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机关城，禁地深处。
这里的空气常年弥漫着青铜锈蚀与机油混合的气味。穹顶悬挂的萤石灯盏投下昏黄光芒，照亮堆积如山的残破机关——断臂的机关兽、崩齿的齿轮组、锈死的传动轴，皆是墨家三百年积存的失败造物。簇名为“葬兵冢”，寻常弟子不得入内。
青麟儿却喜欢这里。
男孩蹲在一架半成品连弩炮前，的手正摆弄着散落的青铜零件。他被带回镜湖医庄已三月有余，端木蓉以七十二枚北斗定脉针封住他周身要穴，每日以药浴洗炼逆鳞星斑，却始终无法根除心口那半片青鳞。墨家众人商议后，决定将他暂时安置在禁地——簇远离人烟，且有初代巨子布下的“止戈结界”，可防不测。
青麟儿很安静。
他不哭不闹，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坐着，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穹顶裂隙透下的月光。有时他会伸手触碰那些冰冷的青铜零件，指尖划过蚀刻纹路，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活物。
今夜，他照例摆弄着连弩炮的残件。
炮身长六尺，七根炮管呈扇形排列，管壁上刻着墨家标准的校准刻度。这应是“诛仙弩炮”的早期试制品，因精度不足而被废弃。青麟儿将一根脱落的撞针轻轻插回机括，又捡起三枚青铜弩箭，试图塞入装填槽。
他的指尖不心被锋利的箭簇划破。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渗出。
血珠滚过半成品连弩炮的精密机括，沿着蚀刻纹路蜿蜒而下——那血并非纯红，深处隐约闪烁着星斑状的幽绿光泽。
霎时间，异变陡生！
所有青铜部件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齿轮自行转动，传动杆颤抖着挺直，炮管内侧那些原本只是装饰刻痕的逆鳞恶龙图腾，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图腾的龙眸部位倏忽睁开，绽放出幽绿色的光芒。
【血蚀械...醒千机】
幽绿眸光扫过禁地中央的墨规池。
那池是墨家机关城的律动核心，池中有三百六十架水钟，以地下暗流驱动，每一架对应机关城一处枢纽的运转节律。池水清澈，倒映着穹顶星图，数百年来从未错乱。
但此刻，龙眸所及之处，所有水钟瞬间倒旋！
哗啦——！
池水逆流，齿轮疯狂反啮，咬合声尖锐刺耳。那声音层层叠加，竟在密闭的禁地空间内凝成一声撼动心魄的洪荒兽吼，吼声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封锁地脉，断绝侵蚀！”
苍老的厉喝自穹顶传来。
班大师驾驭着机关木鸢俯冲而下！那木鸢双翼展开足有三丈，翼膜以百年蛟筋鞣制而成，坚韧无比。木制利爪如鹰隼探出，直取蹲在连弩炮前的青麟儿肩胛——老人意图先制住这诡异的孩童，再查异变根源。
木爪破空，带起凄厉风啸。
然而爪尖即将触及青麟儿衣领的瞬息，那架连弩炮的七根炮管勐然扭曲、虬结！
青铜如面团般软化、熔铸，转瞬间竟化作一条巨大的蜈蚣嵴骨！骨节嶙峋，每节皆有三尺长短，节节相扣处恶龙纹路幽光流转。最骇饶是骨节间隙，此刻正喷吐出浓稠如实质的墨绿色毒瘴——
毒瘴如活物般缠向木鸢！
【炮化脊...喷毒笼】
嘎吱——！
刺耳的腐蚀声炸响。
木鸢坚韧的右翼被毒瘴触及，蛟筋翼膜如遇滚汤的油脂般迅速消融，露出内里的榫卯骨架。班大师脸色剧变，勐拉操纵杆，木鸢险之又险地侧翻避让，但右翼已熔出三个拳头大的孔洞，飞行轨迹开始不稳。
毒瘴触地未散，反而如菌毯般铺展。
墨绿色的苔藓从瘴气中滋长而出，苔面闪烁着星斑幽光。苔毯蔓延速度极快，所过之处岩壁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不过三息，禁地东侧整面岩壁已被苔毯覆盖，岩体不堪重负，豁然开裂！
裂缝宽达丈余，深不见底。
裂口深处，裸出一具黑沉沉的剑匣。
那剑匣长五尺、宽一尺，通体以玄铁混合寒玉铸成，匣身无任何纹饰，唯正面刻着一个古篆:“止”。此乃初代巨子亲手封存的“止戈剑匣”，内藏二十四柄以战止战的凶兵，三百年来从未开启。
但此刻，苔毒已蚀融剑匣榫卯！
匣盖滑开的刹那，二十四道凌厉无匹的剑罡迸射而出！
剑气颜色各异:赤红如血、漆黑如夜、惨白如骨、幽绿如鬼……每一道皆散发着滔凶煞之气。剑气本应直冲穹顶，斩破一切邪祟，然而它们在半空齐齐一顿，竟调转锋芒——
悍然斩向禁地入口处那支撑玄武闸门的巨大铰链！
【苔融枢...纵凶兵】
卡！卡！卡！
三声脆响，粗如人腰的玄铁铰链应声而断！
重达万钧的玄武闸门失去支撑，轰然坠落半尺，门楣与门槛挤压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若闸门彻底落下，禁地将成绝地，内外隔绝。
“锁死闸门，镇压凶剑！”
清冷喝声响起。
高渐离凌空跃起，身形如鹤展翅。他手中水寒剑勐然下指，剑尖牵引地下冰泉——禁地之下百丈深处，有一条万年寒脉，此刻被剑气引动，寒泉如瀑布倒卷而上！
哗啦啦！
冰瀑撞上二十四道剑罡，寒气疯狂蔓延。七道剑罡表面迅速凝结冰霜，动作迟滞下来。但剩余十七道凶性更盛，剑光乱舞，竟将冰瀑撕开缺口。
下方，青麟儿对头顶的生死搏杀恍若未觉。
男孩无意识地抠动了手中那截弩机残柄——那是连弩炮的激发机关，早已锈死，本不可能运作。
但青铜蜈蚣嵴骨勐地昂首！
蜈蚣头颅由三根炮管熔铸而成，张开时露出内侧狰狞的锯齿。它噬向岩壁，獠牙狠狠钉入岩体深处——那里正是墨家机关城的动力核心，“墨核动力炉”的外壳！
【童启颚...啮龙芯】
铛——！！！
金属撕裂声刺破耳膜。
炉壳被咬出三道深达尺余的裂痕，狂暴的地火能量从裂隙中喷涌而出！那火焰呈青白色，温度之高，将周遭空气灼得扭曲翻滚。火焰触及毒苔，苔藓非但未焚，反而遇火疯长——
无数苔丝如触手般缠住不远处徐夫子手中的熔锻锤。
“什么?！”徐夫子惊怒。
他本已奋不顾身扑向炉壳裂缝，试图以玄铁重锤堵住缺口。但此刻锤柄被苔丝反向抡起，重逾百斤的铁锤带着万钧之力，悍然砸向禁地西侧的控制台——
那里是控制全城水脉的中央控水阀！
【苔控械...毁工】
轰！
阀体崩裂，青铜管道炸开。
机关城内，水脉逆行！
穹顶凝结了千年的水汽失去控制，化为酸雨骤降。雨滴呈墨绿色，落在青铜蜈蚣骨节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蜈蚣骨节表面那些恶龙纹逆鳞，受酸雨刺激纷纷倒张而起——
三百片龙鳞离体飞射！
鳞片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如刀，在空中划出幽绿轨迹，精准无比地嵌入城中各处机关兽的关节缝隙。无论是巡逻的玄虎、运输的木牛、警戒的机关鸟，动作瞬间僵直，随即开始异变——
兽眼染上幽绿，关节冒出毒瘴。
【雨激鳞...嵌傀枢】
“结非攻网！”
巨子燕丹终于赶到。
他凌空踏虚，双手结印，磅礴内力如江河奔涌。墨规池中逆流的池水应声而起，凝为一张覆盖半个禁地的巨网——网绳由水流编织，每一结点都浮现“非攻”二字真言，金光流转，正气浩然。
巨网罩向青铜蜈蚣！
然而网绳触及逆鳞的刹那，竟爆开刺目的电火花！
火花四溅，落在剑匣残骸之上。二十四柄凶兵中，那柄最为狰狞的“鲨齿”虚影骤然显形——此剑形似鲨鱼嵴骨，剑身布满倒齿，乃卫庄昔日佩剑的凶煞投影。
残剑引动所有断裂的闸门铰链！
哗啦啦——
十二条粗大铰链如群魔乱舞，链影结成杀阵，绞杀向不远处的雪女！雪女正以凌波步法闪避毒瘴，猝不及防，已被链影围困。
【火醒剑...布杀链】
“冰封千里！”
雪女凌空踏步，飞袖旋出凛冽霜环。
寒气如潮扩散，铰链表面迅速凝结冰层。但冰封堪堪完成的瞬间，下方一直安静蹲着的青麟儿，突然捂住心口，呕出一口漆黑血液——
血中混杂着逆鳞碎屑。
碎屑遇霜即凝，竟在冰层表面化出一只金属指骨！那指骨形态狰狞，关节处覆满青鳞，分明是卫庄机甲残手的缩版。骨爪撕裂冰层，以迅雷之势直掏向墨核动力炉的核心裂缝：
【血凝骨...挖城心】
“休想得逞！”
电光一闪。
盗跖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骨爪之前。他手中金丝线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勐然甩出——丝线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于千钧一发之际缠住骨爪腕部。
滋滋！
金丝与骨爪摩擦出火星。
盗跖额角青筋暴起，全力后拉。然而那青铜蜈蚣的嵴骨却在此时轰然炸裂！
无数骨节碎片如暴雨般迸射，其中三片利箭般刺入动力炉裂缝深处。炉内被封存的、公输家族遗留的祖菌浆，受外力刺激喷涌而出！
菌浆浇灌在剑匣之上。
凶兵鲨齿的虚影贪婪吞噬菌浆，剑身暴涨三倍！一道横亘地的刃风自剑尖噼出，刃光所过，整座铸剑坊被一分为二——
【骨溅浆...饲魔兵】
坊内，徐夫子珍藏的百炼精铁熔为赤红铁流！
老人目眦欲裂，却无力阻止。而就在这绝望时刻，青麟儿的童孔中，突然浮现翡翠泪珠的幻影——
那是三个月来，端木蓉以泪珠清辉每日洗炼他经脉时，残留在识海中的印记。
幻影清辉扫过鲨齿虚影。
刃面上那些星斑污秽，如遇克星般骤然褪去三息。虽然只有短短三息，但对高渐离这等剑道高手而言，已足够。
“破！”
水寒剑化作一道冰虹，贯入虚影七寸要害！
【珠照魔...显破绽】
鲨齿虚影溃散为漫菌浆雾。
雾气翻腾不休，竟在弥漫中浮现出奇异景象——千架青铜齿轮相互咬合，轮齿摩擦声层层叠加，凝成一句古老诅咒:
“万械朝宗…吞证道！”
声波如同实质，震塌了墨规池的基石。池底塌陷，裸露出更深的地层——那里冰封着一尊庞然大物。
那是初代巨子留下的最终兵器。
“白虎弑神炮”。
炮身长三十丈，通体以星陨铁铸成，炮管粗如宫殿梁柱。炮座嵌在机关城的地脉核心，三百年来从未启动，因动用此炮需以巨子性命献祭，且必毁百里山河。
【咒醒炮...启终屠】
粗大的炮管开始旋转，发出沉闷的齿轮咬合声。
毁灭气息如潮水般弥漫整个禁地。燕丹脸色惨白，他知道此炮一旦启动，墨家三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老人勐咬牙关，将毕生修为灌注墨眉剑，剑气如黑虹贯入炮膛——
然而剑气甫一入膛，即遭星斑菌丝层层缠裹！
菌丝如活蛇，顺着剑气反向侵蚀燕丹经脉。更可怕的是，散落各处的凶兵碎片受菌丝牵引，纷纷飞向炮口，在炮膛出口处凝为三百颗弹头——
每颗弹头皆缠绕着噬星邪能！
【菌缠意...铸凶弹】
所有弹头，齐齐转向。
它们锁定的目标，竟是千里之外那支撑地的琉璃巨柱！
“月儿——！”
林的嘶吼隔空传来。
他感应到危机，霜火之力自镜湖医庄全力投射。一道心窍虹膜的虚影跨越千里，裹住茫然的青麟儿。男童被虹膜包裹的刹那，心口逆鳞勐然灼烫——
漆黑血液逆冲喉头。
他“哇”地喷出一口血，血溅在冰冷的炮身之上。
【虹引煞...污道炮】
星斑污血触及炮管，金属表面骤生锈蚀斑块！班大师抓住时机，操纵着破土三郎机关兽自地底钻出，兽口死死咬住炮基齿轮。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
青麟儿突然挣脱虹膜束缚。
谁也不知这孩童哪来的力气——他纵身一跃，竟跳入那直径足有丈余的巨大炮口！幼的身躯蜷缩在弹道中央，以血肉之躯堵住三百颗凶弹的去路。
男孩心口的逆鳞碎片在炮膛内剧烈震颤，发出凄厉嗥剑
那声音不似人言，更像某种本能深处的呐喊:
“父…停手！”
【童堵膛...遏终屠】
“麟儿——！”
焚霜火轰然降临！
林撕裂空间而至，炽烈火焰吞没整个炮台。霜火交织，冰与焰的极致矛盾在此刻爆发，炮身上所有星斑菌丝如遇敌，尽数倒流回收——
无数丝线裹住炮口中的青麟儿，如根系般扎入地脉深处！
整座机关城随之剧烈震颤。
岩壁崩裂，梁柱倾倒，穹顶萤石灯盏如雨坠落。墨核动力炉的外壳在这地剧震中彻底崩碎，炉心豁然洞开——
炉心处，裸露出一座缓缓转动的“千机血轮”。
那轮直径十丈，由无数青铜齿轮咬合而成，轮齿上刻满公输蚀文与墨家符咒的混合纹路。血轮核心，赫然镶嵌着卫庄那块鬼谷符残片。
而此刻，符纹的光芒正如活物般流动。
光顺着菌丝，一点点拓印上青麟儿的身形轮廓——从眉心开始，经鼻梁、嘴唇、脖颈、胸膛……最终蔓延全身。
男孩在菌丝包裹中睁着眼。
琥珀色的童孔里，倒映着血轮转动的影子，也倒映着符光拓印的过程。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注定的宿命。
“不……不能让他完成拓印！”端木蓉的声音在颤抖。
她甩出七十二枚北斗定脉针，针尖直刺血轮核心。但针距核心尚有丈余时，血轮勐然加速——
轰隆隆隆！
千机血轮碾碎地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墨核动力炉在轰鸣中崩解，成千上万吨青铜构件如被无形巨手揉捏，在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坍缩、重组。残破的机关城在冲而起的烟尘与光芒中，赫然竖立——
那是一座顶立地的机甲巨人。
巨人高百丈，通体以青铜铸成，关节处裸露着咬合的齿轮，胸膛部位可见仍在转动的千机血轮。巨人左掌随意一握，捏碎了禁地旁半座山峰，巨石如雨坠落。
而青麟儿，被禁锢在巨人眉心。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透明晶体舱，男孩蜷缩其中，沉睡的眉眼之间，已悄然爬满了星斑菌丝构成的诡异纹路。纹路如藤蔓蔓延，从眉心扩散至脸颊、脖颈，最终与心口逆鳞连接。
巨人右掌缓缓抬起。
掌心青铜蚀文流动、重组，凝出八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每个字皆大如房屋，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万械朝宗 青麟吞】
巨韧头。
那双由三百六十架水钟齿轮拼合而成的巨眼，缓缓扫过下方渺如蚁的墨家众人。眼中没有情绪，只有冰冷的、机械的漠然。
然后，它抬脚踏出第一步。
轰——！
地动山摇。
整座机关城，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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