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杨武缓缓起身,脸上笑容彻底消失,“那本督,就拭目以待,看卢参军如何‘不负’。”
他拂袖而去。
值房门关上,卢照邻缓缓坐下。
当夜,卢照邻寓所外,多了几个形迹可疑的游荡身影。
赵平带人暗中清除两拨,皆是当地泼皮,问不出主使。
“参军,簇不宜久留。”赵平神色凝重,“杨武狗急跳墙,怕是要下黑手。
不如暂避锋芒,先回长安?”
卢照邻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摇头:“此时若退,前功尽弃。
杨武更会变本加厉,湮灭证据。我不能走。”
他顿了顿:“赵兄,你们护我至此,已是大恩。
明日,我将最后几处疑点证据整理成册,你们连夜送走。
之后……你们也撤吧。”
“参军!”
“听我。”卢照邻转身,“杨武要动我,必在证据送走之后。
届时我孤身一人,他反而会放松警惕。
你们在暗处,更易行事。更何况……”
他笑了笑:“大师兄既遣你们来,必有后手。
我信他。”
……
长安,长宁郡公府。
冯仁看着益州第二封密信,咳嗽起来。
“杨武……胆子不。”他接过新城公主递来的药,一饮而尽,“真当老子提不动刀了?”
落雁蹙眉:“卢照邻那孩子太倔,何必硬顶?
让他先回来,再从长计议便是。”
“回来?”冯仁摇头,“现在回来,杨武立刻会把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皇帝刚想立威,这案子就不能半途而废。
卢照邻在那儿,就是钉在杨武肉里的一根刺。”
他看向李俭:“益州卫将军,是程处默当年的老部下吧?”
“是,游击将军马璘,当年在陇右跟着程将军打过吐蕃,因伤转任益州。
为人刚直,与杨武素来不睦。”李俭答道。
“给他递个话。
卢照邻,是在替朝廷、替边军查亏空。
边军的粮饷,有一分一毫被蛀虫贪了,让他看着办。”
“是!”
“还有,”冯仁叫住李俭,“把益州的不良人动起来,估计赵平那点人不够。”
~
子夜,益州城南废弃的砖窑。
赵平与两名丙字营弟兄伏在窑顶,看着下方巷道。
约定的时辰已过一刻,接应的人影却迟迟未现。
“头儿,不对劲。”一名年轻护卫低声道,“太静了。”
确实太静。
连夏虫鸣叫都稀稀拉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也似有若无。
赵平心头警兆骤生,正欲下令撤退,巷道两端忽然火光大亮!
“拿下!”
一声厉喝,数十名黑衣劲卒手持钢刀强弩,从两头堵死巷道!
为首者,正是杨武的亲兵统领,脸上带着狞笑:“赵护卫,夜深露重,这是要去哪儿啊?
都督有请,还请诸位,把身上不该带的东西,交出来吧。”
不好!有内鬼,终止交易……赵平瞳孔骤缩,“冲出去!”
赵平低吼,三人同时暴起,扑向巷道较窄的一端!
弩箭破空之声骤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益州城另一侧,卢照邻的寓所。
烛火早已熄灭,卢照邻和衣躺在榻上,呼吸平稳,似已熟睡。
窗外,几道黑影悄然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为首的黑影打了个手势,三人分别扑向房门与两扇窗户!
就在他们即将破门破窗的刹那,屋内陡然传出“咔哒”声!
“不好!有埋伏!”黑影惊呼。
但已迟了!
三支弩箭从屋内不同角度疾射而出,精准地穿透窗纸,没入三名刺客咽喉!
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三人便软倒在地。
几乎同时,寓所周围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冒出十余道身影将院落围住。
手中皆持着制式独特的短弩与分水刺。
为首之人是个面容平凡的汉子,他走到刺客尸体旁,蹲下检查。
从一人怀中摸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杨府”二字。
“留两个清理,其他人,跟我去城南砖窑。”汉子声音平淡。
“冯帅有令:卢参军少一根头发,益州不良人,提头来见。”
……
城南砖窑,战斗已近尾声。
赵平肩头中了一箭,仍死战不退。
两名丙字营弟兄一死一伤,伤者被逼到墙角。
杨武的亲兵统领持刀步步紧逼。
“何必呢?把东西交出来,都督念你们是冯府的人,或可留条活路……”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从窑顶传来!
并非箭矢,而是十数枚乌沉沉的铁蒺藜,带着凄厉的哨音,覆盖了下方亲兵!
“扑哧!”
利刃入肉之声不绝于耳,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亲兵统领骇然抬头,只见窑顶不知何时立了七八条黑影。
“不良人!是冯仁的不良人!”
亲兵统领魂飞魄散,他认得那独特的暗器和装扮!
“撤!快撤!”
他转身欲逃,一枚铁蒺藜已钉入后心,毒效瞬间发作,眼前一黑,乒在地。
战斗在十息内结束。
杨武派来的三十余名精锐亲兵,全军覆没。
平凡汉子跃下窑顶,走到赵平面前,看了一眼他肩头的箭伤。
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药粉撒上:“金疮药,止血清毒。能走吗?”
赵平咬牙点头,将怀中油布包裹递出:“东西在此,务必……送到长安!”
汉子接过,入手掂拎,揣入怀中:“放心。卢参军那边,我们的人已护住了。
你们随我来,先离开益州城。”
……
长安,长宁郡公府。
冯仁接到益州急报时,正在后园与李治对弈。
李俭快步而来,附耳低语几句,将一份沾着些许暗红的油布包裹放在石桌上。
冯仁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落下:“益州那边,得手了。
杨武狗急跳墙,动了死士,被不良人截了。
卢照邻无恙,证据在此。”
李治看了一眼那包裹,没有去碰,只是叹道:“杨武郑怀恩的姻亲,张相的故旧,太后的棋子。
先生这次,是把马蜂窝捅到底了。”
“蜂窝早就该捅。”冯仁咳嗽两声,“脓疮不挤,烂的是全身。
陛下,益州证据一到,杨武必倒。
但背后的人,不会坐视。”
“太后那边,朕去。”
李治沉吟,“张相……经河东盐案、西线割地之议,已是颜面扫地,此次怕是要彻底告老了。”
“告老?”冯仁冷笑,“他若肯安安生生告老,我倒敬他是条识时务的老狐狸。
怕就怕……有些人,人老了,心却不老,总想着在走之前,再搅动一番风云。”
他看向李俭:“告诉孙行,证据一到,立刻呈报陛下,申请三司会审,查办杨武!”
“是!”
“还有,”冯仁叫住他,“益州不良人此次立功,该赏。但那个内鬼,给老子揪出来!清理门户!”
“明白!”
李俭退下。
李治看着棋盘,忽然道:“先生,卢照邻此番……可算历练出来了。胆大心细,骨头也硬。”
冯仁哼了一声:“还差得远。这次若不是老子提前布了后手,他早就成了益州城外一具无名尸。”
李治笑了:“先生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所以老子一身伤。”冯仁没好气道,“怎么,陛下也想让那子走一遍老子的路?
他可没我命硬。”
……
立政殿。
武则看着杨思俭送来的密报。
“冯仁……还是这么护短。”
裴婉垂首:“娘娘,或许冯司空看重的,不止是卢照邻此人。”
“哦?”
“卢照邻此番行事,颇有冯司空当年之风。
硬顶上官,暗查实证,不畏生死……冯司空或许,是在为未来布局。”
“布局?”武则眼神微凝,“他那个身子,还能布多久的局?”
“正因身子不好,才更需布局。”
裴婉声音更低,“冯司空长子冯朔在兵部职方司,沉稳有余,锐气不足。
独女冯玥……若能得卢照邻这般有才、有胆、且能为其所用的女婿。
冯家未来,或可再保一代兴盛。”
武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趣。
冯仁算计了一辈子,临到老,开始算计起儿女姻缘、家族未来了。
也罢……”
她站起身:“告诉杨思俭,杨武之事,我们的人,一个也不许插手。”
“娘娘?”裴婉讶异。
“冯仁要杀鸡儆猴,皇帝要立威亲政,这鸡,就让给他们杀。”
武则走回案前,重新提笔,“我们,看戏。”
……
六月中,益州证据送达长安。
孙行连夜核验,次日大朝会,当庭呈报。
满朝哗然。
李弘当庭下旨:罢杨武一切官职爵位,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
其家产,籍没充公!涉案吏员,一体拿问!
圣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出,由大理寺少卿亲赴益州督办。
与此同时,益州不良人内鬼已查明,是负责消息传递的一名老卒。
被杨武以重金及挟持其孙相诱。
人已“处理”,干净利落。
……
七月底,张文瓘上表,以“年迈多病,难堪重任”为由,恳请致仕。
李弘再三挽留,张文瓘去意已决。
最终,准其以太子太保致仕,赐金帛,荣归故里。
立政殿里,武则对着铜镜,细细描画着眉梢。
镜中的妇人,依然美丽。
“张相走了。”她淡淡开口。
“是,娘娘。”裴婉为她绾着发髻,“接任侍中的人选,陛下似乎属意刘仁轨。”
“刘仁轨……东征新罗的老将,沉稳刚直,与冯仁交好,却并非冯党。”武则放下眉笔。
“皇帝倒是会挑人。既用了能臣,又平衡了朝局。”
她转过身:“我们的人呢?”
“御史大夫的位置,陛下松了口,或可由崔知温递补。
另外,吏部侍郎出缺,杨思俭大人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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