护卫身手矫健,心地借力,避开荆棘,很快采了几株回来,连带着根须上的泥土。
冯玥接过,仔细端详叶片形状、花色,又轻轻嗅了嗅根部特有的清淡苦味。
“品相很好。”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这些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孙爷爷过,紫参这时候采,药性最足。”
老药农呵呵笑:“姐是行家啊!这紫参啊,炮制也有讲究。
挖回来,洗净了,最好用竹刀刮去外皮,阴干,不能用日头晒,晒了药性就燥了……”
他絮絮叨叨着炮制法门,冯玥听得认真,不时发问。
卢照邻也在旁凝神倾听,偶尔用炭笔在册子上记下几句。
采了几处紫参,日头渐高。
老药农又指点着认了几样附近常见的草药。
冯玥的竹篓渐渐满了,额上也渗出细汗,精神却越发健旺。
“前头转过那个山坳,有处水潭。
旁边生着好些薄荷、鱼腥草,咱们去那儿歇歇脚,灌点水。”老药农提议。
众人自然无异议。
山坳里果然别有洞。
一汪碧水清澈见底,从更高处的石缝渗下,汇聚成潭,又沿着一道浅溪潺潺流走。
水边湿润,生着大片青翠的薄荷,空气里弥漫着清凉的香气。
“这水能喝吗?”赵头领谨慎地问。
“能!甜着咧!”老药农率先掬了一捧,喝得啧啧有声,“这水是从上头石髓里沁出来的,干净。”
众人这才放下心,各自取水囊灌水,洗漱。
冯玥蹲在水边,撩起清凉的溪水拍在脸上,舒服得叹了口气。
卢照邻则走到稍远处,对着潺潺溪流和覆满青苔的岩石。
若有所思地取出炭笔,在册子上勾画着什么。
“娘,”冯玥洗净了手,走到落雁身边坐下,“我以前只在药铺里见过炮制好的紫参。
黑乎乎的,没想到长在山里是这样的。”
“纸上得来终觉浅。”
落雁替她理了理鬓边微湿的发丝,“你爹常,打仗要看真山真水,用药也要知根知底。
这回带你出来,就是想让你看看,咱们大唐的山川里,藏着多少宝贝。”
冯玥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执笔描画的卢照邻。
山风拂过他青色的衣袂,侧影清瘦而专注,与这山林溪石莫名地相合。
“卢师兄画得真好。”她低声道。
落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诗画山水,本是文人雅事。
卢公子心中有丘壑,笔下自然有气象。
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更低,“玥儿,你可知你爹为何独独对他……严厉?”
冯玥脸颊微热,垂下眼:“女儿知道。爹是怕……怕女儿选错了人,将来受苦。”
“不止。”落雁摇摇头,“卢照邻有才,有志向,品性也不差。但你爹担心的,是他身上的‘不定’。”
“不定?”
“他是寒门士子,心气高,想凭本事搏个前程,这是好事。
可这前程路上,诱惑太多,坎坷更多。
今日他能因诗才、因品性得你青眼,来日会不会因权势、因困境变了初心?
你爹是过来人,见过太多人起落浮沉。
他不是看不起卢照邻,是怕你押上的真心,将来成了别人权衡利弊的筹码。”
冯玥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旁的草叶:“那……娘觉得呢?”
“娘觉得?”落雁笑了笑,“娘啊……当初只是一个不良人,娘第一次见你爹的时候,就喜欢上你爹了……”
水潭边的清凉没能持续太久。
山间的,孩儿的脸。
方才还晴空朗照,转瞬间便从西北方向涌来大团铅灰色的云,沉沉地压向山头。
老药农抬头望,脸色微变:“不好,要变!
这云来得急,怕是场不的雨。
咱们得赶紧往回走,这山坳待会儿要是起水,路就难走了!”
落雁当机立断:“收拾东西,马上回!”
众人迅速动作。
冯玥将刚采的草药仔细收好,卢照邻也收起了炭笔册页。
赵头领和两名护卫已一前一后护住了落雁母女和卢照邻。
刚走出山坳不远,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打湿霖面,激起土腥气。
山路很快变得泥泞湿滑。
“跟紧!别掉队!”
赵头领低喝,一边警惕地扫视着两侧被雨水冲刷得簌簌作响的山林。
雨越下越大,织成密密的雨幕,视野变得极差。
轰隆隆的雷声在群山间滚过,偶尔有闪电撕裂昏暗的穹。
冯玥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她的绣鞋早已被泥水浸透,裙摆也沾满了泥浆,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卢照邻走在她们侧后方,同样狼狈。
青色澜衫紧贴在身上,却仍尽力保持着士子的仪态,不时伸手虚扶一下路滑的冯玥。
“心!”走在最前面的老药农忽然惊呼一声,猛地止步。
只见前方一段本就狭窄的山路,因雨水冲刷,竟有规模的泥石滑落,堵住了大半去路。
松动的石块和着泥浆还在缓缓向下流动。
“绕路!”赵头领果断道,“老丈,还有别的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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