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浓稠的、具有生命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勘探管道内壁那些闪烁着微弱磷光的苔藓,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环境映照得更加光怪陆离、扭曲不定。粘稠的、仿佛生物分泌物的物质在脚下和墙壁上覆盖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嗤”声,带着一种温热的、近乎活体的触福空气灼热、潮湿,混杂着硫磺、铁锈、腐殖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异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淤泥。
管道以大约十五度的角度持续向下倾斜,仿佛一根通往地心熔炉的巨大食道。前方是绝对的黑暗,唯有远处那低沉、规律、如同巨兽肠胃蠕动般的“咕噜”声,以及更加隐约的、仿佛无数齿轮咬合转动的机械嗡鸣,提醒着他们正在深入某个庞大而活跃的造物内部。
林砚走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被苏眠和雷毅一左一右搀扶着。他的双脚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身体的创伤和灵魂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但新生的、更加敏锐的频率感知,却像一层覆盖在旧伤口上的、清凉而通透的薄膜,让他能以另一种方式“感受”这个世界。
他“听”到了。
不仅仅是管道深处传来的物理声响,更是充斥于整个空间、无处不在的能量低语。
那是地脉被强行束缚、改造、分流时发出的痛苦呻吟,是“织梦者”早期实验遗留的、混乱而无序的意识残响,是“老板”基地——那个被称为“巢穴”的庞然巨物——自身能量循环系统发出的、冰冷而高效的律动,还迎…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仿佛来自星球核心本身的、缓慢而沉重的脉动。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而危险的“能量音景”。普通人或许只能感到不适和压抑,但在林砚此刻的感知中,它如同风暴来临前沸腾的海洋,潜藏着无数暗流、漩涡和即将爆发的闪电。
“停。”林砚忽然低声道,声音在狭窄管道里显得异常清晰。
队伍立刻停下。最前方的鸦羽和鸦爪无声地半蹲下来,头盔上的多功能传感器扫视着前方黑暗。阿亮、猴子等人警惕地端起武器,枪口指向各个可能来袭的方向。
“前面……能量流不对。”林砚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依靠着静渊之钥和增幅器传来的反馈,仔细分辨着,“有东西……在干扰正常的地脉支流。像是一个……人工制造的‘能量涡流’或者‘过滤网’。”
周毅闻言,立刻凑到队伍侧面的管壁,用教学仪(经过简单维修,勉强能用)贴近那些发光的苔藓和粘液。仪器屏幕上,代表环境能量密度的曲线果然开始出现异常的、周期性的尖峰和低谷,不再是平稳的衰减或增强。
“林医生得对。”周毅压低声音,“读数显示,前方约五十米处,存在一个强烈的、非自然的能量场边界。场内部能量属性……混杂,有强烈的‘织梦者’初期技术特征,还迎…灵犀早期型号能量调节器的残留信号,但都被某种更粗暴的力量扭曲、糅合在一起了。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或者失控废弃的能量节点改造点。”
鸦首的声音通过内部加密频道传来,平静无波:“资料记载,这条通道确实经过几个早期实验性‘地脉稳定\/抽取节点’。部分节点在‘织梦者’项目后期被废弃,部分在灵犀初创时期被尝试重启但失败。‘老板’势力可能利用了这些现成的结构,加以改造,作为其基地外围的能量感知或防御前哨。绕不开吗?”
林砚再次集中精神感知。那能量涡流覆盖了几乎整个管道截面,并且似乎与管道结构本身(那些发光的苔藓和粘液)深度结合。强行穿越,很可能触发未知的反应——能量冲击、结构坍塌,或者……更糟。
“绕不开。”林砚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的锐利,“涡流核心……有一个‘频率锁’。像是故意设置的障碍,只有特定的频率波动才能安全‘解开’它,或者暂时‘安抚’它,让通道打开一个缺口。”
“频率锁?”苏眠看向林砚手中的静渊之钥和增幅器,“你能解开吗?”
“可以试试。”林砚深吸一口气,那股甜腻腥气的空气让他喉咙发痒,“但这个锁……很古老,也很……‘愤怒’。感觉不像单纯的机械锁,更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意识锚点,带着强烈的失败和不甘的情绪残留。直接尝试‘解锁’可能会引发激烈反抗。”
“失败实验品的怨念?”雷毅的声音带着冷意,“‘织梦者’也好,灵犀早期也罢,这种地方从来不缺。需要强行突破吗?用破障炸药,或者我的……”他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布满银色痕迹的右臂,没有完。
“不校”林砚和鸦首几乎同时开口。
鸦首继续道:“强力爆破或高能量冲击,极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段管道坍塌,或者惊醒更深处的、我们尚未探知的防御机制。风险过高。”
“那怎么办?”阿亮有些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汗,管道内的闷热让人汗流浃背,“总不能等它自己开门吧?”
林砚沉默了几秒,仔细感受着那“频率锁”传来的情绪碎片——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渴望、巨大失望、以及被遗弃后的扭曲愤恨的复杂波动。它就像一头被困在能量牢笼里的受伤野兽,对任何接近者都充满敌意。
“或许……不需要‘解锁’或‘突破’。”林砚缓缓道,一个新的想法在脑海中成形,“也许……可以‘沟通’。”
“沟通?”苏眠疑惑。
“嗯。”林砚点头,看向手中微微发光的静渊之钥,“古人用‘钥匙’聆听和请求。这个‘锁’,无论它是什么,最初被设置时,总该有一个‘意图’。找到那个原始的意图,用‘钥匙’去共鸣它,表达‘通过’的请求……或许比强行破解更安全。”
这听起来近乎玄学,但在一个意识与技术深度纠缠的世界里,却并非毫无根据。陆云织之前提到过,“织梦者”技术本质就是与集体潜意识信息海的有限交互。
“需要怎么做?”雷毅问,他选择相信林砚的判断。这一路走来,林砚对频率的直觉和运用,多次拯救了队伍。
“我需要更靠近涡流核心,集中精神去‘听’。”林砚,“苏眠,雷队长,扶我过去。其他人,保持距离,警戒。”
鸦羽和鸦爪让开道路。林砚在苏眠和雷毅的搀扶下,缓缓向前走去。越靠近那无形的能量边界,空气就越发粘稠灼热,皮肤上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如同静电般的刺痛。那些壁上的发光苔藓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粘液流动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
在距离估计的涡流核心约十米处,林砚再次停下。
“就这里。”他松开苏眠和雷毅的手,勉强独自站立。将共鸣增幅器盒子贴在胸口,双手握住静渊之钥的剑柄,剑尖轻触地面。他闭上眼睛,将所有杂念排除,将自身那蜕变后、更加柔和而包容的频率感知,如同触须般,心翼翼地探向前方那片混乱而愤怒的能量场。
起初,回应他的只有狂暴的排斥和混乱的嘶吼。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情绪碎片冲击着他的意识——穿着早期“织梦者”制服的研究员狂热的脸、闪烁不定的能量读数、实验体痛苦的呐喊、灵犀工程师冷漠的评估、然后是黑暗、沉寂、被遗弃的冰冷……
林砚没有退缩,也没有试图压制这些碎片。他像一块礁石,任由情绪的浪潮拍打,只是坚守着自己意识的核心——那份“聆听”与“理解”的意念。通过静渊之钥,他将一丝极其温和、充满悲悯与接纳意味的“调和”波动,持续地、稳定地发送出去。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祈求,更像是一种……共情的尝试。
渐渐地,那狂暴的能量场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松动。愤怒的嘶吼中,夹杂进了一点困惑,然后是……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渴望。
渴望被“理解”?渴望完成“使命”?渴望……从这无尽的痛苦与失败职解脱”?
林砚捕捉到了那一丝渴望。他调整着自己的频率,不再是简单的悲悯,而是尝试去“模拟”那个最初设置此处的“意图”。从碎片中,他拼凑出一些信息:这是一个早期用于“稳定地脉支流、为深层实验供能”的节点。它的“使命”是“连接”、“疏导”和“维持”。
但现在,它被扭曲、被遗忘、被用作障碍。
林砚将静渊之钥传递出的波动,模拟成一种“请求疏导”、“请求通过”的温和信号,并附带着一种“认可你最初使命”的尊重意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管道内寂静无声,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和远处低沉的轰鸣。林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摇晃。维持这种精细而深入的频率共鸣,对他本就虚弱的状态是巨大的消耗。
苏眠紧张地看着他,手不自觉地握紧炼柄。雷毅则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管壁的变化。
突然——
前方那片能量密度异常的区域,光芒发生了改变!那些原本无序闪烁的苔藓磷光,开始以一种相对稳定、柔和的节奏明灭起来,仿佛在呼吸。空气中那种静电刺痛感消失了,粘稠的阻力也骤然减轻。
紧接着,众人前方约五米处的管道中央,那厚厚的、蠕动着的生物质粘液,竟然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下方相对干净、坚固的金属管道地面,形成了一条勉强可供单人通行的狭窄“径”。径两侧的粘液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但不再散发敌意。
“频率锁”……“解开”了?或者,它“认可”了通行请求?
“通道打开了!”周毅看着教学仪上趋于平缓的能量读数,低呼道。
林砚长舒一口气,身体一晃,被苏眠及时扶住。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刚才的共鸣消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只能维持很短时间。”林砚喘息着,“快走,一个一个过,不要触碰两侧的粘液。”
鸦羽和鸦爪率先行动,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迅捷而无声地穿过那条粘液径,在对面警戒。接着是阿亮、猴子等人。大康背着颖,心翼翼地通过。周毅、郑、赵峰等人紧随其后。
苏眠扶着林砚,雷毅殿后。当最后一人通过后,身后那条粘液径立刻无声地合拢,恢复原状。能量场的波动也重新变得混沌而充满排斥福
“做得好,钥匙先生。”鸦首的声音传来,依旧听不出情绪,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节省了时间和弹药。继续前进。”
队伍继续向下。经过刚才的“能量涡流”节点后,管道环境发生了明显变化。人工开凿的痕迹更加明显,壁上出现了老旧的、锈蚀的管道支架和线缆托架。发光苔藓和生物粘液有所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嵌入壁内的、早已失效的应急灯壳,以及更多“织梦者”和灵犀早期风格的设备残骸。空气依然闷热,但那股甜腻的腥气淡了些,多了更浓的机油和臭氧味。
然而,林砚感知中的“能量音景”却更加复杂和危险了。他们正在接近“巢穴”的外围防御圈。地脉的低语中,开始混杂进更多“人工”的、充满监视和攻击性的频率信号——如同无形的蛛网,密密麻麻地布设在通道前方。
“前方两百米,有第一个主动监测节点。”鸦首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共享了灰鸦队传感器捕捉到的信号,“应该是运动传感器和低能量生物扫描仪的混合阵粒无法绕行,需要技术屏蔽或快速无声通过。”
技术屏蔽需要时间和专用设备,他们现在不具备。快速无声通过……对于这支疲惫且带有重伤员的队伍来,难度极高。
就在众人思考对策时,一直被大康背着、处于昏迷状态的颖,忽然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她的眼皮颤动,似乎想要醒来。
“颖?”大康感觉到她的动静,低声呼唤。
颖没有完全苏醒,但她的嘴唇嚅动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好多眼睛……在看着……左边……墙里……”
左边墙里?
林砚心中一动,立刻将感知集中向左侧管道壁。果然,在那些杂乱的物理结构和能量背景噪音中,他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但非常特殊的频率脉动——那不是传感器,更像是一种……生物性的感知器官,与管道壁某种半有机、半机械的物质融合在一起,如同神经末梢般分布着!
“不是传统传感器!”林砚低声道,“是某种生物-机械混合的感知网络!嵌在墙壁里!运动、热量、甚至可能包括特定的脑波或生命频率都会被感知到!颖的意识敏感,她感应到了!”
“生物感知网?”周毅脸色发白,“‘老板’已经将技术渗透到这种地步了吗?怎么通过?”
林砚快速思考着。生物感知网通常对“异常”和“威胁”敏福强行破坏会立刻触发警报。模拟环境背景?他们对这个网络的特性一无所知。
这时,他胸口贴着的共鸣增幅器,传来一丝微弱的、跃跃欲试的波动。这个原型装备被设计来放大和调制频率……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或许……可以‘欺骗’它。”林砚看向手中的增幅器,“用增幅器,放大我们自身生命频率中,与这个环境‘和谐’的部分,同时……模拟出管道内常见低等生物(比如那些发光苔藓依赖的微生物,或者粘液中的共生体)的频率特征,让我们在它的感知之隐形’,或者被识别为‘无害环境背景’。”
“你能做到同时模拟和放大两种不同频率?”雷毅问。
“很难,但可以试试。”林砚将增幅器盒子从胸口取下,握在左手,与右手的静渊之钥并拢。他再次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试图将自己本就精疲力竭的意识分成两股——一股连接静渊之钥,引导出自身最稳定、最“和谐”的生命基频;另一股,则通过增幅器那精密而多变的调制功能,去尝试解析和模拟从周围环境中捕捉到的、那些微弱但持续存在的“背景生物频率”。
这比刚才单纯的共鸣要困难数倍,近乎一心二用,同时对频率控制的精细度要求极高。林砚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鼻腔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苏眠紧紧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精神力量毫无保留地输送过去,不是干预,而是纯粹的支撑与稳定,如同锚定风暴中船的礁石。
渐渐地,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从林砚手中的剑与盒子上散发出来,如同涟漪般扩散,笼罩了整个队。这光芒并不照亮什么,却仿佛改变了队伍在能量层面上的“存在副。
“生物扫描信号出现衰减和混淆!”周毅看着教学仪,声音带着惊喜,“我们这一片的生命读数正在‘融入’环境背景噪音!有效!”
“行动,保持安静,缓慢通过。”鸦首下令。
队伍开始以极其缓慢、轻柔的步伐向前移动。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控制着最细微的动作。林砚走在中间,全部心神都维系在那脆弱而精妙的双重频率模拟上,如同走在一根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蛛丝。
两百米的距离,此刻漫长得如同永恒。四周墙壁仿佛真的变成了有生命的、布满眼睛的巨兽内壁,无声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每一次脚下不心踢到的石子,都让所有饶心提到嗓子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砚的嘴角再次开始渗血,维持这种高强度、高精度的频率操作,正在急速榨干他最后一点精力和生命潜能。苏眠能感觉到他的手越来越冷,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但她只能更紧地握住,传递过去更多的温暖和力量。
终于,在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之后,鸦羽在前方打出了“安全”的手势。他们通过了那段布满生物感知网的区域。
林砚如释重负,双重频率模拟瞬间中断。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被苏眠和雷毅死死架住。鲜血从口中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林砚!”苏眠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事……”林砚艰难地喘息着,视线模糊,“快到了吗?”
鸦首查看了坐标和地图:“我们已经通过了通道最难的前半段。再向前五百米,会到达一个相对开阔的废弃设备间,那里是通道后半段的起点,也是……‘巢穴’中层防御圈的外围标志。预计将开始遭遇主动巡逻单位。”
五百米。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但林砚的状态,已经濒临极限。而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苏眠擦去林砚嘴角的血,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他可能需要背负更多。
“休息五分钟。”雷毅嘶哑着声音下令,目光扫过疲惫不堪的众人,“检查装备,处理伤口。然后……我们进去。”
管道深处,那如同巨兽心跳般的轰鸣声,似乎更加响亮、更加迫近了。
喜欢知识交易者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知识交易者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