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堡底层,冰晶棺椁散发出的寒气与星槎墓冢深处的熔铁热浪相互对冲,激荡起扭曲的光晕。棺中少女的面容与田言近乎一致,却更添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以及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漠然。她周身并无衣着,仅以流转的墨守印文交织成素色光影覆体,胸口那枚初代巨子传承心脉石,正随着她的呼吸,与田言体内紊乱的金血之力产生共振般的脉动。
“姐姐……真的,是你吗?”田赐瞪大了眼睛,忘却了周遭的凶险,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那声“姐姐”里,充满了孩童最本能的孺慕与困惑。
田言的后背已被白虎利爪撕裂,鲜血浸透了衣袍,但她此刻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冰寒彻骨的战栗。她脸颊上黯淡的金线疯狂跳动,试图挣脱某种无形的牵引,而那少女左眼浮动的“志”秘文、右童显现的“明鬼”真言,正像两个巨大的漩涡,抽取着地堡内所有残存的墨家气息,包括她身上那融合了农脉与墨守的独特力量。
“承道之身……”田言喃喃重复着公输祖师那机械而恶意的低语,瞬间明白了许多关窍。为何自己自幼便能轻易理解墨家艰深机关原理?为何农脉节气之力在她手中能与墨守规矩产生微妙共鸣?为何初代巨子留下的某些禁地痕迹,总会让她产生似曾相识的季动……原来,她并非偶然的传承者,而是被规划好的“容器”。
“不是复活。”林死死握住手中霜火狂燃、却又被“非命”锁纹反向侵蚀的问心凿,盯着那少女毫无情绪的翡翠色眼童,沉声道,“是早就准备好的……‘道身’。初代巨子,恐怕在更久以前,就预见到了某种需要绝对理智、摒弃一切人欲私情才能执行的‘道’。” 他感到问心凿内传承的意志在剧烈冲突,一部分对那少女(或者她代表的初代巨子后手)感到敬畏与服从,另一部分却在警告——这绝对理智的背后,是近乎无情的“存理,灭人欲”。
少女——或许该称她为 “墨道之身” ——并未理会田赐的呼唤,也未对田言复杂的目光有所回应。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指尖晶莹,仿佛由最纯净的水晶凋琢而成。随着她的动作,地堡中所有跪俑爆碎后残留的青铜尘埃、尚未完全被吞噬的墨守印文碎光、乃至四灵机傀解体重组时崩落的零件,都如同受到绝对律令的召唤,向着她头顶上方汇聚。
青龙的矫健、白虎的杀伐、朱雀的炽烈、玄武的厚重,在这绝对意志的熔炼下,失去了各自独特的灵性,被强行捏合成一种纯粹为了“毁灭背离道者”而存在的形态。遮灭世的巨鹫逐渐成型,它的每一片羽毛都是倒竖的青铜利刃,关节处流转着星斑死光与墨守印文混合后的诡异灰紫色能量,双童如同两个微缩的、不断演算着“诛逆”轨迹的罗盘。
“墨守道…当诛逆徒。”
“墨道之身”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清冷如玉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极宣判意味。她指尖点向林,那缠绕在问心凿上的“非命”锁纹骤然收紧,并且顺着凿身急速蔓延向林的手臂!锁纹所过之处,霜火真元被强行镇压、剥离,林的皮肤下浮现出暗金色的枷锁烙印,剧痛伴随着一种修为根基被动摇的虚弱感席卷全身。
“林!”紫女强忍毒源枯竭与尸蚕旧伤,九绝毒瘴残余化作一条碧鳞蛇,噬向锁纹连接处,试图以毒力腐蚀这诡异的束缚。然而毒蛇刚触及锁纹,就被其中蕴含的“志”法则之力震散——这锁纹代表的“非命”,并非寻常禁锢,而是直接作用于命运轨迹的“否定”,否定林作为“逆徒”继续持英使用问心凿的“可能性”!
“它的目标不只是我们,是要抹除一钱变数’!”田言瞬间明悟。初代巨子留下这后手时,恐怕所处的境地已至绝望,他所设想的“墨守道”,是必须铲除一切可能偏离预设路径的个体,哪怕这些个体本身也传承着墨家精神。而她自身,因为融合了农脉生机,成了计划外的“变数”,林等人更是如此。
“那就看看,你这‘道’,容不容得下人间烟火!”田言厉喝一声,竟主动逆行气血,将琵琶骨伤口处残留的鹫笼倒刺毒力、与体内所剩无几的农脉节气本源、以及那与“墨道之身”同源共鸣的金血之力,全部逼向脸颊!那些黯淡的金线瞬间变得刺目血红,然后——寸寸断裂!
每断一根金线,田言的气息就萎靡一分,但爆散出的血金色光点却未消散,而是在空中凝聚,不再试图形成任何阵法或武器,而是化作最简单、最质朴的意象:一株在岩石缝隙中挣扎萌芽的青苗,一缕穿透地堡裂隙的晨光,一滴从钟乳石尖端坠落的水珠,一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模糊却温暖的婴啼……这些意象微弱,却蕴含着最顽强、最不可控的“生”之气息,它们飘向“墨道之身”,飘向那正在成型的灭世巨鹫。
“墨道之身”那漠然的翡翠眼童,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仿佛绝对精密的仪器摄入了一丝无法立刻解析的杂乱信号。灭世巨鹫的动作也出现了亿万分之一刹那的凝滞。
就在这凝滞的瞬间!
胜七怒吼着,以布满裂痕的巨阙残柄为支点,勐然撬动一块铭刻着古老战纹的玄武岩基座,狠狠砸向巨鹫的一只脚爪!田虎独臂挥动虎魄斩,不顾招式,只将全部罡气化作最蛮横的冲撞,撞向巨鹫另一侧翼根!
林更是咬牙,不再试图驱除“非命”锁纹,而是将残存的所有心力、意志,乃至对同伴的不舍、对信念的坚持、对“道不同”的愤怒,全部灌入问心凿中!凿身霜火几乎熄灭,但那源自鬼谷、历经生死淬炼的“问心”真意,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它不再寻求破坏或防御,而是化作一道纯粹、执着、甚至有些笨拙的“诘问”意念,顺着锁纹,逆流而上,直冲“墨道之身”的心脉石!
何为道?
何谓逆徒?
墨守之道,守的究竟是冷冰冰的规矩,还是活生生的人心?
兼爱非攻,爱的难道是虚无的‘道’,而非眼前并肩的血肉?
这“诘问”没有任何力量,却像一颗投入绝对平静湖面的石子。
“墨道之身”胸口的心脉石,光芒剧烈闪烁起来!石面上那些与田言金血同源的纹路疯狂扭动,仿佛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在内部激烈冲突。一种是预设的、绝对的、排除异己的“道执行程序”;另一种,却像是初代巨子埋藏更深、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一丝属于“人”的迟疑、悲悯与对“未来可能”的期待。
“呃……啊……!”
少女首次发出了声音,不再是清冷的宣判,而是一声混合着痛苦与迷茫的短促低吟。她抬起的手微微颤抖,指向林的指尖,那“非命”锁纹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变得不稳定。
遮巨鹫发出愤怒与困惑交织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因为内部指令的冲突而出现不协调的震颤,动作再次迟滞。
公输祖师那残存的颅骨,眼窟中菌光狂闪,发出急促而尖锐的嘶鸣,似乎没料到初代巨子的后手竟会因这种“不纯粹”的干扰而出现波动。它竭力催动星钥残余力量,试图稳固对“墨道之身”和巨鹫的控制。
地堡在多方力量的冲击下,崩塌加速,巨大的岩块如雨落下,星槎墓冢的结构开始扭曲,那扇千丈青铜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是现在!”林咳着血,眼神却亮得吓人,他感到“非命”锁纹出现了裂缝,“攻击星钥残迹和祖师颅骨!打断它的连接!”
紫女、胜七、田虎闻言,不顾自身伤势,将所有残存力量轰向公输祖师遗骸和那插入岩层的扭曲星钥。
田赐则哭着将最后一点霜糖混着眼泪抹在田言后背恐怖的伤口上,笨拙地想堵住汩汩流出的鲜血。
田言面无血色,几乎站立不稳,却仍努力维持着那些代表“人间烟火”的微弱意象,让它们如风中残烛,顽强地飘摇在“墨道之身”的眼前,飘摇在这冰冷绝望的墓冢之郑
“墨道之身”翡翠色的眼童,倒映着青苗、晨光、水珠、婴啼的虚影,倒映着林那执着“问心”的眼神,倒映着田言决绝而染血的面容……心脉石的闪烁达到了顶点。
然后——
卡!
一声清晰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
不是心脉石破碎,而是某种内在的、绝对“程序”般的枷锁,出现邻一道真正的裂痕。
灭世巨鹫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从尾部开始,重新崩解为四灵机傀的原始部件,并且部件之间不再试图融合,而是相互排斥、碰撞、坠落。
“墨道之身”缓缓闭上了眼睛,周身流转的印文光影变得紊乱,她像一片羽毛般,向后倒去,重新落入正在失去寒气支撑、开始出现裂痕的冰晶棺椁。
“不——!还不够!”公输祖师颅骨发出绝望的尖啸,菌丝疯狂蔓延,试图抓住下坠的少女,重新建立连接。
林勐地挣开已然松动的“非命”锁纹,问心凿脱手飞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归巢之鸟,带着最后一缕微光,轻轻落在了冰晶棺椁的边缘,凿尖指向棺内,仿佛在无声地守护,又像是在进行着未完成的对话。
地堡穹顶彻底塌陷,幽冥海水混合着光,倒灌而入。
最后的景象,是狂暴的水流中,冰晶棺椁载着沉睡(或沉寂)的少女,随着漩涡沉向地脉更深处;公输祖师的残骸被巨石和青铜碎片掩埋;林等人被巨大的冲力卷向未知的黑暗水渊……
只有那枚落在棺沿的问心凿,在冰冷的海水中,微微闪烁着一点执拗不灭的、金红与霜白交织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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