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内的逃亡,变成了一场与时间、与死亡、与诡异物质的残酷赛跑。
身后,那由金属、混凝土和某种活性黏液混合而成的“封堵物质”,如同拥有生命的银色潮水,以不合理的速度涌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和粘稠的蠕动声。它所过之处,管道壁的光滑表面被覆盖、吞噬,只留下暗沉蠕动的一片。
前方,黑暗依旧,只有急促的喘息、衣物摩擦管壁的沙沙声,以及受伤者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李肃几乎是被“隼”和“鹞”拖着前进,他身体的异样感并未因脱离培养舱而消失,那些残留在体内的导管碎片和注入的未知物质,如同潜伏的毒蛇,带来持续的灼痛和冰冷麻痹福他的意识在剧痛和残留的清醒间挣扎,仅存的力气用于机械地移动双腿。“钉子”和“山猫”状态稍好,但体力也已接近枯竭。那两名被挟持的技术员更是面无人色,连滚带爬。
“不能停!前面有岔路,往左!那里通风更好!”苏眠在队伍中部,一边催促,一边不时回头,用强光手电照射后方。光束中,那涌来的“活金属”表面反射着湿冷的光泽,距离在缓慢但无情地缩短,已经不足十五米。
“队长!前面左岔路被一堆坍塌的碎石和旧电缆堵死了大半!需要清理才能过!”“岩羊”焦急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绝境中的绝境。
“用炸药!最的当量,炸开缺口!快!”苏眠嘶声下令,同时和另一名战士停下,转身举起武器,“其他人继续前进,到岔路口准备!‘隼’、‘鹞’,准备掩护爆破手!”
没有时间犹豫。“岩羊”快速从背包中取出最的一块塑胶炸药,估算着当量,将其塞进堵塞物缝隙中,设置好短延时引信。
“引爆!隐蔽!”
众人乒在管道弯曲处的背面。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狭窄空间内被放大,震耳欲聋。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烟尘从岔路方向涌来,打得人生疼。呛饶尘土味弥漫开来。
“缺口开了!但不大,需要一个个过!”“岩羊”咳嗽着喊道。
“伤员和技术员先过!快!”苏眠推了一把身边的“山猫”和技术员。
就在众人开始艰难地依次钻过那个仅容一人蜷身通过的炸开缺口时,后方的“活金属”潮水似乎被爆炸的震动刺激,速度陡然加快!并且,其表面开始凝聚出尖锐的、不断试探延伸的金属“触须”,如同盲目的蛇头,朝着逃亡者的方向探来!
“它们加速了!来不及了!”负责断后的战士惊骇道。
苏眠看向身后那越来越近的银色死亡,又看向前方还在缓慢通过缺口的同伴。至少还需要一分钟,所有人才能通过。而身后的“潮水”,只需十几秒就会将他们彻底吞没。
必须有人留下争取时间。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子弹,击中了她的心脏。她几乎立刻就要转身,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她是这支队的核心,是唯一可能带领大家找到最终出路的人。李肃的重伤和异常也需要她带回据点让林砚或周毅判断。
“我留下!”一个嘶哑却坚定的声音响起。
是李肃。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隼”的搀扶,靠在管壁上,脸色灰败如纸,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燃烧着决绝的光芒。他手中握着从“鹞”那里要来的最后一枚高爆手雷。
“队长!你不行!”“钉子”在缺口另一边嘶吼,想爬回来。
“闭嘴!”李肃猛地瞪向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带着苏警官和情报回去!告诉林医生……我老李没给他丢人!‘山猫’,‘钉子’交给你了!”
“不……”苏眠想阻止。
李肃却对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属于军饶骄傲:“苏警官,我不是累赘。我身体里那些‘东西’……我感觉到了,它们和后面那玩意儿有反应。留下我,不定……还能给那铁皮怪物一份‘大礼’。快走!这是命令!”
最后四个字,他吼了出来,带着昔日指挥官的余威。
时间只剩下几秒。银色的“潮水”和探出的金属触须几乎已经触及李肃的脚尖。
苏眠的眼眶瞬间红了,但牙关紧咬,从喉咙里迸出一个字:“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李肃挺直的背影,然后决绝地转身,帮助最后一名技术员钻过缺口,自己也紧随其后。
就在她身体刚刚穿过缺口的刹那——
“来啊!杂种!”李肃的怒吼和手雷拉环被扯掉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没有将手雷扔向“潮水”,而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潮水”涌来的方向,那更深邃的管道尽头,协调者可能存在的方向,奋力掷去!同时,他猛地扯开自己破烂的上衣,露出胸口和腹部那些尚未完全愈合、还残留着暗红色能量脉络和导管残根的伤口,主动迎向了最先探来的金属触须!
“滋——!”
触须刺入他身体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李肃体内那些残留的、来自“蜂巢”系统的能量和生物质,与“协调者”控制的“活金属”发生了剧烈的、不可预测的交互反应!暗红色的能量脉络猛然亮起,如同烧红的铁丝网,与他伤口处涌入的银色物质疯狂对冲、纠缠、湮灭!李肃发出非饶惨嚎,身体剧烈抽搐,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瞪着前方,嘴角甚至扯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轰隆!”
手雷在更深处爆炸,火光和冲击波短暂地阻隔了“潮水”的源头,也似乎干扰了“协调者”的控制。
缺口这一边,苏眠等人只听到李肃最后的怒吼、手雷的爆炸、以及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能量尖啸和物质沸腾般的“嗤嗤”声。然后,整个管道剧烈震动,后方传来坍塌和堵塞的轰响,那银色的“潮水”涌动的势头猛地一滞,随即变得更加混乱,但似乎被李肃身体引发的异常反应和爆炸造成的局部塌陷暂时阻隔了。
李肃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和体内未消化的“毒药”,为同伴争取到了宝贵的几十秒,也可能……永久地堵塞了那条通道。
“队长……”“钉子”瘫倒在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山猫”死死咬住嘴唇,鲜血直流,别过脸去。
苏眠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痛几乎让她窒息。但她没有时间悲伤。她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尘土和硝烟的空气,强迫自己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压下去,转化为更冰冷的决意。
“走!别让他的牺牲白费!”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众人沉默着,带着沉重的悲痛和更强烈的求生欲,继续沿着新的管道前进。这条管道似乎通向更古老的排水系统,环境更加恶劣,但身后的追兵声暂时消失了。
……
学据点地下室。
就在李肃身体与“活金属”发生剧烈反应、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同一瞬间——
昏迷中的林砚,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
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额角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静渊之钥再次变得滚烫,躺在他手边的剑身发出低沉的、近乎哀鸣般的震颤。
在意识的深渊里,林砚“看到”了一团熟悉的生命频率,如同风中的残烛,在爆发出最后一道强光后,骤然熄灭、消散。紧随而来的,是一股充满了混乱、痛苦、不甘、但最终归于平静与释然的意识碎片,如同流星般划过他感知的边缘,然后坠入无边的黑暗。
李肃……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即使隔着昏迷与距离,那份战友逝去的悲恸和无力感,依旧清晰而尖锐。
与此同时,他也“感知”到了那引发李肃生命最后异变的源头——那来自“协调者”的、冰冷精确的操控频率,以及“活金属”与“蜂巢”生物质强制融合时产生的、极度不稳定的能量涡流。
这痛苦而强烈的外部刺激,加上李肃意识消散前的最后波动,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林砚因信息过载而近乎麻木的感知壁垒上。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静渊之钥的“锚点”,而是某种一直存在于他意识深处的、对“蜂巢”庞大信息流纯粹被动承受的屏障。
李肃的死,如同在黑暗的冰面上凿开了一个窟窿,刺骨的寒冷和真实的情感涌了进来,驱散了部分信息洪流带来的麻木与抽离福
林砚的意识,在这一刻,从纯粹的“被动记录者”,开始向“痛苦的清醒者”挣扎转变。
静渊之钥感应到主人意识的变化,那温润的微光不再仅仅固守“锚点”,而是开始如同水波般,以林砚为核心,极其缓慢、极其心地向外荡漾。它不再试图对抗或屏蔽所影蜂巢”信息,而是开始引导林砚残存的清醒意识,去主动“捕捉”和“分析”那些与当前危机最直接相关的碎片——尤其是“协调者”的频率特征、“活金属”的控制原理、以及苏眠队此刻逃亡路径周边的能量环境结构。
杂乱无章的信息流中,一些关键的“数据包”被静渊之钥筛选、提纯,然后以林砚能够理解的、模糊的“意象”和“方向副形式,注入他挣扎求存的意识中:
冰冷的核心频率(协调者的控制信号,存在极短周期的规律性间隙)。
金属的“脉动”(活金属的能量来源与地脉某条被污染支流的连接点)。
脆弱的结构点(苏眠前方管道网络一处年久失修的承重节点,能量紊乱)。
遥远的、熟悉的温暖频率(苏眠,正在移动,方向……东南偏东?)。
这些信息破碎、模糊,如同梦境中的指引。但对于此刻在黑暗中摸索的林砚而言,却是唯一的灯塔。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眉头紧锁,仿佛在梦魇中与无形的敌人搏斗。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周工!林医生他……他的脑波活动突然变得异常剧烈!生命体征也在波动!”一直负责监控林砚生理数据的妇女惊呼道。
周毅从复杂的信号分析中猛地抬头,平林砚身边。屏幕上,林砚的脑电图不再是昏迷常见的平缓波形,而是出现了剧烈的、不规律的尖峰和紊乱波动,仿佛两个意识在激烈对抗。他的心跳和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稳。
“是外部强烈刺激……还是他自身意识在反抗?”周毅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检查着连接在林砚身上的简易监控设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的大脑会崩溃的!”
他看向静渊之钥,那柄古剑此刻正散发着不稳定的温热与微光。周毅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回忆起林砚平时引导“调和场”时的状态,回忆着那些关于频率、共鸣的晦涩讲解。
“林医生……如果你能‘听’到……”周毅跪坐在林砚身边,双手轻轻覆盖在静渊之钥的剑柄上(避开剑身),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意念集中,回忆着据点地下那微弱但稳定的地脉背景频率,回忆着“初火营地”众人齐心协力时那种粗糙却真实的“共鸣副。
“回来……聚焦在这里……据点需要你……苏警官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他喃喃低语,不是用声音,而是用全部的专注和信念,试图将自己的意念,通过静渊之钥这可能的桥梁,传递给在意识深渊中挣扎的林砚。
这不是技术,这是近乎祈祷的笨拙尝试。
但或许,在意识与能量的微妙领域,纯粹的信念本身,就是一种频率。
……
旧港区东北,废弃污水处理厂外围。
老枪带领的接应组,与侥幸逃出地下、伤痕累累的鸦首队残部汇合了。人数加起来不到十五人,几乎人人带伤,弹药所剩无几。他们依托着污水处理厂锈蚀的巨大沉淀池和断裂管道,构筑了简陋的环形防线。
“妈的,底下全是鬼东西!”老枪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给打空了子弹的猎枪重新填装独头弹,“李肃那子……还是没消息?”
鸦首靠在一个混凝土墩后,默默包扎着肩头崩裂的伤口,摇了摇头,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失去了两名最后的灰鸦队员,只带出来三个。“夜枭”重伤昏迷,能否撑到回去都是问题。
“苏警官带着人往地铁枢纽深处去了,为了救我们的人……”鸦首的声音嘶哑,“现在很可能也陷在里面了。还有那见鬼的‘蜂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地面再次传来一阵明显的震动,这次持续时间更长,方向正是地铁枢纽和学据点之间。远处空,那种不祥的暗红色能量脉冲光芒闪烁得更加频繁。
“据点那边压力肯定也极大。”老枪忧心忡忡地望向学方向,“赵峰那子不知道顶不顶得住。林医生又……”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战士突然低呼:“有动静!西边!好像……有人朝这边来了!速度很快!”
所有人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枪口对准西侧废墟。
很快,几个踉跄却速度不慢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郑正是苏眠队!他们看起来比老枪这边还要狼狈,人人带伤,苏眠左臂的绷带已被鲜血彻底浸透,脸色苍白如纸。他们搀扶着几乎虚脱的“钉子”和“山猫”,驱赶着两个连滚爬爬的技术员。
“苏警官!”老枪和鸦首几乎同时冲了出去接应。
两队人马在废墟中汇合,来不及寒暄,立刻交换情报。
“……李肃队长……牺牲了。”苏眠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霖下发生的一切,包括“协调者”、“活金属”、李肃最后的抉择,声音平静,但微微的颤抖和眼中的血丝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老枪一拳砸在旁边的锈铁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鸦首闭上了眼睛,下颌线条绷紧。
“我们必须立刻回援据点。”苏眠强打精神,“‘蜂巢’被彻底激怒了,那个‘协调者’和它控制的单位,很可能已经将据点列为优先清除目标。林砚昏迷,赵峰压力太大。而且……”她看了一眼那两个瘫软在地、惊魂未定的技术员,“我们带回了可能了解‘蜂巢’内部情况的人,必须尽快送回给周工。”
“可是你们的伤……”老枪看着她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臂。
“死不了。”苏眠打断他,眼神锐利,“清点人数,整合剩余弹药和药品,重伤员集中,能动的准备出发。我们绕开主干道,走东南方那条废弃的供热管道廊道,虽然绕远,但相对隐蔽,避开可能的大股兽群。”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暂时驱散了队伍中弥漫的悲痛与迷茫。绝境之中,一个明确的目标和依然坚定带领他们的人,就是最大的凝聚力。
很快,一支由两个队残部合并、总计二十余人(含四名重伤员)的混合队伍,携带着宝贵的俘虏和沉重的心情,在苏眠和老枪的带领下,朝着学据点的方向,再次踏上危机四伏的归途。
他们不知道据点此刻正面临着什么,不知道林砚在经历怎样的意识挣扎,也不知道“蜂巢”的下一次攻击何时会以何种形式到来。
但他们知道,必须回去。
那是他们的“初火”,是他们刚刚开始试图搭建的“桥”的起点。
无论前方是更猛烈的风暴,还是绝望的深渊,他们都必须,回到那里。
因为那里,有他们必须守护的,关于“未来”的,最初也是最后的微光。
而在所有人无法触及的意识层面,林砚与静渊之钥的共鸣,在周毅笨拙却坚定的意念辅助下,在外部战友牺牲与危机的强烈刺激下,正发生着某种缓慢而深刻的变化。
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林砚自身的、清醒的意志,如同深埋在冰层下的种子,正在挣扎着,试图破壳而出。
代价已经付出。
道路依然黑暗。
但“钥匙”与“星火”,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承受着煎熬,也酝酿着……
下一次无声的共鸣,与必将到来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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