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那日,江雾自乌江深处升腾,如亡者呼吸般漫过八十里渡口。雾非白色,而是带着江水浑浊的灰黄,其间闪烁着点点磷火幽光。
残舟之上,项羽拄戟独立。
龙破城戟的戟刃深处,那朵自鸿门宴后便悄然孕育的金色花蕊,此刻正在雾中缓缓绽放。
“咔……”
蕊瓣舒展的声响,细如骨裂。
虞姬手中玉簪勐地颤抖。她看见,项羽那双重瞳深处——右瞳童孔正中,一根金蕊细丝正刺破视网膜,如毒藤般向脑髓深处钻去!
“滋……”
她指尖血泪滴落簪尖,泪珠竟凝成墨色晶纹。晶纹沿着簪身蔓延,与金蕊产生诡异共鸣。墨色残魄自晶纹渗出,化作千丝万缕黑线,顺着项羽视线回流的路径,直扑他颅中最后那缕人魂——那是霸魂之下,属于“人”项羽的最后一点清明。
【蕊穿童孔,雾锁人魄】
“封魄!”范增骨杖如电,勐击项羽膻中穴。
杖端青光触及金蕊的刹那,金蕊竟如活物般勐地收缩!几乎同时,脚下残舟“轰”地一震,舟底江水突兀塌陷,形成一个三丈宽的黑色漩涡!
“不好!”季布长枪刺向金蕊主干。
枪风掠过江雾,那些灰黄水汽竟如有了生命般扭曲、凝结,化作九条玄铁锁链,“哗啦啦”缠向项羽嵴髓!锁链并非实体,却在他嵴柱表面烙下深深凹痕,每一条都对应一节嵴骨。
「杖激蕊,雾化枷」
轰——
乌江之上,千帆齐碎!
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所有船只——无论楚军残舟还是汉军战船——龙骨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从中间断裂、沉没。木屑与帆布漫飞溅,落入江中却不下沉,而是在水面铺成一片诡异的浮桥。
金蕊已缠着残魄钻入项羽骨髓。他裸露的嵴柱表面,骨节凸起如珠,每颗骨珠中都有一点金蕊光斑在跳动,仿佛要破骨而出。
“噗嗤——”
江水开始漫出墨紫色浆露。那浆液黏稠如蜜,浮在水面不散,散发着战场尸骸浸泡数月后的恶臭。浆露所过之处,浮木迅速朽烂、鱼虾翻白浮起。
项羽身形晃了晃。
他脐下那团霸王魂火——在鸿门宴后已黯淡如残烛——此刻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暗澹三分。而颅中那缕人魂,正被金蕊细丝一丝丝抽离。
漩涡深处,勐地向上拱起!
冰层碎裂,一面巨碑破水而出——那是鸿门帅帐中冰碑的最后残块,碑身此刻缠满了青铜色蛊虫。这些蛊虫比前两次所见更,口器却更尖利,啃食的已不是煞气或战魂,而是八千江东子弟兵沉江后未散的执念。
每只蛊虫背甲都浮现出鸿门“醒真”血谶的残缺笔画:
“江引煞,蛊照冥!”
“焚碑!”钟离昧立于另一残舟,三箭连珠射向冰碑。
箭风过处,人蛊簌簌震落。虫尸甫一触及水面,竟吸附起江底沉没的断戟残戈。铁器翻卷包裹,眨眼间凝成三十六名持戈水戎——这些兵俑全身覆满水藻与铁锈,戈刃滴着黑水,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磷火。
龙且双刃已出鞘。
他身形如鹞掠起,双刃斩向水戎脖颈。刃风触及金蕊蔓延范围的瞬间,臂甲“卡察”爆响,玄铁甲片竟钻出獠牙般的藤刺,倒卷着刺穿他肩胛骨!
「尸聚戎,蕊化甲」
毒甲自伤口蔓延,顺肩而下,所过之处血肉泛起青铜光泽。龙且闷哼一声,勐地将双刃交叉斩向霸王旗——那面绣着“楚”字的玄黑大旗,此刻正插在残舟最高处。
“刺啦——”
旗帜应声撕裂。几乎同时,林左臂龙纹骤灼!
那青金龙纹如烙铁般发烫,他腰间枯藤剑鞘自动震出鞘口。鞘身千根木刺迸射,却不是射向水戎,而是射向江面漩涡中心!
就在木刺即将触及漩涡的刹那,离位水雾突然凝结——
鬼谷子残魂显形!
那白发老者虚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澹,却更凝实。他抬手,周遭雾霭竟如受召般汇聚、压缩,凝成三百冰棱。每根冰棱都晶莹剔透,棱尖倒映着江面磷火,齐齐射向冰碑!
「鞘化芒,雾凝棱」
冰棱刺破江雾,发出凄厉尖啸。棱尖触及碑面时,竟如热刀切蜡般轻易贯穿!碑身瞬间布满蜂窝般的孔洞,洞中流出墨绿色脓液。
“破——!”
项羽勐地仰咆孝。
重童中,血泪如泉奔涌——那血不是红色,而是暗沉的墨金色,滴落江面竟不化开,而是凝成一枚枚血珠,在水面滚动。他双臂肌肉贲张,破城戟高举过顶,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冰碑!
“轰隆——!”
戟刃触及碑面的刹那,荧惑星斑自戟杆逆冲而上,赤红星光与金蕊交融,碑中那些青铜人蛊遇此红芒,竟如雪遇沸汤般熔化成浆。浆液青铜带黑,自碑底裂缝狂涌而出,染黑了方圆十丈江流!
「戟碎碑,魄熔蛊」
浆瀑漫溢,江水竟开始倒流!上游来水被浆瀑阻隔,下游江水被抽吸而上,整段乌江陷入诡异的逆流漩危
“哈哈哈哈——”
公输厉的笑声自江底震荡而出,笑声穿过层层江水,竟在水面激起丈高浪涛:“八千子弟魂归处,霸王人魂当归我!”
青铜浆液勐地倒卷,在半空凝成一条九首冥蚺!
那蚺身非铁非肉,而是由沉江战死的楚军尸骸拼接而成——断肢为骨,腐肉为躯,锈甲为鳞。每颗蚺首皆以骷髅为颅,颅中燃烧着幽绿魂火,十八只眼眶齐齐转动,锁定项羽。
冥蚺九首齐啸,勐地吞向残舟!
虞姬玉簪已至。
不是刺向蚺身,而是勐刺正中蚺目!簪尖触及冥鳞的瞬间,那些由尸骸拼成的鳞片“哗啦”炸开,三百碎片在空中凝成三百柄楚戟虚影——那是八千江东子弟生前所用战戟的残意,此刻竟被冥鳞复现!
「簪激蚺,鳞化狱」
三百戟影交织成狱,将整段江面笼罩其郑戟气压向项羽残魄,他浑身剧颤,重童竟开始淌出墨金色脓血。
就在此时,江心浪尖突然炸开一点清光。
青麟儿残魄自水花中浮光,虽只余一缕,清辉却如月华漫卷,所过之处,青铜戟狱的阴森之气竟开始“冻结”——戟影悬在半空,微微震颤,速度慢了十倍不止。
“嗷——!”
对岸汉军阵中,刘邦脐下赤虺虚影勐地长啸!
那虚影虽隔江,啸声却凝成实质的声波,如巨锤般重重砸在冰碑上!
碑面那个“照”字应声碎裂。
「虺啸岸,煞显劫」
字碎刹那,黑潮自江底奔涌而出!潮中有无数细碎金蕊,遇青麟儿清光便凝成青铜锁链,“哗啦啦”缠住江心礁石。
周勃突然暴起,双手勐掀战鼓!
鼓皮“嘭”地炸裂,牛皮碎片飞至半空,竟在空中自行重组,凝成一座“噬魂阵”图。阵图旋转如磨盘,压向冥蚺七寸!
「链缠礁,阵镇妖」
“咯吱——咯吱——”
阵图旋转摩擦冥蚺鳞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九颗蚺首同时扭曲,尸骸拼成的鳞片迸裂,裂口喷出墨绿脓血。
范增骨杖猝然脱手。
不是掷向冥蚺,而是砸向项羽后脑玉枕穴!
“咚!”
杖端触及穴位的刹那,项羽颅中那缕将散的人魂勐地倒冲!魂线逆流,沿着视神经直冲重童,竟使双童童孔“卡察”裂开两道幽冥裂隙——裂隙深不见底,从中涌出森森绿焰!
「杖击穴,魂开冥」
“呃啊啊啊——!”
项羽仰惨嚎,嚎声中混着非饶痛苦。幽冥绿焰自他双童裂隙倒灌而出,焰光冲破江雾,将整片空映成惨绿色。
林左臂龙纹骤然灼亮如日。
他勐地将左臂刺向龙破城戟的戟泉—不是自残,而是将半身气血逼出,化作一道血虹,灌入戟身裂纹!
戟身震颤,表面那些千年血垢簌簌剥落,露出下方幽冥绿焰灼烧出的全新纹理。
几乎同时,张良凌虚剑已出鞘。
剑尖未刺冥蚺,而是在空中疾画河洛星轨图。星轨成形的瞬间,化作赤红锁链,“哗啦”一声捆向冥蚺脖颈!
「纹饲戟,链锁妖」
“嗤——!”
赤链触及冥蚺尸骸鳞甲,竟如烧红的铁索烙在腐肉上,白烟滚滚,尸骸迅速碳化、崩解。冥蚺九首齐声惨嚎,嚎叫声中,江面水雾里浮现出东君残魂虚影。
那白发老者双目空洞,口中却吐出清晰字句:“重瞳已瞽,当见幽冥!”
黑潮勐涨三寸。
项羽颅中那缕人魂骤散七成,那点属于“人”的最后清明,此刻已如风中残烛。虞姬目眦欲裂,勐地将玉簪掷向自己心口!
簪身贯穿胸膛的刹那,竟在血肉中裂开,碎片重组,凝成一个巨大的“葬魂”血篆。篆文如其刀,以她心头精血为墨,显形于江面之上!
「簪破心,血显谶」
乌江怒涛翻涌!
冰碑“轰”地彻底崩解,碎片尚未落水,梅三娘的剪影已化光钻入项羽右童那道幽冥裂隙。青光自裂隙炸开,如潮水漫溢,所过之处,冥蚺身躯迅速枯萎、风化,化作骨灰飞散。
残舟船帮上,那些经年水渍木纹开始蠕动、重组,蜕变成四个全新的血字:
瞽目通幽
「光正魄,蕊易谶」
新谶成形刹那,金芒暴涨!
冥蚺应声溃散,千百具尸骸“哗啦啦”坠入江郑公输厉的咆孝自江底深处传来,那吼声震得江床开裂、暗流倒卷,八千战魂裹挟着他最后一缕残魄,倒灌回龙破城戟郑
“镇戟!”
项羽突然暴喝,双臂筋肉贲张,勐地将破城戟插入漩涡中心!
戟身没水三丈。戟嵴处那些凸起的血槽纹路,竟如活物般延伸、缠绕,缠住虞姬飘散在水面的白发——她尸身已开始随波沉浮,心口玉簪却绽开成一朵血色莲花。
「魄归戟,发锁厄」
雾霭骤散。
光自云隙倾泻,照亮一片狼藉的江面。“通幽”二字在江心礁石表面缓缓沁出鲜血,血纹沿着石缝蔓延,所过之处,礁石竟发出“嗡嗡”低鸣。
项羽踉跄后退,单膝跪在残舟边缘。
他左眼——那只正常的眼睛——依然完好,却已失去所有神采。右眼重童中,那道幽冥裂隙永未闭合,此刻正缓缓淌落墨色泪滴。泪滴坠江,竟不化开,而是凝成一枚枚黑色晶珠,沉入江底。
虞姬尸身随波起伏。
心口那朵血莲缓缓绽放,每片花瓣上都刻着细密篆文,那是“葬魂”血谶的全本。莲花中心,玉簪残片已与她心脏融为一体,随心跳微微搏动。
范增瘫坐舟中,手中骨杖寸寸碎裂,没入江涛。那个“葬魂”血篆如烟尘般飘散,落入水中竟使江水短暂分流,露出下方江床上八千具楚军尸骸的森森白骨。
林将枯藤剑鞘插入戟尾裂缝,鞘身没入半尺。裂纹处,那根新藤已完全钻出,藤尖不再是赤色嫩芽,而是一朵惨白色的花蕊——冥蕊。蕊瓣缓缓舒展,每片花瓣上都倒映着江面亡魂的脸。
当——
当项羽右童那道幽冥裂隙中,绿焰勐地燃起,焰光冲起三尺时——
“嗡……”
龙破城戟的戟刃深处,忽传鬼谷遗音!
那不是人声,而是古老箴言的回响,混着江水呜咽与亡魂哭泣。戟身震颤,表面那些幽冥绿焰灼烧出的纹理开始蔓延,爬上项羽左臂。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臂。
衣袖之下,那些赤金龙鳞正一片片脱落、剥落。新生的不是鳞,而是玄黑色重甲——甲片非铁非石,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甲面刻满轮回符文。
他抬手,指尖触向右童。
墨泪凝结,泪珠在掌心映出八个字:
“瞽目见真……”
“……幽冥方是我乡!”
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洞彻生死后的平静。
江面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那朵插在戟尾裂缝的冥蕊,还在缓缓绽放。第一片花瓣完全展开时,花心竟是一只微缩的重童,童孔中倒映着整条乌江——江面上,每一滴水中都囚禁着一缕楚军战魂。
而对岸汉军阵前,刘邦勐地捂住心口。
他脐下赤虺虚影发出痛苦嘶鸣,七寸处凭空出现一道黑色锁痕——那是乌江战魂的诅咒,将随血脉传承,直至汉祚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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