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余晖从林砚掌心缓缓散去,凝结区陷入一种战栗后的寂静。两尊畸变体化成的晶尘被热风卷走,不留痕迹,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只有地面上那些凌乱的血迹、破碎的晶体,以及三人狼狈不堪的模样,记录着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劫难。
林砚维持着坐姿,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灼热,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在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他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皮肤光洁,不见伤痕,甚至比受伤前更显出一种内敛的力量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奔涌着怎样的洪流。
三颗精粹的力量并未完全融入,它们更像是在他“钥匙”体质的核心周围,构筑了一个稳定而强大的“三角共鸣场”。幽蓝的“深邃星核”拓宽了他对空间与能量通道的感知;乳白的“安宁之息”抚平了精神上的创伤与疲惫,并持续提供着温和的修复;金红的“熔金之心”则如同一座沉睡的火山,将狂暴的地脉能量转化为可被引导的、更具“秩序”特质的活力。三者达成微妙的平衡,通过金属筒与他深度绑定。
但这力量是陌生的,强大的,甚至有些……危险。他需要时间适应,更需要理解。
“感觉怎么样?”苏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内视。她靠坐在一旁,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正用最后相对干净的布条处理着自己肩头和腿上的伤口。动作间牵扯到伤处,让她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
“像是……换了一副引擎。”林砚尝试描述,声音还有些沙哑,“力量很充沛,但控制需要格外心。”他看向苏眠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尤其是肩头那片被畸变体吐息边缘腐蚀、皮肉翻卷的焦黑,“你的伤……”
“死不了。”苏眠打断他,语气干脆,但看向林砚的眼神里带着未尽的后怕和如释重负,“比刚才你那个样子好多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光芒内敛的金属筒上,“是这东西……还有那些‘精粹’救了你?”
林砚点头,将苏眠坠入竖井后的经历简略告知,包括精粹的属性和它们自主反击畸变体的情况。“‘熔金之心’消耗了不少,但核心还在。它们现在……和我联系在一起了。”他拍了拍金属筒,筒身传来温热的共鸣。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陆云织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空洞,随即聚焦,看到林砚完好地坐起,苏眠也活着,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这放松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支撑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又溢出些许血丝。
“陆云织!”林砚立刻挪过去,心地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身上。他尝试调动一丝“安宁之息”的温和能量,通过手掌轻轻渡入陆云织体内。
乳白色的微光闪烁,陆云织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血色,咳嗽渐止。她感受着体内那缕陌生的、却无比熨帖的暖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精粹的力量……你果然能引导它。”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但我的‘织梦者’核心透支太甚,近乎碎裂,这种外在的修复……只能暂时缓解。”
“先离开这里再。”苏眠已经草草包扎完毕,挣扎着站起,目光扫向上方那黑洞洞的竖井口,以及更远处高悬的、他们滑降下来的岩壁,“追兵可能不止这三只。秦墨和陈序的人可能还在上面等着。‘寂静之喉’不知道有没有被侵入。”
林砚也抬头望去。归途,绝不比来路轻松。他们现在的位置是“沉淀池”上方的凝结区,要返回“寂静之喉”,需要先攀爬上百米光滑的竖井,回到那个炽热的管道断裂口,再沿着可能已被追兵控制的岩壁区域,找到返回“寂静之喉”维护通道的路。每一步都充满变数和危险。
“陆云织的状态无法攀爬。”林砚沉声道,看向苏眠绑在脚底和手上的、由畸变体金属手掌改装的简陋攀爬爪,“而且,我们可能需要更快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腰间金属筒上,一个念头浮现。“‘深邃星核’……拥有空间感知和能量通道稳固的属性。”他回忆着精粹传递的概念,“如果我能更精确地控制它,或许……可以尝试‘加固’甚至‘短暂重构’一条能量路径?就像古文明建造‘心桥’的原理,但规模得多,只是我们三个人通行的临时桥梁。”
陆云织闻言,虚弱地摇头:“太冒险……你对精粹力量的掌控尚在最初阶段。‘星核’涉及空间层面,稍有偏差,可能会让我们坠入空间裂隙,或者被狂暴的地脉能量撕碎。”
“留在这里同样是绝路。”苏眠看向林砚,眼中是绝对的信任,“你觉得有多少把握?”
林砚沉默片刻,内视着体内那稳定旋转的三角共鸣场,尤其是那颗幽蓝的“星核”。一种模糊的“感觉”在滋生,仿佛他只要集中精神,就能“触摸”到周围空间的“纹理”和能量流动的“脉络”。
“五成。”他实话实,“但如果我们慢慢爬,成功率可能更低,而且耗时太久,变数更多。”
“五成够了。”苏眠果断道,“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陆云织,靠近我。”林砚站起身,将陆云织心地背起,用剩余的布条再次加固。陆云织没有反对,她知道此刻自己是最需要被保护的负担。
林砚走到凝结区的中央,抬头仰望竖井的方向。他闭上双眼,全部精神沉入体内,首先沟通“安宁之息”,让它的柔和波动笼罩三人,提供一层基础的精神防护和稳定。然后,他的意识心翼翼地触碰那颗幽蓝色的“深邃星核”。
瞬间,他的“视野”变了。
不再是肉眼看到的景象,而是一幅由流动的能量线条、明暗不一的场域、以及无数细微空间“褶皱”构成的抽象图景。他“看”到了竖井中那相对稳定的能量流(古文明设施残留),也“看”到了上方管道断裂口处紊乱的能量湍流,更“看”到了更远处,“寂静之喉”方向传来的、虽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秩序”场域的轮廓——那是“静默石”和中央能量池的特征。
目标锁定。
接下来是最困难的一步:引导“星核”的力量,不是攻击或防御,而是“编织”。他需要以自身为起点,以“星核”为引,抽取周围相对温和的地脉能量(通过“熔金之心”的转化过滤),沿着“看”到的、能量相对稳定的“脉络”,构筑一条临时的、可供通行的“能量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幽蓝色的光芒开始汇聚,其中夹杂着丝丝被“熔金之心”淬炼过的金红色细芒。光芒并非喷射而出,而是如同生长的藤蔓,缓慢地、试探性地向上延伸,寻找着空间中的“锚点”。
第一次尝试,能量藤蔓在延伸出不到十米时就因频率不稳定而崩散,化作一片光点。
林砚闷哼一声,精神受到轻微反噬。但他没有停下,调整呼吸,回忆着在“暗知识库”浅层体验过的、关于能量频率“调和”的模糊感知,再次尝试。
第二次,能量藤蔓延伸到了二十米左右,结构更加凝实,但在连接一处空间“褶皱”时发生了偏折,差点引动了旁边一股狂暴的能量乱流。
冷汗从林砚额角滑落。苏眠紧张地注视着,一手紧握匕首,另一只手虚扶在林砚身侧,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第三次……
幽蓝与金红交织的能量藤蔓,终于如同拥有了生命和智慧,沿着一条曲折但相对安全的“路径”,稳稳地向上生长、攀附。它避开了明显的能量湍流区,巧妙地利用了几个然的空间稳定点作为支撑,一路向上,最终,顶端轻轻触碰到了上方管道断裂口内侧一处相对坚固的岩壁。
“连接……成功。”林砚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但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这条临时“能量桥”的构筑,消耗了他大量精神力和精粹能量,尤其是“星核”和“熔金之心”。
此刻,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半透明的、由幽蓝与金红能量脉络构成的“光带”,如同虚幻的绳梯,从他们脚下延伸向上,没入竖井的黑暗中,末端固定在百米之上的管道口。
“走上去,它会承托我们,但必须快!我维持不了太久!”林砚低喝,率先踏上了光带。
脚踩上去的感觉奇异,并非实体,却有一股柔韧的支撑力。光带微微荡漾,但结构稳定。林砚背着陆云织,稳步向上。苏眠紧随其后,她的平衡感极佳,即使腿伤未愈,在光带上行走也比在崎岖地面更稳。
上升的过程比攀爬快了无数倍,但也更加令人心悸。下方是散发着微光的晶体凝结区和更深处隐约的熔岩红光,周围是狂暴能量流动形成的、肉眼可见的彩色涡流。他们如同行走在沸腾能量海洋上空的一根脆弱丝线上。
林砚集中全部精神维持着光带的稳定,感知着每一处能量节点的负荷。他能感觉到“星核”和“熔金之心”的能量在快速消耗,“安宁之息”则在不断抚平他因此产生的精神刺痛。
三分之二路程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上方管道断裂口附近,那片被他们之前战斗波及的区域,岩层结构本就不稳。林砚构筑的能量桥虽然避开了主要能量乱流,但其存在本身,以及三人通过带来的微弱扰动,似乎引发了连锁反应。
一块巨大的、被高温炙烤得布满裂纹的岩石,毫无征兆地崩落,翻滚着砸向能量桥中段——苏眠所在的位置!
“苏眠!跳!”林砚只来得及嘶声预警,同时拼命调动能量试图加固那一段桥体。
苏眠在听到预警的瞬间,没有抬头看,而是凭借本能和绝对的信任,向着侧上方、林砚的方向奋力一跃!
几乎在她跃离原地的同时,巨石擦着她的鞋底掠过,重重砸在能量桥上!
“嗡——咔嚓!”
能量桥剧烈震荡,被砸中的部位光芒明灭,结构出现龟裂!虽然并未立刻断裂,但稳定性大减,开始像波浪一样起伏!
苏眠落在林砚前方几步远的光带上,冲击让桥体晃得更厉害。她踉跄一下,单膝跪倒,手死死抓住旁边一道能量脉络才稳住。
“继续走!别停!”林砚额头青筋暴起,将更多能量注入桥体,强行弥合裂缝,但能感到维持的极限正在飞速逼近。
最后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管道断裂口就在头顶,那黑暗的入口此刻如同救赎之门。
就在林砚的一只脚即将踏上管道边缘坚实的金属时,下方能量桥的末端,因为结构受损和能量不继,终于彻底崩散!
光带化作漫光点消散。
林砚和苏眠,连同背上的陆云织,离管道口还有最后两三米的垂直距离!下方是百米虚空和炽热的凝结区!
千钧一发!
林砚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将背上的陆云织向上猛推!陆云织的身体轻飘飘地飞起,落在了管道边缘内侧。
同时,他反手抓住苏眠的手臂,借着推陆云织的反作用力,将自己和苏眠拽向管道边缘!
“砰!砰!”
两人重重摔在管道内滚烫的金属地面上,滚作一团。林砚的后背再次撞到管壁,但这一次,强化后的身体只是感到一阵钝痛,并未受伤。苏眠压在他身上,急促地喘息着。
成功了。他们回到了“沸腾回廊”的管道内。
林砚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构筑和维持能量桥的消耗远超预期,三颗精粹的光芒在体内都黯淡了不少,尤其是“星核”和“熔金之心”,需要时间恢复。但值得,他们节省了最宝贵的时间和体力,避开了可能存在的攀爬陷阱和追兵。
稍微恢复,林砚立刻检查陆云织的状况。她靠在管壁上,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刚才的推举并未对她造成额外伤害。
“必须……尽快离开这条管道。”陆云织喘息着,看向来路的方向,“秦墨的人可能还在另一条岔路,或者已经退走,但这里并不安全。”
苏眠已经爬起,警惕地听着管道深处的动静。除霖脉永恒的轰鸣,暂时没有其他异响。
“走,回‘寂静之喉’。”林砚撑着管壁站起,尽管疲惫,但目光坚定。他们拿到了精粹,林砚的能力得到了关键性进化,是时候返回那个暂时的据点,消化收获,制定下一步计划了。
沿着来时的路径返回,比下去时更加心。疲惫和伤痛拖慢了速度,但归途似乎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遇到新的畸变体,也没有发现其他追兵的痕迹。或许秦墨派下来的力量有限,又或许他们在下面损失了三只畸变体后暂时采取了守势?
一个多时后,他们终于回到了“寂静之喉”那条垂直通道的底部。上方,那扇滑开的墙板依旧闭合着。
林砚用金属筒再次激活了开启频率。墙板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寂静之喉”那永恒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和洁净空间。
踏入其中的瞬间,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这里的“秩序”场域让人心安,精纯的能量环境也让林砚体内消耗的精粹恢复速度加快了一丝。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异状就出现了。
空间中央那旋转的银白色能量池,池面不再平静!而是如同煮沸般,翻涌着不正常的涟漪,乳白色的光晕中混杂着一丝丝极其细微的、不祥的暗红色和冰蓝色光丝!仿佛有外来的、敌对的力量,正在尝试污染或干扰这个古文明设施的核心!
同时,靠近大门方向的几面晶面观察窗自动亮起,显示着外部监测图像。图像中,代表“寂静之喉”的绿色光点被一层淡淡的红蓝交织的网状能量场隐隐包围!虽然这能量场似乎还无法穿透“静默石”和内部自洽场域的屏蔽,但它就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将“寂静之喉”孤立起来。
“是陈序和秦墨!”陆云织脸色一变,“他们发现了这里,进不来,就在外围布下了联合封锁场!他们在等我们出去,或者……在想办法从外部破解‘寂静之喉’的防御!”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们拿到了精粹,获得了力量,却也彻底暴露了位置,被两大势力联手封堵在这看似安全的孤岛之郑
“寂静之喉”的能量循环只有3.7%,不可能长期维持对抗这种强度的外部封锁。而他们携带的补给几乎耗尽,陆云织需要治疗,林砚需要时间掌握精粹力量,苏眠也需要休养。
安全屋,转眼成了华丽的囚笼。
苏眠走到大门旁的晶面前,调出更详细的扫描数据。“封锁场强度在缓慢增加……他们似乎在尝试多种频率进行渗透和干扰。能量池的污染迹象就是证明。照这个速度,最多四十八时,外部封锁场就可能对内部产生实质影响,或者能量池被污染到失去稳定。”
四十八时。
林砚走到能量池边,看着其中翻涌的异色光丝,眼神凝重。他握紧了腰间的金属筒,三颗精粹传来温热的共鸣。
“我们没有四十八时可以浪费。”他转身,看向苏眠和陆云织,声音冷静下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意。
“秦墨想要精粹和‘钥匙’,陈序想要消灭所赢不稳定因素’。他们现在因为共同的敌人——我们和这个古文明设施——暂时联手。但这联盟绝不会牢固。”
“我们要做的,不是困守待保”林砚的目光锐利如刀,“而是在这四十八时内,找到打破封锁的方法,或者……利用他们之间的裂痕。”
他指向能量池,又指了指自己:“能量池被污染,或许是危机,但也可能是机会。我能感受到精粹与池中秩序能量的共鸣。如果我能尝试‘净化’或‘引导’这些污染呢?哪怕只是暂时的,或许能为我们争取时间,甚至……反过来利用这股被引导的能量?”
“太危险了。”陆云织立刻反对,“你对精粹的掌控还不成熟,能量池是设施核心,一旦操作失误,可能导致整个‘寂静之喉’崩溃,或者引发不可控的能量暴走。”
“我知道。”林砚点头,“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苏眠,我需要你警戒所有入口和晶面监控,任何异动立刻通知。陆云织,你尽可能恢复,用你的知识帮我分析能量池的结构和污染能量的性质,寻找最可能成功的介入点。”
他走到能量池边缘,盘膝坐下,将金属筒横放膝上,三色光芒在筒身缓缓流淌。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他闭上眼睛,声音低沉而坚定,“在囚笼变成坟墓之前,撕开一条生路。”
幽蓝、乳白、金红的光芒,从他身上和金属筒上悄然亮起,与能量池中翻涌的银白与异色光丝,形成了某种危险的对峙与试探。
“寂静之喉”的绝对寂静,被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能量嗡鸣所打破。
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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