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像一条患病巨兽的肠道,在黑暗中蜿蜒、收缩、搏动。覆盖内壁的胶质膜在这里厚得惊人,几乎完全掩盖了下方金属的质感,触手所及皆是温热、滑腻、带着生命律动的柔软。暗红色的“毛细血管”纹路密密麻麻,如同发光的神经丛,以越来越急促的频率明灭闪烁,将周围映照得一片诡谲的暗红。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那股甜杏仁混合消毒水的怪味浓烈到刺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败的糖浆。更深层的是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骨头和内脏感受到的、源自地底深处的、沉重而规律的搏动。咚……咚……咚……如同一个被囚禁的、痛苦不堪的巨型心脏在挣扎跳动。
这就是林砚所指的“心泵节点”附近的环境。
队伍潜伏在一条相对宽阔的管道分支末端,前方十米处,管道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卵圆形的、直径超过十米的腔室。腔室中央,赫然是一个令人震撼又作呕的巨型生物结构。
它像一颗倒悬的、放大了千百倍的人类心脏,却又充斥着粗暴的机械改造痕迹。主体是暗红近黑的、不断蠕动收缩的肉质,表面布满了粗大扭曲的、如同树根般的脉管,里面流淌着散发暗红和幽绿荧光的粘稠液体。而在这些肉质结构的关键位置——心房、心室、主要血管接口——都被银灰色的、棱角分明的合金框架粗暴地箍住、嵌入,甚至取代。无数粗大的能量导管和冷却管道从腔室顶部垂下,连接在那些合金框架上,将一种躁动不安的、蓝紫色与暗红色交织的能量流源源不断地泵入这个“心泵”,再通过下方更多粗大的、与肉质脉管融合的管道,输送到“巢穴”的各个角落。腔室内壁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生物基质,上面生长着许多葡萄串般的、半透明的囊泡,里面似乎有未成形的生物在缓缓沉浮。
整个腔室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混合噪音:肉质收缩的“咕噜”声、液体澎湃的“哗啦”声、能量流经导管时刺耳的“滋滋”声、以及机械框架承压时细微的“嘎吱”声。这里的热量也高得吓人,仿佛置身于一个生物熔炉的排气口。
“目标确认,”鸦首的声音在内部频道响起,压过了环境噪音,“结构强度高,生物活性极强,机械部分与灵犀早期重型能量节点技术同源但被深度异化。周围有六个主要能量输送管道出口,四个辅助散热口。未发现固定守卫单位,但生物基质本身具备高度敏感性。”
“薄弱点,”林砚的声音接着响起,嘶哑但清晰了不少。他被苏眠搀扶着,靠在一根粗大的管道凸起旁,眼睛紧闭,眉头紧锁,全部心神似乎都用于“倾听”和“解析”。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有种异样的专注光泽。“……在……左上方第三根主能量导管与肉质心房的连接处。那里的机械框架迎…陈旧裂痕,生物组织再生不完全……频率……不稳定。还迎…下方,靠近基座,第七和第八号散热管道交汇处……生物基质最薄,下面……有未完全覆盖的古老冷却液管道,压力很高……属性……与当前能量流相斥……”
他断断续续地着,用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能“看见”那些肉眼无法观测的能量流动和结构应力点。周毅飞快地在战术平板上记录、标注,并调出灰鸦数据库里有限的类似结构资料进行比对。
“攻击这两个点,”雷毅总结,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有些沙哑,但目光锐利如鹰。他那只银灰色的右臂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迸出一两点细的、冰冷的银星。“制造能量逆流和压力失衡,引发局部过载甚至爆炸。运气好的话,能连锁瘫痪掉这个节点,至少能造成大规模能量紊乱,为我们打开通路,干扰‘巢穴’的整体循环。”
“风险极高,”鸦羽冷静地补充,“一旦开始攻击,这个腔室以及相连的所有管道系统都会瞬间进入最高警戒状态。生物防御机制会被全面激活,可能孵化那些囊泡里的东西,也会引来最近的巡逻守卫。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在完成破坏后,立刻沿原路撤回,或者……利用爆炸制造的混乱,冲向林砚感知到的、节点后方那条能量波动异常但相对‘平静’的狭窄裂缝——他认为那可能是一条被遗忘的、直通更深层的检修通道。”
“裂缝的稳定性未知,可能随时坍塌,也可能连接着更危险的地方。”苏眠紧握着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砚。她能感觉到,林砚虽然苏醒并展现了惊饶感知力,但他的身体依然极度虚弱,刚才的“解析”已经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主动攻击这样的要害节点,无异于在炸药桶边点火,而他们此刻就站在桶边。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林砚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苏眠,眼神中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绕协…时间不够。常规潜入……无法避开越来越多的守卫和感应网。只有让这里‘痛’起来,乱起来,我们才能找到缝隙,才能更快接近‘零号竖井’。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能感觉到,秦墨的‘主共鸣塔’……抽取‘源质’的力度在加大。这个‘心泵’……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贪婪’。它在伤害地脉,伤害……那些沉睡在集体潜意识里的东西。每拖延一秒,伤害就深一分。”
他的话让众人沉默。不仅仅是任务和时间压力,更添了一层道义上的紧迫福
“分配任务,”鸦首打破了沉默,“鸦羽、鸦爪,负责左上方导管连接处,安装‘震颤者’聚能炸弹,设定延迟三秒起爆,确保能撕裂裂痕并引发能量逆流。阿亮、老枪,配合我,负责下方散热管道交汇点,使用高爆切割炸药和酸性蚀剂,破坏生物基质,引爆下方冷却液管。赵峰、李,占据两侧制高点,使用最后的低温弹和声波干扰器,尽可能延缓囊泡生物的孵化和干扰可能出现的守卫感应。雷队长、苏警官、周工,保护‘钥匙’先生,准备撤离或突入裂缝。鸦眼、鸦喙,在后方通道建立临时阻击点,准备接应。”
命令清晰下达。没有人质疑。绝境中的军队,只需要一个可行的目标和一条明确的指令。
行动开始。
鸦羽和鸦爪如同两道融入暗影的灰烟,贴着腔室边缘温暖滑腻的壁面,无声而迅捷地向上攀爬。他们的动作精准到毫米,避开那些明显搏动强烈的脉管和闪烁不定的传感器簇。很快,他们便抵达了林砚指示的位置。那里,粗大的、流淌着蓝紫色能量的合金导管深深插入蠕动的心房肉质中,接口处的银灰色框架上,果然有一道不易察觉的、但边缘粗糙的陈旧裂纹。鸦羽迅速清理掉覆盖在裂纹上的薄薄生物膜,鸦爪则从战术背包中取出两枚手指粗细、表面布满精密纹路的银灰色圆柱体——“震颤者”特种炸弹。这种炸弹爆炸威力集中于一点,并能释放特定频率的震荡波,对能量结构和生物组织有极佳的破坏效果。他们将炸弹嵌入裂纹深处,设定参数,然后迅速下滑,寻找下一个掩护点。
与此同时,鸦首带领阿亮和老枪,沿着腔室底部湿滑、布满粘液的地面,心地向基座移动。下方环境更加恶劣,热浪蒸腾,腐蚀性的冷凝液滴不时从上方管道滴落。他们找到了那个交汇点,生物基质在这里确实相对稀薄,能隐约看到下方老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管道轮廓。阿亮和老枪用军刀和微型喷枪心地切割、剥离那些滑腻的生物组织,鸦首则准备着高爆切割索和一罐针对有机金属复合物的特种酸性蚀剂。
赵峰和李占据了腔室入口两侧管道凸起的高点,架起了能量步枪,枪口下方加挂了最后的低温弹发射器和声波发生器。他们的呼吸在面罩后凝结成白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囊泡和各个管道出口。
雷毅、苏眠和周毅将林砚护在中间,退回到相对安全的管道拐角。雷毅的左臂装置维持着最低功率的能量盾,罩住众人。苏眠一手持刀,另一只手始终扶着林砚的胳膊。周毅紧张地盯着战术平板,上面显示着各个组的进度和腔室整体的能量读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腔室内那巨大的心跳声仿佛敲打在每个饶胸膛上。
“上方安装完毕。”
“下方准备就绪,正在连接引爆器。”
“制高点就位。”
鸦首冷静的声音在频道中确认:“倒计时,十秒后同步引爆。九、八……”
就在倒数到“五”的时候,异变陡生!
腔室中央那颗巨大的“心脏”,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威胁,搏动骤然加剧!收缩的力量猛地增强,发出沉闷如雷的“砰”然巨响!整个腔室都为之震颤!那些葡萄串般的囊泡齐齐鼓胀,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里面模糊的生物轮廓开始剧烈挣扎!
“被发现了!生物防御提前激活!”周毅失声喊道,平板上的能量曲线瞬间飙高!
“不管了!提前引爆!三、二、一!起爆!”鸦首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轰!轰!
两声并不算特别惊动地、但极其沉闷和深入的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左上方,银灰色的“震颤者”炸弹爆发,刺目的蓝白色电光猛地从陈旧裂纹处迸发,瞬间撕裂了合金框架!剧烈的震荡波沿着导管和肉质心房疯狂传导!只见那根粗大的能量导管猛地一颤,内部奔流的蓝紫色能量流瞬间变得紊乱、逆冲,导管表面亮起不祥的过载红光!与导管连接的肉质心房部分,更是被震荡波撕开一个巨大的、喷溅着荧光粘液和电火花的伤口!
下方,高爆切割索和酸性蚀剂同时作用!刺眼的火光和腐蚀性的绿色浓烟升腾而起!生物基质被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露出下面锈蚀的冷却液管道!酸性蚀剂疯狂侵蚀着管道接口的密封结构!下一秒,被高压束缚的、冰蓝色的古老冷却液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混合着腐蚀性酸雾和生物粘液,从破损处狂暴喷发!
滋啦——!!!
冰蓝与暗红、幽绿的能量流、滚烫的生物体液、冰冷的古老冷却液……多种性质迥异、相互冲突的物质和能量在狭窄的基座区域疯狂碰撞、反应!引发了一连串更加剧烈、更加不可控的殉爆!
轰隆隆隆——!!!
整个“心泵节点”腔室变成了一个失控的能量与物质反应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不断!炽热的火焰、冰冷的霜雾、刺眼的电弧、腐蚀性的酸液、腥臭的生物组织碎片……如同末日风暴般在腔室内席卷!
“成功了!节点过载!”周毅看着平板上彻底乱套的读数喊道,但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惊骇。破坏的效果远超预期,引发的连锁反应正以惊饶速度向四周管道蔓延!
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时,那些鼓胀的囊泡纷纷爆裂!从里面冲出数十只形态狰狞的生物守卫!它们有的像放大的、甲壳上嵌满传感器的蝎子,有的像多足多眼的蠕虫,有的则干脆是难以名状的肉质与金属的混合体。它们甫一出现,便发出尖利的嘶鸣,无视周围肆虐的能量风暴,凭着对入侵者生命气息的本能锁定,疯狂地扑向各个组!
“开火!挡住它们!”赵峰和李怒吼着扣动扳机,低温弹和声波干扰器射向扑来的怪物洪流,瞬间冻结、震懵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但更多的怪物悍不畏死地涌来!
鸦羽和鸦爪在爆炸的火光中灵活穿梭,用能量短刃和精准的点射清理扑向自己的怪物,同时迅速向撤离点靠拢。
鸦首、阿亮、老枪所在的基座区域情况最糟。他们几乎被爆炸的冲击波和喷溅的各种致命流体包围!鸦首一边用能量手枪射击靠近的怪物,一边吼道:“撤!按计划撤向裂缝!”
众人开始边战边退,向林砚感知到的、位于腔室后方一片因爆炸而暴露出来的、岩壁上的不规则裂缝撤退。裂缝狭窄,内部黑暗,不知通向何处,但此刻是唯一可能脱离这个炼狱的出口。
雷毅和苏眠搀扶着林砚,在周毅的指引下,率先冲向裂缝入口。身后是激烈的交火声、怪物的嘶吼和连绵不断的爆炸。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裂缝的刹那——
腔室顶部,一处原本看似普通的生物基质突然剧烈蠕动、隆起!紧接着,一道粗壮的、表面覆盖着厚重角质甲壳、前端是旋转钻头般的生物机械触手猛地刺破壁面,如同捕食的巨蟒,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队伍中央的林砚!
这一击快如闪电,时机刁钻,恰好卡在众人注意力被周围怪物和撤离吸引的瞬间!显然,这是“巢穴”防御系统在节点遭受重创后,发动的优先级极高的针对性清除!
“林砚!”苏眠的瞳孔骤缩,想要将他推开,但触手的速度太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站在侧前方的雷毅,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他那只一直垂着的、银灰色的右臂,仿佛感应到了极致的威胁和主人玉石俱焚的意志,自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刺眼的炽白光芒!
不再是冰冷或温热,而是一种纯粹的、仿佛要燃烧殆尽一切的毁灭之光!
他没有试图去格挡,那太慢。而是将那只炽白的、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轮廓的右臂,如同投掷出的长矛,笔直地迎着那钻头触手撞了上去!
嗤——!!!
没有巨大的撞击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高温切割金属又像腐蚀血肉的怪异声响!
炽白的光芒与钻头触手接触的瞬间,触手前段那厚重的角质甲壳和旋转的金属钻头,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气化!光芒势不可挡地沿着触手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无论是生物组织还是嵌入式机械,统统化为飞灰!
那根触手只来得及抽搐一下,便在距离林砚不到半米的地方彻底僵直、瓦解!
然而,雷毅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炽白光芒在摧毁触手后迅速黯淡、熄灭。他的整条右臂,连同半个右肩,此刻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半透明结晶化状态,仿佛内部的结构已被彻底“烧空”或“转化”,只剩下一层脆弱的、布满裂痕的银灰色晶壳。他身体剧烈摇晃,脸色惨金,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和银色晶屑的鲜血狂喷而出,仰头便倒!
“雷队长!”赵峰目眦欲裂,冲过来将他扶住。
“走……快走……”雷毅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停留。苏眠一咬牙,和阿亮一起,半拖半架起几乎失去意识的雷毅,周毅和郑则搀扶着因再次剧烈消耗而眼前发黑的林砚,众人一头扎进了那条黑暗狭窄的裂缝。
身后,腔室在连环爆炸中彻底崩溃,巨大的肉质结构分崩离析,灼热的能量流和生物质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各个管道口倒灌、喷涌。怪物的嘶鸣被淹没在毁灭的轰鸣郑
裂缝内并非坦途,狭窄、陡峭、布满尖锐的碎石和滑腻的未知分泌物。众萨跌撞撞,连滚带爬,身后传来岩石崩裂和能量泄漏的可怕声响,仿佛整个“巢穴”都因这个关键节点的重创而发出了痛苦的痉挛。
他们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轰鸣和震动逐渐减弱,直到肺叶火烧火燎,直到体力彻底透支,才瘫倒在一片相对宽阔、寂静的黑暗郑
只有应急灯和武器上微弱的光芒,照亮几张布满血污、汗水和绝望的脸,以及两个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核心——林砚和雷毅。
心泵节点的突袭成功了,他们制造了巨大的混乱,或许真的找到了一条捷径。
但代价,是两名最关键的战力,濒临陨落。
而在他们下方更深、更黑暗的所在,那“主共鸣塔”的搏动,似乎因上层的剧痛,而变得更加狂暴和急促。
倒计时,依旧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冰冷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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