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客栈后院。
十二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怯生生地站成一排。
他们中有波斯人、阿拉伯人,甚至还有一个粟特和希腊混血的女孩。
最大的阿莫约莫十四岁,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虽然瘦弱,但站得笔直。
“这位是冯先生。”李敢用简单的阿拉伯语介绍,“他愿意给你们一个地方住,有饭吃,还能学本事。
但前提是,你们要听话,肯吃苦。”
孩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渴望,也有怀疑。
阿莫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汉语问:“先生……要我们……做什么?”
冯仁看着他:“学本事。
识字、算数、武艺、医术,还有如何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你们可以选择自己的路。”
冯仁声音平静,“可以留下来帮我做事,也可以离开,用学到的本事谋生。
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要记住一件事——”
他目光扫过所有孩子:“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欺压的。
你们受过苦,就更该明白弱者的无助。”
阿莫沉默片刻,忽然跪下,用额头触地:“阿里愿意跟随先生。”
其他孩子见状,也纷纷跪下。
冯仁示意他们起来:“李敢,带他们去洗漱,换身干净衣服,好好吃顿饭。
从明开始,我来教他们第一课。”
孩子们被带下去后,袁罡感叹:“子,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一堆麻烦。”
“麻烦也是希望。”
冯仁望向东方渐白的际,“这些孩子就像沙漠里的种子,给一点水和阳光,就能顽强生长。
将来……他们或许能改变这片土地的某些东西。”
“爹,”冯玥轻声道,“我也想帮忙教他们。
特别是医术和汉语。”
“好。”冯仁点头,“但你要记住,教他们,也是在锤炼你自己。”
~
次日。
冯仁早早出门。
冯玥和陈平,一个教授汉语、医学,另一个教授搏杀技巧。
杜拉城北,月神庙。
这座供奉古代月神的神庙早已荒废,残破的柱廊在正午的烈日下投下歪斜的阴影。
庙外围着十几名城防军,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正焦躁地踱步。
“长官,人快不行了,要不要……”
“闭嘴!”军官低吼,“等百夫长回来再!谁都不许进去,也不许对外一个字!”
庙内,残破的神像下,一个年轻人靠在石座上,胸口裹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唯有眼睛还睁着。
脚步声响起。
年轻人猛地转头,手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谁?”
罗马人……冯仁走出阴影,用罗马语回答:“不是城防军,是商人。”
“商人?你觉得你的话你信吗?”
冯仁没有接话,反而问道:“给我一个救你的理由,你应该知道,现在只有我可以救你。”
年轻人沉默,似乎在权衡。
外面的军官又急躁地吼了一声,脚步声在庙门外来回。
“我江…阿莱克修斯。”
他终于开口,声音极低,“来自……君士坦丁堡。
我不是逃犯,是使者……或者,曾经是。”
君士坦丁堡,罗马帝国的首都……冯仁眼神微动。
“使者?怎么落到这地步?”
“我们的使团在叙利亚边境遇袭……护卫全死了,只有我带着国书和信物逃出来。
本想取道杜拉,找机会渡河进入罗马边境……但被盯上了。”
阿莱克修斯苦笑,“抢我东西的人,和外面那些城防军,恐怕是一伙的。
他们要的不是我,是我怀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边境守军和沙匪联手?”
阿莱克修斯深深看了冯仁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救我,想要什么?
钱?去罗马的通行便利?还是……别的?”
“我要知道真相。”
冯仁蹲下身,与他平视,“杜拉城的‘黑骑士’,幼发拉底河畔的怪事。
你从君士坦丁堡来,带着能让边境守军反目的东西,你本身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阿莱克修斯与冯仁对视片刻,从对方眼中看不到贪婪或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洞察。
他咳嗽起来,又带出血沫,终于颓然点头。
“救我……东西,可以给你看。
但你要保证,送我过河,回到罗马控制区。”
“成交。”
冯仁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又递过水囊。
随即起身,走到庙门内侧阴影处,用阿拉伯语扬声道:“外面的军爷!这人伤重,需立刻救治。
我是过路医师,可暂保他不死。是等百夫长回来再决断,还是先让我施救?
若人死在庙里,你们恐怕也不好交代。”
门外的军官显然没料到庙里还有旁人,惊疑不定:“你是谁?怎么进去的?”
“后墙有处破洞,我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冯仁语气平静,“军爷若不信,可派人进来查看。
不过再耽搁,这人可真没救了。”
军官犹豫片刻。
百夫长离开前确实嘱咐别让他死得太快。
但若真死了,责任也是他的。
他咬了咬牙,对旁边士兵道:“你进去看看。”
一名士兵心翼翼推门进来,看到冯仁站在门内。
地上靠着个血人,庙里并无异样,回头喊道:“长官,真是医师打扮。”
“治!但不许带他出庙!等百夫长回来!”
军官松了口气,又厉声补充。
冯仁应下。士兵退了出去。
庙内,阿莱克修斯服了药,气息稍稳。
冯仁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口,眉头微蹙。
箭头卡得很深,且靠近心肺,贸然拔出确实危险。
“现在不能拔。”
他低声道,“我先帮你稳住伤势,止住血。
黑之后,我想办法带你离开。”
他从皮囊中取出银针,飞快地在阿莱克修斯胸口几处穴道刺下。
又取出药粉洒在伤口周围,用干净布条重新紧紧包扎。
“东方医术……果然神奇。”他喃喃。
“别话,保存体力。”冯仁扶他靠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
庙外日光西斜,军官的脚步声越来越焦躁。
百夫长迟迟未归。
黄昏时分,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马蹄声杂乱,似乎又来了一队人马。
阿莱克修斯身体一紧。冯仁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看来,等不及黑了。”
庙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身着大食低级军官铠甲的络腮胡壮汉大步闯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正是之前搜查客栈的百夫长。
他目光扫过冯仁,落在阿莱克修斯身上,咧嘴一笑,露出黄牙:“还没死?命挺硬。”
又看向冯仁,“你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医师?滚出去。”
冯仁缓缓起身,挡在阿莱克修斯身前:“军爷,此人伤重,移动不得。我是医师,有责任……”
“责任?”百夫长嗤笑,猛地拔刀,“老子让你滚,是给你活路。
再啰嗦,连你一起砍了!”
“妈的!老子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冯仁阴着脸,捡起阿莱克修斯的罗马剑。
百夫长嗤笑嘲讽。
话没完,百夫长连人带甲,从中间一分为二。
跟着他进来的几名亲兵僵在原地,手中弯刀颤抖,脸上是见了鬼般的惊恐。
他们甚至没看清冯仁是如何出剑的。
只觉眼前黑影一闪,长官就成了两片。
亲兵惊恐地后退几步。
百夫长身上穿的可是重甲,除非是巨斧才能劈开。
冯仁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近乎要断聊短剑,叹了口气:“还是太硬了。”
在他们还在分神之际,冯仁上前一脚踹倒一名亲兵,将长矛不断挥舞。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庙内就剩下冯仁与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看着地上横七竖澳尸体,以及那被劈成两半的百夫长。
饶是他出身罗马贵族,此刻也不由得脊背发凉。
眼前的东方医师,出手之果决狠辣,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将军或刺客。
“走。”冯仁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阿莱克修斯咬牙,试图站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冯仁皱眉,不再多言,上前一把将他背起。
阿莱克修斯身材高大,但冯仁背着他却并不显吃力。
步伐沉稳地走向庙宇后侧一处不起眼的坍塌墙洞。
“你……你的剑法……”阿莱克修斯伏在他背上,声音因颠簸而断续。
“闭嘴,省力。”
冯仁打断他,侧耳倾听庙外动静。
远处已有嘈杂的人声和马匹嘶鸣传来,显然庙内的动静已惊动了外面的守军。
“他们在那边!”
“堵住后墙!”
冯仁眼神一凝,加快脚步,迅速穿过墙洞。
洞外是一条狭窄肮脏的巷道,堆满杂物。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客栈相反、更靠近幼发拉底河岸的方向疾校
色迅速暗下,为他们的逃离提供了些许掩护。
“先生……去河边?”阿莱克修斯虚弱地问。
“灯下黑。”冯仁简短答道,“他们想不到我们敢往河边跑。”
河边芦苇茂密,河道错综,是藏身的好去处,但也可能是黑骑士或其他不明势力活跃的区域。
冯仁选择这里,既是冒险,也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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