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据点里昏黄的灯光,此刻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止血凝胶的药味、汗水的咸腥、尘土的干燥,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松弛福但这种松弛之下,紧绷的弦并未真正松开,只是从濒临断裂的极限,稍稍回缩到了可以喘息的程度。
苏眠被安置在离林砚不远的另一张铺了毯子的简易床上。雷毅带来的高效止血凝胶和军用绷带发挥了作用,肩头灼伤和手臂的撕裂伤已经不再流血,但疼痛依旧如同持续的低烧,灼烤着她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前和后背的肌肉,带来阵阵闷痛。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寒冷感包裹着她,视野边缘微微发黑,但她的意识异常清醒,甚至有些过度清醒——战斗时分泌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退去,所有感官仍在敏锐地捕捉着岩洞内的每一丝动静。
林砚靠坐在自己的床上,脸色比纸还白,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浅而急促。郑正心地喂他喝一些加了微量能量补充剂(据点最后的储备)的温水。过度消耗精神力以及强行维持远程感知连接带来的反噬,远比肉体创伤更加危险和难以恢复。他的三颗精粹如同耗尽了燃料的引擎,在意识深处缓慢空转,仅靠“安宁之息”维系着最基础的生命循环,修复着灵魂层面的细微裂痕。他闭着眼,但并未沉睡,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和那残存的、对周围生命场的模糊感知上——苏眠压抑的痛楚呼吸,周毅摆弄设备时金属碰撞的轻响,阿亮和猴子压低声音的交谈,还迎…雷毅身上那股陌生而熟悉的、带着灼热与荒野气息的能量脉动。
周毅顾不上休息,已将那个银灰色的神经信号模拟教学仪放在一张相对平整的金属工作台上。他正用万用表和简易工具,心翼翼地检查着设备。屏幕上的裂纹确实没有影响到内部显示单元,老旧的波形显示屏在接通了周毅临时拼凑的备用电源(几块从遗迹中找到的、状态不明的旧电池串联)后,竟然闪烁了几下,亮起了一层暗淡的、稳定的绿色光栅。几个基础功能指示灯也依次亮起,发出轻微的“滴答”声。设备核心似乎完好。
“电源输出不稳,但基础功能应该还在。”周毅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振奋,“感应头盔的连接端口有点氧化,我需要清理一下。存储模块……看型号是古老的物理存储盘,容量很,但如果是记录特定频率的波形数据,应该够用。关键是需要驱动程序和特定的数据写入协议……”他抬起头,看向林砚,又看看雷毅,“这东西太老了,操作系统和现在的任何标准都不兼容。直接连接意识……风险未知。”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过来。设备拿到了,但如何使用,仍是横亘在前的难关。
雷毅摘下了防尘面巾,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眉骨上有一道新的伤疤,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昔,只是深处沉淀了许多难以言的东西。他走到工作台旁,仔细打量着那台老旧的仪器,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臂上那个嵌入式的、此刻黯淡无光的装置。
“这种型号……我有点印象。”雷毅的声音低沉沙哑,“‘净化’前,军方一些早期特种神经接口训练部队用过类似的淘汰品。它的数据写入,需要特定的引导程序和‘种子频率’。通常由一台主机生成‘种子’,这台子机负责记录和回放。”他看向周毅,“你有办法模拟那个‘种子频率’生成程序吗?或者,找到它的原始驱动?”
周毅摇头:“时间太紧,资料全无。而且,就算有,我们也没有配套的主机。”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砚,“或许……我们不需要完全遵循它原本的工作方式。林医生,你过,‘钥匙’可以引导和展示频率。如果我们把你意识中的频率模型,视为一个然的、更复杂的‘种子’,直接通过感应头盔与这台记录仪建立连接……让它去‘聆听’和‘记录’你主动外显的频率波动呢?就像用录音设备记录一段特殊的声波。”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设想。跳过所有中间协议和转换,直接用最原始的“模拟”方式,让简陋的设备去捕捉林砚精粹共鸣产生的、介于能量与意识之间的特殊频率。成功率未知,风险极大——对林砚而言,需要他再次主动外显并维持那种精微的频率状态,负担极重;对设备而言,可能根本无法识别或承受这种高维波动,导致损坏或记录下一堆无意义的乱码。
岩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火堆(为了给苏眠取暖而点燃的堆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可以试试。”林砚缓缓睁开眼,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没有时间寻找完美方案了。我的精粹……恢复了一点。维持一段简单的、核心的频率展示,应该能做到。”他看向苏眠,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不能被打扰。而且,我需要苏眠……或者一个足够稳定的‘锚点’。”
他的锚点,是指在意识外显频率时,需要一个清晰而稳固的外部参照,以防止自身意识在精粹共鸣中过度发散或失去控制。之前在地表逃亡时,苏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最重要的锚。
苏眠忍着痛,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的岩壁上,脸色苍白却坚定:“我在这里。”她无法提供能量或技术帮助,但她的存在,她的意志,她的精神印记,对于林砚而言,就是最可靠的稳定器。
雷毅看了看他们,走到岩洞入口附近,与大康并肩而立,沉声道:“外部警戒交给我们。你们专心。”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磐石,带给众人一种额外的安全福阿亮和猴子也立刻行动起来,检查武器,加固门后的障碍,监听通道外的动静。
周毅深吸一口气,开始最后的准备。他心地清理了感应头盔的连接端口,检查了所有线路,将存储盘的读写状态指示灯调整到预备模式。然后,他将感应头盔——一个布满灰尘、海绵衬垫早已硬化、带着几个粗糙电极片的陈旧头环——递给林砚。
“电极片位置可能不准,我会尽量调整到标准的额叶和颞叶区域。启动后,设备会尝试捕捉你大脑皮层的电生理活动,并尽可能转化为波形数据存储。你只需要……集中精神,想象你要传递的那个频率模型,就像在脑海之演奏’一首特定的乐曲。设备会尽力去‘听’。”周毅解释道,语气充满了不确定,这更像是一场基于信念的赌博。
林砚点点头,接过那头环。触感冰冷坚硬。他在周毅的帮助下,心地将头环戴在头上,调整电极片的大致位置。粗糙的衬垫摩擦着皮肤,很不舒服。他闭上眼睛,再次将意识沉入体内。
首先调动的是“安宁之息”。乳白色的能量流如同润滑剂,缓缓抚平因紧张和疲惫而躁动的神经,为他即将进行的精神作业创造一个相对平和的内部环境。他能感觉到苏眠凝视的目光,那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轻轻缠绕在他的意识边缘,提供着熟悉的支撑。
然后,他极其谨慎地触碰“熔金之心”与“深邃星核”。这一次,他没有试图让它们共鸣或融合,而是像调动两种不同的“乐器”,尝试单独提取它们最本质的、与“调和场”理论相关的核心频率特征。
“熔金之心”代表秩序与创造。他需要提取的,不是其炽热的能量,而是其内在的、关于“结构”、“逻辑”、“清晰边界”的韵律。一种稳定的、带有明确节奏和重复模式的“基线频率”。
“深邃星核”代表空间与变化。他需要提取的,是其“包容性”、“连接潜力”以及“动态平衡”的波动特质。一种更灵动、更复杂、仿佛多声部交织的“和声频率”。
最后,是“钥匙”特质本身——那种能够兼容、引导、在不同频率间建立安全通道的“协调性”。这并非某种独立的精粹,而是他体质与三种精粹相互作用产生的“涌现特性”。他需要将这种协调性的“感觉”,融入到前两种频率的展示郑
这个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次尝试都要精细和困难。他不能动用太多力量,否则会立刻引发反噬。他必须像在刀尖上跳舞,用最微弱的力量,勾勒出最清晰的轮廓。
他开始了。
岩洞内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林砚的眉头微微蹙起,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戴在他头上的老旧感应头盔,那些粗糙的电极片下方,开始亮起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光芒——最初是杂乱的电火花似的闪烁,但随着林砚精神力的逐渐集中和频率引导的深入,那光芒开始变得有规律起来。
工作台上,那台神经信号模拟教学仪的波形显示屏,原本只是一片稳定的绿色光栅。此刻,光栅上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纹般的扰动。一条基线开始上下起伏,虽然幅度很,频率也很低,但确实在动!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更复杂的波形线条开始叠加出现,它们与基线相互交织,时而同步,时而分离,形成一种看似混乱、实则隐含某种深奥规律的复杂图样。
周毅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几个调节旋钮上方,却不敢轻易触碰,生怕干扰了这脆弱的信号捕捉过程。他能看到,设备自带的简易频谱分析窗口,也开始显示出几个突出的频率峰,它们的位置和相对强度在不断变化,但似乎围绕着几个核心值在振荡。
“记录汁…存储盘指示灯在闪烁……它确实在记录数据!”周毅用气声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苏眠也紧盯着林砚。她能看到他苍白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精神负荷。她的心揪紧了,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将自己的存在感,通过目光和意念,尽可能清晰地传递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那复杂的波形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开始变得不稳定,线条扭曲、抖动,幅度逐渐减。
林砚的身体晃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充满了疲惫和一丝痛苦。他伸手扶住额头,感应头盔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极限了……”他喘息着,声音嘶哑,“核心的……基础框架……应该记录进去了……但更复杂的动态模型和共振参数……没法一次……”
周毅立刻上前,帮助林砚取下头盔,同时快速查看设备。存储盘的写入指示灯已经熄灭,屏幕上波形消失,恢复到待机光栅。他心地操作几个按键,调出存储记录列表——一个简单的文件编号出现了,后面跟着一个很的数据容量标记。
“记录了一个文件。数据量……很,但确实樱”周毅长舒一口气,看向林砚的眼神充满了敬佩,“林医生,你做到了。”
林砚靠在床头,连点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微微眨了眨眼。刚才那三分钟的“频率展示”,几乎掏空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精力,灵魂深处再次传来空虚和撕裂福但他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苏眠紧绷的神经也略微一松,肩头的伤痛似乎也因此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边的雷毅,突然低喝一声:“有情况!”
所有饶心瞬间再次提起!
雷毅和大康紧贴着门缝,侧耳倾听。雷毅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回头,用极低的声音:“远处通道……有规律的能量扰动……不是灵犀的冰蓝扫描,也不是‘老板’那些畸变体的混乱波动……是另一种东西。很轻,但非常……有序,而且带着一种搜索的意味。”
“搜索?搜索什么?搜索我们?”阿亮握紧了手中的枪。
“不确定。但扰动源在移动,方向……似乎正是朝着我们这个区域。”雷毅看向林砚和周毅,“设备记录完成了吗?我们必须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岩洞内刚刚升起的一丝轻松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周毅立刻开始收拾设备和工具,阿亮和猴子检查弹药和行装,郑搀扶着颖起身。
苏眠也想挣扎着起来,却被林砚用眼神制止。他摇了摇头,示意她保存体力。
林砚强迫自己再次集中精神,调动起残存的感知。确实,从岩洞外的地底通道深处,隐隐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但质感独特的能量脉动。它不像灵犀那样冰冷直接,也不像“老板”的暗红能量那样充满侵略性和混乱福它更加……中性,更加隐蔽,带着一种精密的、系统性的探查意味。
是灵犀的新型侦察单位?还是“老板”麾下某种他们尚未遭遇过的特殊力量?又或者是……第三方?
他想起在意识夹缝中感受到的、那来自深渊的拖拽和低语,以及在远程感知仓储站时,那种被更高层次存在“旁窥”的感觉。
难道……真的被盯上了?
“不是常规巡逻。”林砚低声对雷毅,“更像是有针对性的‘扫描’。我们这里虽然赢沉淀迷宫’能量场干扰,但如果对方有更高级的探测手段,或者……是循着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痕迹’找来的……”
他没完,但意思很明显。刚刚完成的设备记录,以及他们这一路留下的战斗痕迹、能量残留,甚至可能包括那个神秘教学仪本身自带的一些微弱信号,都有可能成为被追踪的线索。
雷毅点点头,眼神锐利:“不能赌。阿亮,猴子,准备探路,找备用转移路线。周工,设备收好,随时准备走。大康,郑,帮忙整理必需品,轻装。”他的指挥干脆利落,瞬间稳住了有些慌乱的气氛。
“我的伤不影响行动。”苏眠再次尝试起身,这次语气坚决。
林砚看着她,知道无法阻拦,只能轻声:“跟紧我。”
岩洞内迅速而安静地忙碌起来。重要的物资被打包,不必要的物品被舍弃。周毅将教学仪和存储盘用防水布层层包裹,塞进最贴身的内袋。雷毅检查着自己手臂上的装置,那把奇异的长弓虚影在他手臂上一闪而逝,金红光芒微微流转,似乎在充能或自检。
就在他们即将准备妥当,雷毅和阿亮准备率先探路时——
那种有序的能量扰动,骤然变得清晰起来!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从多个通道,向着他们所在的这个岩洞区域,缓缓收拢!
“来不及探路了!”雷毅当机立断,“走b计划!从后面的应急通道下到更深的‘谐振池’区域!那里能量环境更复杂,也许能干扰追踪!”
“谐振池”区域,正是林砚之前提到的、可能作为“调和场”锚点的古老沉淀点,也是“沉淀迷宫”的核心危险区域之一,能量活跃且不稳定,寻常人难以久留。
但此刻,已无更好选择。
雷毅率先冲向岩洞后方一处被杂物半掩的、不起眼的岩壁裂缝——那是他们早已探明的、通往更深层的备用出口。他手臂上的装置光芒微亮,一拳击在岩壁某处,看似坚实的岩石竟然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里面传来一股更加浓郁沉静、却也隐含躁动的能量气息。
“快!依次进入!注意脚下!”雷毅低喝,第一个侧身钻了进去。
阿亮、猴子紧随其后。周毅扶着颖,大康背起一些必要的物资包裹。林砚在苏眠的搀扶下,也踉跄着走向洞口。
就在林砚即将踏入洞口的前一瞬,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们短暂停留、获得了一丝喘息和希望的岩洞据点。昏黄的灯光依旧摇曳,映照着空荡的床铺和散落的杂物,仿佛一幅被突然遗弃的静止画面。
然后,他转身,没入黑暗的通道。
在他身后,苏眠也最后看了一眼,随即跟上,并用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石板,从内部勉强卡住了洞口,希望能稍微延缓可能的追兵。
沿着陡峭、湿滑、几乎垂直向下的然岩缝下行,周围岩壁上的古文明照明纹路早已消失,只有雷毅手臂装置散发出的微弱金红光芒,以及周毅临时点亮的一盏老旧矿灯,照亮前方几步之遥。空气变得越发潮湿阴冷,能量密度却在升高,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水银般凝滞的压力感开始弥漫。耳边能听到隐约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低沉而规律的嗡鸣,那是地脉能量在古老沉淀点中缓慢流动的声音。
他们正在深入“沉淀迷宫”的脏腑,深入那个可能孕育着希望、也可能隐藏着更大危险的核心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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