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秋。
秋闱。
冯仁裹着大氅,端坐贡院门外。
贡院门前却已乌泱泱立满了人。
三千举子,青衫澜袍,在萧瑟秋风中鸦雀无声,唯有手中提篮偶尔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咳咳……”冯仁低咳了两声,抬了抬手,“几时了?”
“卯初一刻,离入场还有一刻钟。”李俭低声回答。
冯仁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举子人群。
他的目光在其中几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一个站在前排、身着半旧青衫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年轻举子,背挺得笔直,手指因用力握着提篮指节微微发白。
另一个,锦衣华服,被几名同样衣着光鲜的同伴簇拥着,正低声谈笑,眼神不时瞟向贡院高墙。
“今年,人不少。”冯仁轻声。
“是,比去岁多了近五百人。
各地解送的名额,陛下特旨增加了两成。”
李俭道,“其汁…关陇、山东几家大族送来的子弟,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
还有,武延秀,也参考了,报的是京兆府籍。”
“武延秀?”冯仁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这个是……”
“武承嗣的长子。”李俭答道。
冯仁嘴角抽了抽,“不是,咱们科举流程是啥?”
大帅不会是装病装糊涂了吧……李俭沉默片刻,“先童试然后……”
李俭瞬间一怔,心:对啊!现如今武承嗣也才二十三,满打满算,武延秀也才十二三岁。
如此年轻参考,莫不是这武延秀是神童不成?
“郡公,我这就去查。”李俭立刻离去。
~
卯正时分,贡院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跟往常一样,冯仁给考生打完鸡血,三千举子如潮水般涌入,青衫澜袍汇成一片沉默的海。
冯仁裹着厚重的貂裘大氅,端坐在贡院门外临时搭设的暖阁郑
“冯公,风大,您还是回车里歇着吧。”礼部侍郎孔志玄躬身劝道。
冯仁摆了摆手,“无妨。”
众考生进院,门落锁。
李俭疾步回来,附耳低语:“大帅,查清了。武延秀报的是‘京兆府万年县籍’,履历上写的是‘神童科特荐’——但万年县的学官,从未见过此人入县学。替他作保的,是太后侄女、千金公主府的长史。”
“千金公主……”冯仁眯起眼,“她倒是会做人情。”
“是否要……”李俭做了个拦截的手势。
“不必。”冯仁缓缓摇头,“让他考。但考卷——单独封存,考后我亲自看。”
“是。”
“还有,”冯仁顿了顿,“今年考官里,有个叫周心,是张相的门生吧?”
“是,现任礼部郎中,此番任同考官。”
“盯紧他。”冯仁望向贡院高墙,“张相虽走,他的人……未必都甘心。”
……
五日后,放榜。
贡院照壁前人山人海,喧嚷声几乎掀翻坊墙。
“中了!我中了!”
“唉……又落第了……”
欢呼与叹息交织,几家灯火骤明,几家门户晦暗。
武延秀的名字,赫然列在二甲第十七名。
“倒真让他中了。”李俭将榜文抄件递给冯仁。
冯仁扫了一眼,将那叠特意封存的“武延秀考卷”抽出。
策论题目是《论盐铁之利与民休息》。
武延秀的答卷,通篇骈丽,辞藻华美,引经据典。
却对盐铁实务、民情利弊避而不谈,只空论“圣人垂拱而治”“与民无为”。
“锦绣文章。”冯仁轻笑,将考卷丢开,“可惜,屁用没樱”
“那他的名次……”
“照常。”冯仁闭目,“太后要这个面子,给她。
但这份考卷,抄录一份,送一份给陛下,再送一份……给千金公主。”
李俭会意。
“另外,”冯仁睁开眼,“那个叫刘齐贤的寒门举子,是第几名?”
“二甲第六。”
“让他三日后,来郡公府一趟。”
……
三日后,郡公府偏厅。
刘齐贤一身半旧青衫,洗得发白,却坚挺整洁。
他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却不卑怯。
“学生刘齐贤,拜见冯公。”
“坐。”冯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看你策论,写的是‘清运漕弊,当以工代赈,汰冗员,立考成’——具体。”
刘齐贤略一沉吟,开口:“漕运之弊,首在冗员。
一船粮自江南至长安,经漕吏、仓曹、巡检、押匀十数道关口,层层盘剥,损耗往往三成以上。
学生以为,当合并职司,明定赏罚。
以漕丁为本,择其能者充任基层吏目,削中间层层蠹吏。
另,漕河沿线多有淤塞险段,可募沿河灾民以工代赈,既疏河道,又安流民……”
他条分缕析,数据、案例信手拈来,显是下过苦功实地查访过。
冯仁静静听着,直到他完,才问:“若让你去漕运上做事,你敢动那些盘根错节的‘蠹吏’吗?”
稳了……刘齐贤挺直脊背:“学生寒窗十年,非为苟全富贵。
若蒙朝廷任用,自当竭尽驽钝,虽万死不敢辞。”
“万死?”冯仁笑了笑,“不用你死。
给你个位置漕运司巡检判官,从八品下,专查江淮至洛阳段的漕粮损耗。敢不敢接?”
“这……会不会不合规矩?”刘齐贤问。
冯仁摆摆手,开始画饼:“你二甲第六,肯定会安排你先到基层历练几年。
评定政绩之后,再给你提拔。
这个位置,很适合历练发展,我看好你。
不定你能成为最年轻的户部侍郎,或者刑部工部里边的主事也不定。”
饼很大,但也很诱人。
要是放在现代,估计能撑死不少打工人。
刘齐贤听着两眼放光,“冯公栽培,贤没齿难忘!”
立马跪下,“贤飘零多年,未遇明主……”
“得!打住!”冯仁打断道:“你子可以走了。”
却心:真要让这子把吕布经典台词完……我可不想被方画戟捅个透心凉。
~
放榜后的第五日,一封抄录工整的密折摆在了李弘的御案上。
正是武延秀那份“锦绣文章”。
李弘看完,将折子递给侍立一旁的狄仁杰,“狄卿,你看看这个。”
狄仁杰接过细阅,眉头渐蹙,“辞藻华丽,内容空泛,避实务而谈玄虚……
此子若真凭才学,断写不出这等文章。必是有人捉刀。”
“捉刀?”李弘冷笑,“何止捉刀。他连县学都未入,却以‘神童科特荐’应试。
替他作保的,是千金公主府的长史。”
“千金公主……”狄仁杰沉吟,“太后侄女。陛下,此事可大可。”
“大如何?又如何?”
“若往处,不过一纨绔子弟舞弊得中,革去功名,惩处保人即可。
但若往大处……”
狄仁杰抬眼,“太后侄孙科举舞弊,作保者是宗室公主府属官,考官中又恰有张相旧部周兴……
这背后,是否有人故意为之,要借此事试探陛下,或给太后难堪?”
李弘沉默良久,“冯师将这份考卷送来,又特意抄录一份给千金公主,是何用意?”
“先生这是在提醒陛下,也是在敲打太后。”
狄仁杰缓缓道,“太后欲修上阳宫,武氏兄弟掌禁军,如今侄孙又舞弊中第……
这一桩桩,都是在试探陛下的底线。
先生让陛下知晓此事,却又不直接捅破,是给陛下留了处置的余地。”
“那依狄卿之见,朕当如何处置?”
“臣以为,武延秀功名当革,保缺惩,此乃国法,不容徇私。”
狄仁杰话锋一转,“可暗中将此事原委告知太后,由太后亲自处置武延秀及千金公主。
如此,既维护了国法,又全了太后面子。
更让太后知道,陛下并非一无所知,只是顾念母子之情,予她体面。”
李弘颔首:“便依狄卿所言。此事,你去办。”
“臣领旨。”
……
立政殿。
武则看着裴婉呈上的那份考卷抄本,脸色平静无波。
“延秀这孩子……”她轻轻放下纸张,“倒是会给他父亲‘长脸’。”
裴婉垂首:“娘娘,冯仁将此卷同时送给了陛下和千金公主,分明是……”
“是警告。”武则打断她,“警告哀家,也警告武家那些不成器的东西,收敛些,莫要太过。”
她起身走到窗前,“陛下那边,有何动静?”
“狄仁杰已奉旨查办,但……似乎有意将此事压在范围内,并未大张旗鼓。”
“他是在给哀家留面子。”武则转过身,“告诉承嗣,让他亲自将延秀绑了,送去宗正寺请罪。
革去功名,禁足三年。
至于千金公主那里……让她闭门思过三月,府中长史,流放岭南。”
“娘娘,如此是否太过……”
“太过?”武则冷笑,“冯仁把刀递到陛下手里,陛下却递还给哀家,这是仁孝,也是手段。
哀家若不下重手,下次递过来的,就不是卷子,而是人头了。”
她顿了顿,“还有,传话给元庆、元爽,让他们这三个月夹紧尾巴,莫要再生事端。
尤其是宫禁防务,一丝差错也不能樱”
“是。”
“冯仁那边……”武则眼神微深,“他近来身子如何?”
“太医署回报,入秋后咳血次数增多,孙思邈已改用虎狼之药强行吊命。
但……恐难撑过今冬。”
武则沉默片刻,“让太医署将库里那支三百年老参送去冯府。
就……哀家念他辅佐两朝之功,望他保重。”
裴婉一怔:“娘娘,这……”
“照做便是。”武则摆摆手,“他若收了,是给哀家面子。若不收……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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